小信宣网安 ▍量子科技治理的安全挑战与体系重构

李晟

中国海洋大学法学院院长、教授

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深入发展，技术创新进入前所未有的密集活跃期，人工智能、量子科技、生物技术等前沿技术集中涌现，引发链式变革。全球主要科技强国和地区纷纷加速推进量子科技相关的前沿布局，将其视为抢占未来产业发展先机的战略高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以下简称“十五五”规划纲要）将量子科技列为未来产业首位。这标志着以量子计算、量子通信与量子测量为代表的量子科技被赋予引领产业发展变革、构筑国家竞争优势的战略使命。随着相关前沿技术的快速突破，我国量子科技正从技术验证走向价值创造，引领行业变革、推动产业升级、重塑社会治理体系。与此同时，量子科技的“野蛮生长”也带来数据安全、网络安全甚至国家安全等一系列风险挑战，不利于量子产业的长远发展。为实现量子科技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的良性互动，应全面研判量子科技的全球发展与治理态势，深化量子科技治理的理论研究，筑牢量子产业的发展根基，为全球量子科技治理贡献中国智慧、提供中国方案。

全球量子科技的发展态势与安全挑战

近年来，全球主要科技强国和地区将量子科技视为抢占新一轮科技高地的战略性领域，更将其作为大国博弈的新战场，从战略布局到资金投入，从产业培育到生态构建，展开激烈角逐。

美国作为量子科技的早期布局者与传统领先者，始终将量子科技置于国家战略的重要位置。在政策层面，依托《量子信息科学国家战略概述》《国家量子倡议法案》，构建起较为完善的量子科技发展体系。在资本投入层面，美国量子信息科学研发预算呈逐年增长态势，现有预算从2019年的4.49亿美元增至2024年的9.68亿美元。在产学研协同层面，美国成立量子经济发展联盟（QEDC），聚焦关键制造与装备等供应链薄弱环节；设立量子奖学金计划，培养软硬件结合人才，建立政企人才交流中心；成立量子飞跃挑战研究所等跨学科科研机构，引导高校、科研机构与企业共同参与，推动产学研良性互动。

欧盟凭借其强大的基础科研实力、跨国协同机制与差异化发展策略，系统推进量子科技的全链条发展。在战略规划层面，2025年欧盟发布《塑造欧洲量子技术战略》《欧洲量子战略》，构建覆盖科研、产业化、标准化与安全保障的全链条发展体系，强调提升量子领域自主可控能力。在资金扶持层面，欧盟持续投入量子技术资助计划。在基础设施建设层面，2021年欧盟发布量子通信基础设施计划，利用数字欧洲计划、连接欧洲基金、“地平线欧洲”计划、欧洲空间局与国家基金的资助，建立覆盖整个欧盟的安全量子通信基础设施，提高欧盟的数字主权和量子科技产业竞争力。

中国将量子科技视为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重要突破口，通过顶层设计引领、关键技术攻坚、产业生态培育，实现从跟跑到并跑、部分领跑的跨越式发展，成为全球量子科技格局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极。在顶层设计层面，“十五五”规划纲要将量子科技置于未来产业布局的战略首位，提出建立未来产业投入增长机制，重点支持量子科技发展。在关键技术攻坚层面，我国充分发挥新型举国体制优势，汇聚国家战略科技力量与社会资源，在光量子、超导量子等关键路线实现重大突破，形成独特的技术优势。在产业生态培育层面，我国通过“资金+机制+制度”三位一体的保障体系推动量子产业形成“基础研究—技术攻关—成果转化—产业应用”的完整链条，深度赋能数字经济、金融科技、能源材料、生物医疗、航空航天等领域，彰显出产业生态蓬勃发展的态势。

然而，量子科技的快速推进也催生出系列安全挑战，对现有安全体系构成系统性冲击。

首先，网络安全领域面临攻防失衡的颠覆性风险，传统加密体系濒临失效。当前，全球网络安全的核心基石是基于大数分解、离散对数等数学难题的复杂加密算法，而量子计算的突破正从根本上瓦解其底层安全逻辑。量子算法在理论上可在多项式时间内破解主流加密算法。

其次，数据安全领域遭遇全生命周期防护难题，敏感信息泄露风险加大。量子科技不仅加剧了数据传输与存储的安全压力，更在数据采集环节催生了新的泄露风险。一方面，“现在存储，日后解密”成为当下及未来数据安全面临的关键威胁。已有不法分子在收集金融交易记录、个人医疗信息等敏感加密数据，目的是一旦量子能力取得进展，就在未来对其进行解密。另一方面，量子传感、量子雷达等技术的进步可绕过传统安防体系障碍，精准获取敏感场所数据，对军事基地、核心设施的信息安全构成严重威胁。

最后，国家安全领域面临技术博弈与能力失衡挑战。技术博弈层面，各国纷纷推进量子科技的军事化应用，引发全球量子领域的技术对抗与军备竞赛，进一步加剧现有地缘政治的紧张局势。能力失衡层面，多个国家将出口管制视为维护技术优势与国家安全的重要工具，依托多边出口管制协调机制限制量子设备、组件、软件、低温系统等量子核心技术出口，形成排他性的生态壁垒与技术代差优势。

量子科技治理的现状

当前，量子科技的演化速度与日俱增，但与之相匹配的治理体系却尚未成熟。量子科技治理整体处于认知不足、规则模糊与机制缺位的状态。

一是量子科技治理认知不足，重发展轻治理的倾向凸显。当下全球绝大多数国家对量子科技治理的跟进相对滞后，形成“重发展轻治理”的普遍认知偏差。这种认知偏差并非偶然，而是量子科技“颠覆性红利”与“潜在安全挑战”在认知优先级上的失衡表现。从政策实践来看，发展导向型政策占据绝对主导。虽然一些国家明确表示需在量子政策中关注社会和伦理问题，商讨推进量子科技引发的网络安全、数据安全、国家安全等安全应对策略，但迄今为止仅有个别国家出台了零星的量子科技治理相关政策，且多局限于安全管制等单一领域。

二是量子科技治理规则滞后，专门规则缺失而既有规则面临失灵。既有技术治理难以直接适用于量子科技，而专门针对量子科技的治理规则尚属空白。一方面，量子科技核心领域处于规则真空地带。例如，量子计算领域的性能基准测试与安全评估标准较为分散，量子通信领域的量子密钥分发安全认证、跨区域网络互联的技术规则尚不明确。另一方面，量子科技显著改变技术风险的生成机制，使既有规则面临适用难题。“旧规则失灵，新规则未立”使量子科技治理面临缺乏依据的困境。若不及时破局，治理规则的结构性缺位将导致产业主体在合规预期不明、风险责任不清的环境中踟蹰不前，最终制约量子产业的健康有序发展。

三是量子科技治理协调机制缺位，多元主体并存但职能交叉分散。量子科技治理涉及政府、企业、公民、国际组织等多元主体的共同参与、协同发力。然而，在缺乏明确责任分工与有效协调机制的情况下，多元主体并存极易陷入职能交叉、权责模糊的困局。在国家治理层面，由于量子科技兼具基础研究属性与产业应用潜力，其治理权限分散于多个职能部门，各部门基于自身法定职责分别推进相关治理工作，形成了“多头管理”的局面。在国际层面，这种机制的缺位体现为多边治理的碎片化，呈现出“议程分散、机构林立”的特点，各国际组织、多边机制分别从技术标准、伦理规范、安全管控、产业合作等不同维度切入，形成了彼此独立、互不统属的治理议程，未形成有效的协同联动机制。

量子科技治理的中国方案

加速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量子科技治理体系，能够推动量子科技治理走深走实，为全球量子科技治理贡献中国智慧。

一是强化量子科技顶层设计，构建发展与安全并重的双向赋能体系。应进一步强化量子科技的顶层规划，建立“国家统筹—地方落实—市场驱动”的三级推进机制，在统筹协调量子科技全链条发展的同时，将量子科技风险防控同步嵌入政策规划的全流程，实现“政策赋能发展，政策兜底安全”双线并行。具体而言，发展端制定纵向领域的“量子+”研发战略与产业发展规划，设立专项研发资金与耐心资本池，聚焦超导量子芯片、量子纠错等关键核心技术，推行“揭榜挂帅”与“赛马制”并行的攻关模式，强化量子关键核心技术的自主可控。安全端将量子安全提升到与量子发展同等的战略高度，加速推进前沿布局，探索量子科技分类分场景的安全管理机制，推动量子科技目录管理与项目审批制度的落地。

二是加强量子科技法律规则供给，筑牢法治保障与创新发展的制度边界。我国先后出台《中华人民共和国网络安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数据安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等刚性制度规则，《人工智能安全治理框架》《智能社会发展与治理标准化指引（2025版）》等推荐标准指引，《关于加强科技伦理治理的意见》等柔性伦理要求，构建起复合型治理规范框架。在此基础上，需进一步完善量子科技领域的法律供给，实现专门规则与现有框架的衔接互补，提供稳定的行为预期。一方面，聚焦量子科技特性推进专门法律规则的制定，明确量子计算、量子通信、量子传感等细分领域的发展导向、安全责任、准入条件与监管标准，填补领域规则空白；另一方面，强化法律解释与适用衔接，将量子科技引发的网络安全、数据安全等问题纳入现行法律规范框架，通过法律解释寻求在现行法秩序框架内的解决方案，并注重现行规范框架与量子科技专门法律规则之间的衔接适用。

三是健全量子科技治理协调机制，实现跨域协同与长效管控。破解量子科技治理“多头管理”的困境，需在横向与纵向两个维度建立有效的跨领域协调机制。结合已有经验，短期来看，横向跨域协同可借鉴反垄断领域的部门联席会议机制，组建由多部门共同参与的量子科技治理联席会议，明确权责清单，建立常态化会商机制，避免职权交叉与治理真空。长期而言，纵向维度可设立专门的量子科技发展与监管机构，由其统一承担量子科技战略规划、标准制定、安全审查、国际协调等核心职能。

四是参与量子科技全球治理，推动国际合作。参与量子科技全球治理，寻求国际合作是实现量子科技可持续发展的必然要求。量子科技的全球性特征与跨域影响决定了对其治理无法脱离国际协同。当前，美国、欧盟等国家和地区激烈争夺国际监管规则的主导权与话语权。依托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主导后量子密码标准的制定，美国联合盟友构建排他性联盟，企图将自身标准全球化；欧盟开启“迈向量子技术的欧洲标准”，意图在量子科技领域形成类似数字治理领域的规则影响力。对于我国而言，应秉持共商共建共享的发展理念，主动参与量子科技的全球治理，以合作破壁垒、以自主守底线，通过双边与多边机制积极参与量子科技国际标准与治理规则制定。深化共建“一带一路”及金砖框架下的务实合作，共建设施、联合研发、推广量子技术普惠理念，在合作基础上逐步推动量子科技国内治理规则的国际化，提升我国在量子科技全球治理领域的影响力和话语权，推动形成更加公平普惠的量子科技全球发展环境。

来源：《中国网信》2026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