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多年前就有官办医院，可它最后是怎么关门的

公元1102年，官府给开封城里每个坐诊的大夫，发了一本册子。

治好一个，记一笔；治砸了，也记一笔。年底册子交上去，按上面的数字排名，靠前的有赏，靠后的挨罚。

一本病历，配一套考核。这样的讲究，放在今天的医院里也不寒碜。

这套规矩写在正史里。《宋史·食货志》记下了它的名字，叫"手历"，原文是"医者人给手历，以书所治痊失，岁终考其数为殿最"。

每个大夫都有一本官府发的册子

"手历"两个字，出在《宋史·食货志》和《宋会要辑稿》里。

记载写得很清楚：安济坊的大夫每人发一本，治好的、治坏的都要写进去；年底统计人数，评出高低，赏罚另有一套专门的条格。

再往前追，这套东西的起点在杭州。元祐四年（1089年），苏轼拿出私帑五十两黄金贴补官钱，在城里办了一所"安乐坊"，交给僧人主持。南宋人周煇在《清波别志》里记着这件事，说这所病坊"三年医愈千人"。后来它被改名为安济坊，官办医院就这么有了雏形。

安济坊收的是"病卧无依之人"，也就是病了、又没人管的人。进去看病不花钱，饭也管。

于是这批大夫每天多了一项工作：把数字记准。

病房要分间，因为怕传染

安济坊的病房是有隔断的。

崇宁元年（1102年），开封府官员吴居厚上奏，建议各地设"将理院"，规矩写得很明确："以病人轻重而异室处之，以防渐染"。朝廷准了，赐名安济坊。

按病情轻重把人分到不同房间，旁边另设厨房，统一熬药、做饭。

大观四年（1110年），朝廷又颁"安济法"：户口满一千户以上的城寨，都要设一所安济坊。

把传染病分房收治这件事，一千年前就写进了国家法令。

药铺是官家的，穷人白拿

安济坊看病不要钱，药从哪来？

答案是另一套机构。

熙宁九年（1076年），王安石推行市易法的那一年，朝廷在开封设了"熟药所"，也叫卖药所。崇宁二年（1103年），开封的熟药所扩到五所，制药和售药分成两个摊子：和剂局按方子制药，惠民局负责卖。

药价怎么定？南宋人周密在《癸辛杂识》里留了一笔账，说和剂局的成药"其药价比之时直损三之一"，也就是只卖市价的三分之二。特别困难的，白送；一般的穷人，低价；有钱人，按正常价。

同一味药卖多少钱，要看买药的人是谁。

为了让各地药局用同一套标准，官家还编了一部成药方书，后来定名《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收了七百八十八首方子。今天的四物汤、藿香正气散，都在这本书里。

营业时间也很硬。绍兴六年（1136年），宋高宗下诏：熟药所和和剂局的人轮流值夜，夜里有人急着买药而不卖，"从杖一百科罪"。

打一百杖。

慈善口号喊不出这种规矩，板子可以。

死了以后，国家管埋

生前有医院，身后有墓地。

崇宁三年（1104年），朝廷设"漏泽园"，官办公墓，专门收葬没有家属的死者。规定很细：要埋到三尺深，不许露在外面，监司还要定期巡查。

上世纪八十年代，河南三门峡发掘出一处北宋漏泽园遗址，清理出八百多座墓葬。墓砖上刻着下葬日期、姓名和身份。

八百多个坑，每坑一块砖，砖上都有名字。

一个死在异乡、家属都找不到的人，国家给了他一个坑，和一个能被认出来的名字。

这么花钱的摊子，是谁在撑

这套机构从崇宁元年（1102年）起大规模铺开。那几年听上去该是国库充盈的时候。

但那几年的宰相，叫蔡京。

蔡京在《宋史》里被写进《奸臣传》，是"六贼"之首。北宋福利体系铺得最开的那几年，偏偏就在他手上。后来有研究者把这种现象叫作"蔡京悖论"。

钱从哪来？

《宋史·食货志》写得很实在：靠常平仓的钱米。

常平仓是国家的灾备粮。丰年官府买粮存起来，荒年低价卖出去救命。

拿灾备粮去办医院和公墓，等于从防洪基金里挪钱建养老院。机构建起来了，等洪水真的来了，账上就空了。

公道地说，它头几年是真的在办事，也确实救过人。但这套体系的地基并不稳，垮是后来的事。

账算不过来，名字先变了味

《宋史·食货志》里有一句原文，把当时的场面写得很传神。地方上办得太过了，有的置办帷帐，雇乳母、女使，"糜费无艺"，钱不够就往下摊派，最后是"贫者乐而富者扰矣"。

穷人高兴，富人头疼。

民间给官药局起了个绰号。南宋人俞文豹在《吹剑录》里记了一笔：京城的人管"惠民局"叫"惠官局"，管"和剂局"叫"和吏局"。

名字里都写着"民"字，落到实处的却是官和吏。

药也在变味。南宋判官胡石壁审过一起卖假药的案子，被告卖的草药里掺了三分之一的杂草梗，判的是杖六十，戴枷在药铺门口示众三天。《名公书判清明集》收着这篇判词。

到南宋后期，连官药局自己也在卖假药。大臣葛洪上了一道奏：惠民五局，以伪药出卖。

查假药的人，自己成了卖假药的。

它为什么没留下来

宣和二年（1120年），宋徽宗下诏，把居养、安济、漏泽三套机构的标准砍回"中制"。理由很直白：养了穷人，就养不起兵。

同一年，南方爆发了方腊起义。

再往后是靖康之变。北宋亡了，这套体系的钱袋子也没了。南宋在临安重建了一部分，元、明两代留着"惠民药局"的名目，作用越来越小，多数时候是个摆设。

明末的顾炎武在《日知录》里替漏泽园说过一句话："漏泽园之设，起于蔡京，不可以其人而废其法。"

一个人坏，不等于他的办法坏。

看起来，立得住的东西总该留下来。

但它没留下来。

问题出在账本上，也出在它头顶那两个字上：皇恩。

皇恩能发，也能收。发的时候是医院、药铺和公墓；收的时候，只剩诏书上一句"裁立中制"。

一个给穷人看病、发药、还管埋的地方，哪天要关门的话，最可能先停掉哪一项？

（个人观点，欢迎理性讨论，不喜勿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