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盍图焉、所以昭德——阳虎之乱平定，孔子成功仕鲁

周敬王三年（前517年）秋，鲁国发生了君臣内讧，鲁国国君鲁昭公与长期把持国政的季氏家主季孙意如因争夺执政权而爆发冲突，鲁昭公首先发难，动用公室甲士和亲近公室的鲁国臧氏、郈氏大夫私兵攻打季氏的私宅，季孙意如差点就被公室之兵杀死在私宅中。

但鲁昭公在获得斗争的优势后有些大意，没能第一时间攻破季氏的私宅，最后被季孙意如反攻成功，联合鲁国三桓的另两家——孟氏、叔孙氏一起打败了公室军队；鲁昭公驱逐季氏的计划最终破产，只能狼狈出逃，流亡去了齐国，由齐景公安排暂住于齐国阳州（山东泰安东平县以北），并得到齐景公赠送的齐国与莒国边境以西地方一千社（一社二十五户）、二万五千户百姓的‘奉养地’管辖权。

国家发生内乱、国君被三桓驱逐出国后，出仕后与季氏、孟氏都有些渊源的孔子没有向两家权臣靠近以求仕途上的进步，而是主动抛弃了在鲁国的官禄、去追随流亡中的鲁昭公随之，也来到了齐国。

五年前，孔子就曾与访问鲁国的齐景公见过面并畅谈过，彼此有些交情；而听说孔子来到齐国后，齐景公高兴地设宴款待了这个老朋友，还命齐国乐工演奏了《韶乐》（上古虞时期的古乐）给孔子欣赏，使得观赏完《韶乐》三个月后的孔子还沉浸在华美壮丽的音乐篇章中不能自拔，号称‘三月不知肉味’。

孔子来到齐国后很受齐景公的礼遇，齐景公向孔子请教礼仪方面的知识和治国方面的道理，而孔子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国君遵循国君的行为准则，大臣做大臣该做的事，父亲有父亲的样子，儿子是儿子的本分）这言简意赅的话来回答，深得齐景公的赞同。

因为很欣赏孔子的为人品德及才华学识，齐景公打算把齐国‘尼谿’地方给孔子做封邑，让他留下来成为齐国的臣子。但齐国上卿晏婴得知后不赞同齐景公的做法，出面规劝齐景公说儒者圆滑善辩，不能用普通的律法来约束；儒者又自命清高、自以为是，驾驭他们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儒者还大力宣扬仪容服饰、推崇繁琐礼仪，行为举止虽合乎规矩，但礼法上的繁文缛节几代人都学不完，齐国想用这套儒家理念来改变齐国的原有风俗，恐怕不是引导百姓的好办法；要想争霸就要提防这种以礼法为名义的铺张繁琐风气，因此不能让儒者来治理齐国。

齐景公还是被晏婴说服了，此后虽然还是很礼遇孔子，但再也不和孔子谈论关于礼法方面的问题。孔子自己也觉得继续留在齐国没有太大意思，于是辞别了齐景公，独自返回了鲁国。

此后史书上没有记载孔子从齐国回到鲁国后的仕途情况如何，只记载在周敬王六年（前514年）、晋国执政由韩起换为魏舒时，孔子曾夸奖魏舒举贤荐才不论亲疏，近处不会埋没与自己亲近且有贤德的人，远处不会埋没受人推举而也有贤德的人，这是仁义和义举。

次年冬天，晋国由士匄主持开铸刑鼎，史书中记载孔子对此事的评价原话是‘晋其亡乎，失其度矣’；也就是说孔子认为晋国要因此而灭亡，原因是统治者没有建立好的制度和法度。

周敬王八年（前512年），本年孔子年满四十岁（虚岁），几十年的人生参悟磨练使得孔子对身边的各种现象、问题有了比较清楚的认知和理解分析，不再有疑惑不解，因此孔子自称‘四十而不惑’。

周敬王十年（前510年），在国内政治斗争中落败、不得不弃国流亡的鲁昭公客死于齐国乾侯，其弟公子宋在三桓（主要是季氏）的支持（操控）下得以继位为鲁侯，即鲁定公。这时候的孔子虽然身在鲁国，但依旧在仕途上没有什么大的起色。

周敬王十五年（前505年）六月，实际执掌鲁国国政的鲁国权臣、三桓之首季孙意如在巡视鲁国各地途中突然生病，于房地病重去世，遗体由季氏家臣运回国都曲阜，举行葬礼后隆重下葬。鲁定公赐季孙意如谥号为‘平’，即季平子，其子季孙斯继承了季氏家主之位。

季氏家臣阳虎（又名阳货）是季孙意如生前所倚重的下属之一，很受季孙意如的信任重用，号称是季氏的‘左膀右臂’；而季孙意如去世后，才能和野心都很强大的阳虎便准备趁新家主季孙斯年少势微、不能有效掌控季氏的好机会，在季氏内部掀起变乱，架空年少的季孙斯，夺取季氏乃至鲁国的实际控制权。

（季氏是三桓之首，而鲁国国政由三桓掌握，所以控制了季氏就相当于控制了鲁国）。

此后，在取得季氏封地首城费邑邑宰（费邑大夫）公山不狃的支持后，阳虎立即发动对季氏家臣团的清洗，于当年九月二十八将家主季孙斯以及季氏小宗成员公父文伯（季孙斯堂兄，季平子季孙意如之侄、季悼子季孙纥之孙）软禁起来，然后强行赶走了自己在季氏内部最大的政治对手仲梁怀；十月初十，阳虎杀季氏族人公何藐，逼迫家主季孙斯将季氏大权交给自己掌握。

十月十二，季孙斯被迫与阳虎在曲阜稷门里举行了盟誓，‘委托’阳虎代替自己执掌季氏大权；次日，阳虎又把公父文伯和季氏家臣秦遄也驱逐出了季氏，再次清除自己掌控季氏的潜在威胁。

鲁国三桓另外两家——孟氏（仲孙氏）家主孟孙何忌、叔孙氏家主叔孙州仇因为刚刚继承各自家族的家主，年纪幼小且才能平庸，家族实力又不强，如同季孙斯一样无法应付政治经验丰富、手段老辣的阳虎，鲁国的实际控制权就这样落入了仅仅只是一个‘季氏家臣’身份的阳虎手中。

此时的孔子因对阳虎以‘陪臣执国命’（诸侯臣子对天子自称‘陪臣’）这种严重违反周礼的行为深恶痛绝（还有少年时在季氏门口曾受到阳虎的羞辱一事影响），所以即使阳虎看中孔子的学识才华而想请孔子出仕，孔子也坚决不出任鲁国官职，退隐在家修著《诗》、《书》、《礼》、《乐》等典籍，并教导诸多弟子学习礼乐制度知识。

阳虎一直想要见孔子，但孔子并不想见到阳虎这个‘乱臣’，有意避开阳虎；后来两人某次在路上偶然相遇，阳虎放低身段劝孔子出仕以报效鲁国，孔子当时没有明确地表态（想出仕又拉不下脸面）。

季孙斯继任季氏家主后，虽然在政治上受制于阳虎，但在季氏内部的家主地位倒是暂时没有受到威胁，表面上还是鲁国上卿、三桓之一；季孙斯某天在家里挖井时，在土中挖出了一个缶（陶制罐器），里面装有一具动物的骨殖，看着很像羊骨头，于是他去向知识渊博的孔子请教，但说自己得到了一只狗的骨架。

孔子分析后回答说：

“据我所知，那里面是羊。我听说，山林中的怪物一种是单足兽‘夔’，一种是会学人声的山精‘罔阆’；水中的怪物有神龙和叫做‘罔象’的水怪；泥土中的怪物是一种雌雄未名的‘坟羊’。您家中挖出来的这个，大概就是坟羊。”

当初吴王阖闾重用伍子胥、孙武、伯嚭等人，让他们参与吴国国政治理，训练吴军战斗能力，很快就使得吴国强大起来，并一举打败了南方霸主楚国，成为江淮之地新的诸侯霸主；后来阖闾又平定了作乱的弟弟夫概，攻打曾经在夫概叛乱中偷袭吴国腹地的的邻国越国，将吴国的霸业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在反攻越国的作战中，吴军一直打到了越国的都城会稽（浙江绍兴），攻占城池后彻底摧毁了这座越国都城。进入城中后，越国军队发现了一节奇怪的巨大骨头，足足有一辆兵车那么打。得知此事的吴王阖闾觉得很稀奇，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的骨头，就特意遣使来鲁国向以‘知识渊博、无所不晓’而天下闻名的孔子请教。

面对吴国使者的请教问询，孔子回答说：

“当年大禹召集群神到会稽山见面，防风氏的首领迟到了，大禹因此处死了他，并陈尸以示众；防风氏高于常人，一节骨头就有一辆车那么长，这应该就是他的骨头了。”

吴国使者又问：

“大禹召见的神是什么人呢？”

孔子说：

“负责监守山川、按时祭祀的就是神，他们能造云致雨、福泽天下生灵。而人间守护土地和谷粟的就是公侯，他们隶属于王者。”

吴国使臣再问：

“既然防风氏是神之一，那么他所监守的是什么？”

孔子回答说：

“监守封山和禹山一带的祭祀，是釐姓；在虞、夏、商三代时叫做汪罔氏，在周叫做长翟，现在叫做大人。”

吴使最后提出疑问：

“防风氏有如此巨大的身高，那么普通人的身高有多少呢？”

孔子回答说：

“僬侥氏身高不过三尺，是最矮的了；最高的人也不过三丈，应该是最高的了。”

结束和孔子的对话后，吴国使臣不由得感叹说：

“他老人家（夫子）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圣人啊！”

（越国都城中那具巨大的骨节，以现代人的基本常识应该都知道，这就是远古时期某种大型动物（如恐龙）的化石，孔子虽说知识、见解、眼界远超当时的常人，但依旧还是有所不能理解、探知的科学常识啊。）

当初季氏家臣阳虎借季氏前任家主季孙意如去世、继任家主季孙斯年幼不能理政的机会，在季氏内部发动变乱架空了季孙斯、驱逐了政敌，夺取了季氏的实际控制权，并凭借季氏的势力进一步掌握了鲁国国政。

阳虎不是鲁国贵族出身，身份低微，以季氏家臣的官位来实际管理鲁国，其统治基础很不稳固，大多数鲁国大夫以及普通士人（国人、比如孔子这样的）都不支持他；支持阳虎的党羽亲信只有那些在家族中不得志、不受重用的边缘人物，比如季氏小宗成员的季寤、公鉏极、公山不狃，叔孙氏的叔孙辄，以及叔孙氏小宗的叔仲带。

为了巩固自己在鲁国的统治，掌握了权力后的阳虎准备除掉鲁国三桓的家主——季氏季孙斯、孟氏孟孙何忌、叔孙氏叔孙州仇，立季寤为季氏家主，立叔孙辄为叔孙氏家主，自己取代孟氏，在鲁国建立新的贵族统治集团。

周敬王十八年（前502年）十月，阳虎趁鲁国要举行祭祀先君的活动，准备在十月初三于蒲圃（山东曲阜以东）设大享礼招待（名义上的）正卿、季氏家主季孙斯的时候，在享礼上杀死季孙斯，再攻打孟氏和叔孙氏，一举铲除三桓。

但阳虎的计划出了差错，先是孟氏家主孟孙何忌听从孟氏家臣、郕（成）邑大夫公敛处父的劝告，提前做好了应对准备；然后十月初三这天季孙斯乘车前往蒲圃时，又说动了为自己驾车的季氏家臣林楚，趁阳虎不备突然掉转车头，直接奔向了孟氏的私宅，成功驶入孟氏家中，得以脱险。

此后谋划失败的阳虎不甘心就这样失去控制鲁国的权力，干脆劫持了国君鲁定公和叔孙氏家主叔孙州仇，再带着党羽攻打孟氏私宅。孟氏家臣公敛处父率郕（成）地孟氏私兵与阳虎党羽在曲阜进行了激烈地交战，阳虎党羽先胜后败，不得不退出了城外。

之后阳虎逃离曲阜，在讙地（山东肥城南）暂避，并占据阳关（山东泰安东）固守，以抵抗三桓的反攻，同时正式宣布脱离鲁国自立。

周敬王十九年（前501年）夏，阳虎势力不敌三桓的联合攻击，失去了讙地和阳关，阳虎先是流亡到齐国，后来在齐国站不住脚又去了宋国，最后逃亡至晋国，投靠到晋国赵氏门下，成为赵氏家主赵鞅的家臣首领‘家宰’。之后阳虎在赵氏为家宰时没有敢再次作乱，而是老老实实做事，低调谦退，最后善终于晋国。

‘阳虎之叛’平定后，鲁定公召见已经在家编写礼乐典籍、教导学生多年的孔子，任命他为鲁国‘中都宰’；以此为标志，五十岁的孔子正式出仕，成为了鲁国的中层贵族、大夫中的一员，孔子自称“五十知天命”。

一年以后，管理中都井井有条、政务顺畅的孔子被鲁定公提拔为小司空（负责营建房屋、修造水利设施的次官），执掌鲁国水利、营建等事务。干了一阵子水利建筑官员后，孔子又被升为鲁国大司寇（掌管鲁国的司法、刑狱）、‘摄相事’，也就是鲁国的代理国务总理，妥妥的顶级贵族身份。

至此孔子终于得获得了自少年时期开始就孜孜追求地‘执掌朝政’地位，可以凭借此高位来实践自己的抱负和理想，推崇周礼制度、改良政治架构、完善社会层次等级划分的伟大构想的最佳时机。

前文有述——周敬王二十年（前500年），之前为了争夺晋国衰落后的诸侯霸主之位，齐国国君齐景公曾主动向鲁国发起进攻，意在打击晋国在东方的这个重要盟友；但经过断断续续三年之久的战争，齐国一直不能彻底压服鲁国；因此齐景公为了止损、恢复国力、休养齐国军民，便主动于当年春天向鲁国提出议和请求。

同年夏天，经两国事先约定，齐景公与鲁定公准备在齐国的祝其（又名夹谷，今山东济南莱芜县夹谷峪）举行会盟，商议恢复两国和平相处的盟友状态。

当时的制度，在诸侯举行会盟时，双方可以指派本国的某一位高级官员担任自己国家国君的‘相礼’（傧相、赞礼），负责在盟会仪式上宣读礼仪，协助国君完成会盟工作，让整个仪式可以按照流程顺利地举行。

此次‘夹谷会盟’（祝其会盟），齐景公的相礼是齐上卿晏婴，鲁定公的相礼就是大司寇、‘摄相事’孔丘，也就是孔子；本年孔子五十二岁。

下一篇继续讲述孔子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