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扎西平措,今年四十一岁,藏族,家在西藏那曲下面的一个县,常年跑车,在那曲到拉萨的线上拉货,也顺路捎人。
今天要讲的这件事,是上个月发生在青藏线上的。这事儿后来在我们跑车的圈子里传开了,有人骂那个女人猪狗不如,也有人劝我别管闲事。我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一遍,你们自己评。
那天是9月中旬,我拉一车建材从那曲往拉萨送,走的109国道。那一段路我跑了十几年,哪里有弯、哪里有检查站,闭着眼都记得。
下午四点多,车过了当雄没有多远,我看见路边有个人。
是个女的,汉族模样,三十来岁,穿一件冲锋衣,背着个大包,站在路边朝我的方向招手。
在青藏线上跑车的都知道,路上拦车的,无非几种:车子坏了的、要搭车的牧民、旅游没赶上班车的。我一般都停。我们跑这条线的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这条线海拔高、地方空,你不停,下一段路可能几十公里没车,天一黑,气温掉到零下,真能冻死人。
我把车靠边,摇下窗。
那个女的走到窗边,脸冻得发白,嘴唇发紫。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师傅,求你带我一程,我给你钱,多少钱都行。”
我说你去哪儿。
她说,往前,随便哪个有车的城镇都行。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她跟男朋友自驾游,两人吵架,那个男的把她往路边一撂,自己开着车走了。手机和包里的现金、身份证,都在车上,她身上就剩这个背包,里头有点零食和水。她已经走了两个多钟头,一辆车都没停。
我一听这话,火就上来了。我说上来吧。
她上了车。暖气开着,她缓了有十分钟,才把话说明白。
她叫小赵,从内地来,跟男朋友是网上认识的,处了半年,这趟是两个人第一次一起出远门,从成都进藏,自驾。一路上两个人的矛盾就不少。到今天,在纳木错那边闹翻了,吵得凶了,那个男的一句话没说,把车往路边一靠,让她下去。她以为他吓唬她,真下去了。她刚下车,那车一脚油门就走了。
她说到这儿,哭了。她说她站在那个路边,看着那车跑没影了,脑子是懵的。她身上没有钱,没有证件,手机在车上充电。她顺着路走了两个多钟头,拦了十几辆车,没人停。
她说:“师傅,我不敢想,要是一直没有车停,天黑了怎么办。”
我说不敢想就别想了,人上来了就行。
我递给她一瓶热水,问我多少钱。我说这条线上,搭个人不要钱,我们这儿不兴这个。她说那不行,师傅你一定要收,我说你把心放肚子里,到了镇上,你自己解决吃住,跟家里联系上,比什么都强。
车开出去大概四十分钟,怪事来了。
她放在包侧兜里的一个充电宝,突然响了一声。她拿出来一看,是个老式的带显示屏的充电宝,上头插着一张电话卡,是她男朋友的手机副卡——两张卡一起办的,一张装在充电宝里,专门给充电宝的流量用的。这个事他们俩之前商量过,是为了省流量。
她拿那个充电宝一连,居然有微弱的信号。她赶紧用充电宝连了一个网络,登上了一个能接收短信的软件,看到了十几条她妈妈发来的短信。
最后一条,是两个小时前发的。她妈妈在家那边医院,情况不太好,让她赶紧回电话。
她当时脸就白了,眼泪当场掉下来。
前面再开半个多小时,有个镇子。我一路把车开得稳稳的,她一直在那儿发消息、打电话。信号时断时续,她妈妈的电话始终打不通,只在最后打通了一次,那头说的是,老人在抢救,让她尽快回来。
她哭着跟我说,师傅,我怎么办,我在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什么都没有。
我说你先别慌。到了镇上,一步一步来。
到了那个镇子,我陪着她,一步一步把事办了。
第一步,去派出所。我带她进了镇派出所,跟值班民警把情况说了:她被人扔在路上,身上没证件。民警给她做了登记,开了一个临时的身份证明。
第二步,给她家里打电话。用派出所的电话,跟她妈妈所在的医院联系上了。老人那边,暂时稳住了,在重症监护室,人没醒,但情况控制住了。
第三步,解决她回去的问题。从那个镇回内地,最近的路是先到拉萨,再坐火车或者飞机。可是她没有身份证原件,买不了票,人也一时回不去。民警说这种情况,可以走火车站的临时身份证明购票,就是费点时间。
第四步,也是最现实的一步:她身上一分钱没有。她的银行卡、微信,都在手机上,手机被那个男的带走了。她妈妈的病,医院那边等着钱。
她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整个人是懵的。
我看着她那样,想起了我自己的一件事。
我阿爸走得早,我阿妈一个人把我们兄弟三个拉扯大。我十九岁那年,阿妈病重,我在外头跑车,家里托人捎话,我连夜把车开回去,还是没赶上最后一面。这件事,是我这辈子的疼。我这些年在这条线上,见到路上被扔下的、遇到难的,我都停,不是为了做什么好人,我就是过不去我自己心里那一关。
我跟她说,妹子,这样,你听我说。你现在要做的,就三件事:联系上你的家人,把钱的事解决,人回去。别的,都是后话。
那天晚上,我把我拉的那车建材托给同线的一个师傅(人家明天正好也到拉萨),我在那个镇上住了下来,陪她把这三件事一件一件办。
第一件,联系家人。她用我的手机,跟她姨妈打通了,把情况说了。她姨妈那边说,医院的钱先垫着,人尽快回。
第二件,钱。她姨妈试着给她转,可她收不了,手机没了。我说这样,你姨妈把钱转到我卡上,我取出来给你现金。她一开始死活不肯,说师傅这怎么行,我们素不相识。我说妹子,你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你妈在里头躺着。她姨妈把钱转过来了,我取出来,一分不少交到她手上。这一段,派出所的民警都在场作证,做了登记——不是我小心,是我们办事情,要办得清清楚楚,往后谁都没话说。
第三件,人回去。第二天一早,我开车送她去拉萨。路上她的我带她去办了火车站的临时身份证明,帮她买了一张第二天到她那个城市的火车票,把她送到一个安全的、我们那曲老乡开的小旅馆住下,房钱她付的。
我走之前,她站在旅馆门口,要给我跪下,被我一把拉住了。她说师傅,你说我该怎么谢你。
我说不用谢。你记住两件事就行。
第一件,回去好好陪你妈。别的都是虚的。
第二件,回去以后,把该断的断了,把该还的还了。那个把你扔在海拔四千七的公路上的男人——我把话放在这儿——他能把你扔在青藏线上,就能把你扔在任何地方。这一次扔在路上,下一次呢?
她点了点头,眼睛红着。
事情到这儿,本来该完了。可后面还有一段,这才是我讲这个故事的重点。
一个礼拜以后,那个男的,找上门来了。
他不是找我,他是找到了小赵,要“解释”。小赵后来把事情跟我讲了,也把录音放给我听了一段。
那个男的打电话过来,一开口不是问人怎么样,是问:“你怎么到拉萨的?你跟谁走的?”
小赵说,一个好心的货车师傅。
那个男的说了一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他说:
“你知不知道全城的人都看见你上了那个藏族师傅的车?你让我脸往哪儿搁?”
你们听听。他把一个姑娘扔在海拔四千七百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公路上,两个小时,十几辆车不停,天黑气温零下——他一句不问。他惦记的,是他自己的“脸”。
小赵在电话里问他:我妈妈在医院抢救,你那两个小时,有没有想过给我打一个电话?
那个男的说:“我这不是以为你没事嘛。再说,你手机不是在充电嘛,你自己也能叫车。”
这句话,是整个事情里最让我心口发凉的。他不是不知道严重——他知道,他就是没当回事。
后来小赵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师傅,我在你车上缓过来那阵,一直在想,要是我当天晚上没等到车,冻在那儿,他会后悔吗?
我想了想,说:他可能会难过一阵。但难过,不等于他是个能托付的人。一个人在最本能的时候做出的选择,就是他的底色。他把你扔下车那一刻,就是他的底色。
小赵最后跟她妈妈那边的家人通了电话,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了。她自己做了决定,回去处理完她妈妈的事,就跟那个男的断干净。她说:师傅,我这次是看透了。平时说得再好听,一遇到事,人是什么样,就全出来了。
写这个故事之前,我又跑了一趟那条线。
车过那天她拦车的那个位置,我没停车,只是往那边看了一眼。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草已经黄了,远处有牧民在收牛羊。
我想起我阿妈,想起那个在派出所长椅上发懵的姑娘,想起那个男的在电话里那句“你让我脸往哪儿搁”。
有人说我多管闲事,也有人骂那个男的一句“猪狗不如”。我这个人不太会骂人,我就说一句我自己的道理:
我们这里有个说法,人在高海拔的地方,心要放低,头要抬高。一路上,你会遇见很多人,你在路上怎么样对人,路上就会记住你。
那个男人在海拔最高的路上,露了他这辈子最矮的样子。而我这辆车,在那条路上跑了十几年,还会一直跑下去——路上有人招手,我还会停。
不为别的,就为我阿妈,为我自己心里那个过不去的坎,也为这条路上所有的车,都能这么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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