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间，唱出鲜活的生活回响

本报记者 曾亦辰

不久前，一段只有23秒的视频让甘肃省景泰县中泉镇龙湾村村民芮守翠意外走红——没有专业舞台、没有伴奏设备，也没有精致妆造，视频中，黄河石林苍黄的峡谷间，芮守翠一边给游客讲解，一边放开嗓子唱起西北民歌，走着走着，还顺手弯腰捡起路边的垃圾。

质朴、高亢的歌声在沟壑间荡开，也通过社交媒体传向远方。有人循着视频专程赶来，只想听她唱上一曲。走红后，芮守翠从原先在景区外围零散讲解，被邀请进入核心景区“正式上班”。国庆假期，黄河石林景区迎来众多游客，芮大姐的歌声回荡在景区，陪伴着大家。

“我平时也不用抖音。身边好多人说我火了，我还纳闷啥火了。”芮守翠自己还有点摸不着头脑。彩色格子衣服，帽檐上一圈粉色丝带，脚上一双简朴的运动鞋。记者见到芮守翠时，她依然是视频里的装扮。

“能让更多人知道我的家乡，我高兴”

“石林深处有人家，可到龙湾来度假——”

芮守翠抬起头，朝石林深处放开嗓子。她说，这首歌由自己的四叔芮执东作词、作曲。黄河石林的一沟一壑、一景一物，都能在歌里找到。

小时候，石林还没有开发成景区，芮守翠就跟着大人来这一带采发菜。“歌里的地方，我几乎都熟”。后来游客多了，她赶起驴车，一趟趟送人进景区。“成龙来拍《神话》的时候，我就在这里拉驴车”。

随着年纪增长，芮守翠便换了种方式陪游客逛石林。女儿帮她把景点讲解词打印出来，她拿着纸一点点记：每块石头像什么，特殊地貌怎么形成，沟壑之间有什么故事。一路走，一路讲，遇上聊得来的游客，再唱上一首。

“路上碰到其他游客，没听过我们这边民歌的，我也唱给他们听。不少游客还会在我的歌声中摇摆跳舞，他们扭开了，我也扭开了!”芮守翠笑着比画。

唱给游客的歌，没有固定曲目，她会根据游客的特点“定制”一首觉得适合对方的歌。“一群朋友结伴来，我就唱热闹点的曲子。快要分别的时候，唱一首《好朋友》送他们。碰到年轻小情侣，我就换《走西口》，一般大家都喜欢。”芮守翠说。

如今，来听歌的人更多了。游客举着手机跟着芮守翠穿行石林，听完讲解和山歌，还有人拉着她合影留念。

沿途看见塑料袋、饮料瓶，她依然顺手就拾起来：“石林是我们龙湾人的家，游客来做客，家里的环境得干干净净。能让更多人知道我的家乡，我高兴。我不想借着流量图啥，就想让更多人亲眼看看龙湾有多好，听听咱们石林的调子。”

“在我们这里，唱歌本来就是生活”

当被问到在哪儿学的唱歌，芮守翠坦言，自己没有老师，课堂就是脚下这片黄土地。

在龙湾村，春节闹社火、正月里锣鼓响、庙会、婚宴，还有农闲时，只要有人“起头”，大家都能跟着唱上半天。芮守翠年轻时喜欢“凑热闹”，哪里有社火队，就往哪里钻。听得多了，自己也会了。下地干活哼几句、走路唱几句，芮守翠说，自己高兴时唱、心里烦闷时也唱，“在我们这里，唱歌本来就是生活”。

景泰县地处河西走廊东端，黄河穿境而过，又处在甘、宁、内蒙古交界区域。人来人往，不同地方的民歌、曲艺在这里交融、碰撞，融进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花儿’、景泰小曲、别处听来的民歌，我都会唱。”芮守翠说。西北“花儿”曲调高亢，歌者常把眼前的人和事即兴唱进去；景泰小曲是甘肃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唱词里，有乡间的风俗，也有寻常人家的烟火。这些“从土地里长出来”的腔调，在旷野山谷间舒展开来，自有一种粗犷而动人的力量。

黄河石林是国家地质公园、国家4A级旅游景区。约400万年前形成的砂砾岩层，经地壳运动、雨水冲蚀、风蚀和崩塌，留下高低错落的石峰石柱。峡谷两侧岩壁相对，人声在其间回荡，芮守翠不必用话筒，就能让自己的歌声传得很远。“孤独的时候，我感觉这里的山会回应我。”芮守翠说。

芮守翠灿烂的笑脸下，藏着西北农民刻在骨子里的乐天——她爱穿鲜亮的花衣裳，给日子添一抹亮色；山野生活朴素简单，歌声便是她生活里的色彩。

丈夫双目失明，却会拉一手二胡；儿子会吹唢呐，也会弹琴。三个孙辈如今绕在身边，家里比过去热闹许多。在芮守翠看来，日子有苦有甜，有歌声伴着，就不愁过不好。

芮守翠的生活，并没有因为突然走红改变太多。早晨四五点钟起床，先下地干活，料理好庄稼，再回家做饭、照料丈夫。旅游旺季，上午九十点钟游客增多时，芮守翠便前往景区，开始讲解和接待。地里的庄稼、家里的老小、峡谷里的游客，是她每日生活的主线。一见游客走进石林，她就来了精神。她盼着游客除了记住石林的模样，也能记住从这里听到的歌。

“一个人唱，不如一群人唱”

“来到了黄河石林，遇到了芮大姐……”在黄河石林回龙湾观景台前，一块镌刻着“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巨石静静矗立。景泰县寺滩镇老虎沟村村民曾继权斜倚石边，指尖拨动三弦，把眼前的人和事编进景泰小曲唱词。芮守翠站在一旁，迎着峡谷长风放声应和。

曾继权不识谱，全靠耳濡目染，练就一手景泰小曲三弦演奏的本领。小时候村里还没通电，夜里一盏煤油灯映着老屋土墙，父亲曾辉堂抱起三弦，孩子们围过来听。一曲落罢，弦声再起，曲调伴着油灯跳动的光影漫满屋子。逢年过节，全家老少凑齐，三弦、二胡、板胡、扬琴、梆子依次摆开，农家小院就是戏台。

口传心授的传承，鲜活却也脆弱。十多年前，景泰县寺滩镇的王得孝就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隐忧。彼时，他已年近七旬，是寺滩镇景泰小曲演艺团队的发起人。景泰县寺滩镇，是景泰小曲的主要发源地之一。演出做得越来越多，他心里反而越来越着急：舞台上的曲子有人唱，可乡村里还有多少未经整理的老调子？

从那时起，王得孝和伙伴们背起录音设备，踏遍寺滩、正路、草窝滩、漫水滩等乡镇的村落寻访老艺人。敲开一户户农家门，寻找压在箱底的手抄曲本，请老艺人对着录音设备，把记了一辈子的唱词从头唱出来。白天翻山走村，夜晚围坐灯下整理录音。200多首景泰小曲、河西民歌、景泰民歌和社火谚歌，最终汇集成景泰民歌集锦作品《乡音一曲余韵长》。

曲子落在纸页上，更要有人开口唱。这些年，景泰县文化馆持续组织展演、传习培训与校园传承活动；高校师生走进乡间，为老艺人录音录像、整理曲谱。

黄河石林景区里，乡土歌声也有着接续方式：筏工吟唱黄河号子、赶车人随口哼起西北民歌，不少像芮守翠这样的村民带着游客穿行峡谷，边走边唱，让游人在山水之间听见当地人鲜活的生活回响。

“黄河石林景区正持续挖掘本土乡土人才，邀请更多熟悉峡谷故事、会唱民歌的村民参与文旅接待。”景泰县文体广电和旅游局局长王安熙说，“一个人唱，不如一群人唱。我们将持续深挖乡土文化资源，把有温度、有人情味、扎根土地的人文故事记下来、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