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打车回家,司机反复绕路,我正要投诉,他小声说:别回头
那天加班到凌晨两点。
我在高新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甲方临时改方案,整个组的人陪着熬到半夜。改完最后一版,我关了电脑,收拾了包,跟同事在楼下分了手。他们往南,我往东。我掏出手机叫了辆车。等了大概五分钟,一辆灰色的卡罗拉停在路边,我拉开门坐了进去。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瘦瘦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子竖着。他看了我一眼,说:“尾号多少?”我说了。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车开动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闪。我脑子里还全是刚才那个方案,客户要什么“高级感”,又要“接地气”,又要“有辨识度”,又要“不要那么商业”。我改来改去,改到后面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改什么了。我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十二分。
车拐了个弯。我看了看窗外。不认识。但我平时也不怎么注意路,都是跟着导航走的。我低下头,继续刷手机。刷了一条朋友圈,刷了两条。然后我抬起头,又看了一眼窗外。这次我觉得不对劲了。我们好像在往北走。我家在东边。往北走是什么意思?
我打开地图看了一眼。定位显示我们在东二环上。但我们的目的地是纺织城。从高新回纺织城,应该往东走,或者走南二环再往东。往北走绕远了。我盯着地图上的那个小蓝点。小蓝点在动。但它动的方向不对。
“师傅,你是不是绕路了?”
他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个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了。他的眼神不是在看后视镜。他是在看后面。
“师傅。”
“嗯。”
“你往北开干什么?我家在东边。”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压低了声音。那个声音很小,小到我得把身子往前倾才听得清。
“别回头。”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别回头。后面有车跟着我们。”
我的脊背一下子凉了。我没有回头。我攥着手机,手指头有点僵。我的第一反应是他在开玩笑。但他的语气不像开玩笑。他的声音在抖。
“什么车?”
“一辆黑色的。从你上车那会儿,我就看见了。一直跟着。我往左拐它往左拐。我往右拐它往右拐。”
“你确定?”
“我开了十五年车。我不会看错。”
我坐在后座上,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玻璃上映着路灯的光,黄黄的。我不敢回头。我也不敢看后视镜。我攥着手机。我该报警。但我又怕是我搞错了。万一他看错了呢。万一那辆车只是顺路呢。万一是我想多了呢。
“师傅,你确定是跟着我们的?”
“我试过了。我刚才故意绕了一段。我往北开,绕了一大圈。那辆车一直跟着。它没超车。没变道。就一直跟着。保持一百米左右。”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我脑子里开始过电影。今天有没有人跟踪我?下班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我?公司楼下有没有可疑的人?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我就是一个做设计的。我没什么钱。我没什么仇人。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就是手机和包里那台笔记本电脑。笔记本用了三年了,值不了几个钱。
“师傅,那怎么办?”
“你坐稳了。别回头。别看后视镜。正常坐着。正常刷手机。我帮你甩掉它。”
我坐稳了。我掏出手机。我的手在抖。我打开了微信,点开了我老公的对话框。我打了几个字:“我在出租车上。有人跟踪。司机说后面有辆黑车一直跟着。我害怕。”我发了出去。我老公没回。他应该睡了。
车继续开。司机开得不快不慢,很稳。他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我盯着手机上的地图。小蓝点在动。它从东二环拐上了北二环,又从北二环拐上了一条小路。那条路我不认识。路很窄,两边是树,路灯很少。车灯照在路面上,黄黄的一团。
“师傅,这是哪?”
“小路。大路上甩不掉。我走小路,绕几个弯。那辆车要是还跟着,就说明它确实是冲你来的。要是跟丢了,就说明我们想多了。”
我攥着手机。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叠在一起。我不敢回头。我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玻璃上映着那条小路。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后面那辆车的大灯远远地亮着。我看不见它。但我能感觉到它。它在后面。一直跟着。一百米。不远不近。
“师傅。”
“嗯。”
“它还在吗?”
他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就一眼。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还在。”
我的手指头攥紧了包带。包带是皮的,被我攥得发烫。
“师傅,报警吧。”
“你先别报。你听我说。我们现在在一条小路上。前面有个岔路口。我数三下,你抓稳。我往右猛拐。如果那辆车跟上来,它就得减速。它一减速,我就知道它确实是跟着我们的。到时候你再报警。如果它没跟上来,我们就继续走。你到了家,下车。什么事都没有。”
“行。”
“抓稳了。”
我抓紧了车门上面的把手。司机盯着前方。他的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车灯照着前面的路。岔路口出现了。左边一条,右边一条。右边那条更窄,树更密。司机没减速。他往左打了一把方向。车头往左偏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把方向盘往右一打。车头往右一甩。我的身子往左一歪。我攥着把手,没叫出声。车拐进了右边那条小路。轮胎在路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尖响。然后他踩了油门。车往前蹿了出去。那条小路更窄了。两边的树枝刮着车顶,哗啦哗啦响。车灯照着前面,路弯弯曲曲的。他开得很快,但稳。他没有回头。我也没有回头。我盯着前面的路。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呼——呼——呼——。
开了大概五分钟。他放慢了车速。他把车停在了路边。他熄了火。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只有虫叫。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狗叫。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看了好几秒。
“没了。”
“没了?”
“没了。它没跟上来。”
我松开了把手。我的手在抖。我的腿也在抖。我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气。司机也靠在座椅上,喘着气。他的额头上有汗。他拿袖子擦了擦。
“师傅。”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你怎么知道那辆车是跟着我们的?”
“我说了,我开了十五年车。我什么没见过。那辆车从你上车那会儿我就看见了。它本来停在路边,熄着火的。你上了我的车,它就打着了。我往东开,它往东开。我往北开,它往北开。我跟你说,我开出租这么多年,被人跟过好几回了。有的是债主,有的是仇家,有的是老公查老婆,有的是老婆查老公。我不知道你是哪种。但我知道它跟着你。”
他顿了顿。
“你一个女的,凌晨两点一个人打车。你以后小心点。别一个人走夜路。别一个人坐车坐后排。你坐副驾驶。坐副驾驶,司机能看见你。后面的人也能看见你。你坐后排,后面的人看不见你,你也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我点了点头。
“师傅,你把我送到家吧。”
“行。”
他重新发动了车。从那条小路拐出去,上了大路。这次他没绕。他直接往东开。开了二十分钟,到了我家楼下。我掏出手机付了钱。车费比平时多了十几块。但我不在乎。我推开车门,下了车。我站在楼下,弯下腰,看了一眼车里。
“师傅,你贵姓?”
“姓赵。”
“赵师傅,谢谢你。”
“别客气。你上去吧。我看着你上楼。”
我转身进了单元门。上了楼。打开家门。我老公还在睡。我脱了鞋,进了卧室。我坐在床边。他翻了个身。他说你回来了。我说嗯。他说怎么这么晚。我说加班。他说你手怎么这么凉。我说外面冷。他伸出手,攥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我攥着他的手。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着。黄黄的。我想起那个赵师傅。想起他说“别回头”。想起他往右猛拐的那一下。想起他额头的汗。我想,我以后坐车,坐副驾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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