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田、贯、日” 和 “气、由、甲、申”

上一次我在谈科举考试用的馆阁体时，扯到了唐朝铨选官吏时的“四才”，其中“体貌丰伟”一条，引起一个学生的兴趣，她说：“怪不得老师你往往以貌取人、以字衡文，原来是有来历的，你有空再聊聊这方面内容。不过不要写得太长，说些有趣的东西。”虽然是一句戏言，却真的使我产生了再聊聊的兴趣。我曾经写过两篇《面相》，好像还很受朋友的喜欢。因为老朋友们都知道“准风月谈”的时代，谈谈老古董，人畜无害。于是我想到了清代的“大挑”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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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大挑”

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二章第九节谈到：“举人于会试外，尚有入宦之途，为拣选、大挑、截取三项。唐铨选，其择人有四事：一曰身，取其体貌丰伟；二曰言，取其言词辩证；三曰书，取其楷法遒美；四曰判，取其文理优长……是即清制拣选、大挑之所从来也。”为什么要实行“大挑”制度？简言之，是“粥少僧多”。从清初到乾隆年间考证举人进士的人越来越多，官位却有限。有的进士考中十年还没有授官，举人更是有三十几年还在等机会。这是专制王朝的官僚体制的痼疾。进士举人在“乾隆间仅成虚名，廷臣屡言举班壅滞，（有举人文凭的人挤成堆）谋疏通之法，十七年（1752年），始定大挑制，于会试榜后举行,仅乾隆三十一年、五十二年两科于榜前挑选，大挑六年一次。”

挑选的标准和过程是怎样的呢？先有相关部门把参加大挑者的档案送礼部，再由礼部查造清册，“注明年岁咨送吏部。”到了挑选日期，由“吏部堂官先过堂验看，然后请旨派王大臣于各省举人内共同挑选，重在形貌与应对。形貌相传以‘同、田、贯、日、气、由、甲、申’八字为标准。‘同’者，面方体正；‘田’者，举止端凝；‘贯’者，体貌颀长；‘日’者骨格精干；如此者为合格。‘气’者，形貌不正；‘甲’者，上宽下削；‘由’者，上窄下粗；‘申’者上下皆锐而中粗。如此者为不合格。（宝山案：此四者，主要看面相，“形貌不正”易理解；“上宽下削”即是尖下巴，笔者家乡话称“削骨脸”；“上窄下粗”是“倒大脸”；“上下皆锐”是“橄榄头”。用老友冯兄的话，是一些“自然灾害的脸”。但愚以为还要看看人的德性如何，不能一概而论。）遇合同、田、贯、日四字内一字之合格者，再审察其应对，须言语详明，于时事吏治能述其梗概。素有研究者即挑取，所谓人文并选，身言之试也。”可见，即使“大挑”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成功的，它是科举制的补充，要比任人唯亲随意提拔亲信严格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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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知道“大挑”这个词是从上海老辈文人周劭的《清明集》（书影）里看来的。里面有一篇文章是谈清代理财名臣阎敬铭参加大挑的故事。

阎出身于陕西农家，身高不满五尺，脸又生得丑。道光十四年十七岁时中举，但两次会试都落第，蹭蹬几年没有着落，就去参加“大挑”。大挑在文渊阁进行，他进去以后刚行礼毕，还未报履历，主持大挑的满族亲王就厉声喝道：“阎敬铭，滚出去。”他知道自己长得难看，不合那些达官贵人的意。受此奇耻大辱，他回去后发愤努力，在道光二十五年考上进士，今日翰林院，两年以后任户部主事。后来受到胡林翼重用。胡任湖北巡抚，当时湘军在与太平天国作战，胡林翼需要一名精明能干不贪钱财的官员，帮他理财。他看中阎敬铭，后来果然不负所望。胡称他：“气貌不扬而心雄万夫”。阎官做到户部尚书，是晚清有名的理财专家。关键是他头脑清楚，理财有方，而且不贪、不苟且，用今天的话来说：“坚持原则不让步”。据说慈禧太后要修圆明园问他要钱，他都不给。晚清残局得以维持多年，他有很大功劳。《清史稿》本传：“谥文介。质朴以洁廉自矫厉，虽贵，望之若老儒。”“介”就是狷介不让步。海瑞谥号“忠介”，因为海瑞只是举人出身，所以谥号中没有一个“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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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引这些材料旨在说明：中国古代的科举制实在是仅次于普选的一种选择官吏方法。要想当官，你必须要有文化有本事，有时候还要看面相。看看我们身边许多神气活现的胥吏，经常颐指气使地对待下属，在过去有可能连七品芝麻官的算不上；有的人一笔字或一张脸就会毁了他的前程。

长期以来，我们往往被误导，认为科举考出来的都是一些腐儒，只会写八股文试帖诗。网上有一个视频叫《老高纠错》，这位老高先生治学严谨。他谈到他的老师叫涂宗涛，是天津社科院资深研究员，我读过涂宗涛的一本《蘋楼夕照集》（见书影），里面有一篇《从一份朱卷看清代进士的学识》。

这篇文章介绍了一份考卷，是光绪乙卯科乡试举人庚辰科（1880年）进士山东省的汪宝树的《乡会联捷朱卷》，从这份考卷考题中的五个“策问”（策问仅仅是乡试会试的一个内容，其他还有八股文、判、论等乡试与会试格式相同。具体这些名词以后有机会再谈）及回答的内容看：里面涉及到：儒家经典中字词训诂（14个小问题）、《史记》历史研究（7个小问题）、历代兵制6个小问题）、河北省水利建设（6个小问题）、西北地理沿革（5个小问题）。涂先生的结论是什么呢？请看：

从汪宝树会试朱卷（宝山案：“朱卷”就是试卷缴上去以后，由誊录处遣书手用朱墨誊抄，以免阅卷官认出笔迹。殿试卷就不需要誊录了）的五问来看，清代进士，除熟读“四书”“五经”和写“八股文”外，还要求具有其他方面的知识，甚至包括属于自然科学和水利建设方面的实际知识，从而说明清代科举制的两重性，既有用以统治、麻痹人们思想和笼络读书人的一面，也有通过科举来选拔具有实际才干能“临民”办事的官吏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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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科举考试的写字谈到到唐代的择人标准的“四才”与清代的“大挑”，又扯到进士具有的学识。目的是想说明：中国古代的科举在选拔官吏方面具有一定合理性，至少比世袭制裙带风要进步。

旅居海外的学者邓嗣禹有一本《中国考试制度史》，里面附录了他的一篇文章《中国考试制度西传考》，原文发表在《哈佛大学亚洲研究学报》第七卷第四期（1943年），文章引用了许多资料说明中国的科举制对欧洲的文官制度建立产生了影响。

一位英国学者韦廉斯说：“中国政府中文武官吏所由产生的这种著名的考试制度，虽或在古代的埃及也有相类似的制度，但在古今任何一个大国中可算是一种无可比拟的制度。”美国的孟禄在他的《教育百科辞典》里说：“欧洲在1702年以前大概是没有笔试的。”

邓嗣禹经过严密考证论证下了这样的结论：“至于正式的文官考试制度，法国系于第一次革命即1791年开始；德国约于1800年开始左右；印度始于1955年；而英国则于1870年始将印度的制度晚清适用于其国内。”(邓著300页)

所以，有学者将中国的科举制称为“中国的第五大发明”，当然，我决不是为科举制招魂，我只是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官吏既不是选出来的，又不是考试考出来的，那会出现说明状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