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射河丨阜宁 父亲的“茶话”
乡下光阴清淡温柔，大半暖意与教诲，都藏在父亲一杯粗茶、几句闲谈里。
父亲去世17年了，他不懂风雅茶道，一辈子只喝自家的粗叶茶。家里那只老旧搪瓷茶缸，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薄薄茶垢沉淀杯底，是经年烟火留下的底色。农忙归来，晨昏闲坐，他总爱泡上一杯热茶，就着檐下清风，慢慢啜饮，缓缓闲谈。这般朴素的日常，便是父亲独有的“茶话”，无声有味，岁岁浸润我的童年。
儿时乡村的日子，慢得像杯中缓缓舒展的茶叶。每遇秋收夏种，父亲整日躬身田亩，一身尘土叶屑。暮色归院，卸下一身疲累，他第一件事便是舀一瓢井水沏茶。沸水入缸，干茶翻卷沉浮，一缕清苦茶香袅袅散开，冲淡了整日耕作的疲惫。他搬一把竹椅安坐檐下，不急于入口，静静嗅一缕茶香，任由晚风拂去肩头燥热。落日余光落在他黝黑的面庞上，也落在氤氲的茶雾里，温柔了田间所有辛劳。
一杯粗茶入喉，苦尽回甘，父亲的话便轻轻漫了出来。从无深奥大道理，句句皆是土地教予他的人生箴言。
犹记年少秋收，终日穿梭在玉米丛中，被枯叶绒毛刺得发痒，被秋阳晒得燥热，心里难免浮躁倦怠。晚饭过后，院落安宁，父亲端着茶缸唤我近身。茶香袅袅里，他缓缓说道：种地最是公允，春种几许，秋收几分，土地从不辜负勤恳之人。做人亦是如此，耐得住寒暑，守得住本心，方能安稳度日，岁岁丰盈。
那时年纪尚浅，听不懂话语里的厚重深意，只静静倚在一旁，伴着茶香晚风，听他慢慢絮叨。如今回望才懂，那些茶间闲谈，不是寻常碎语，是父亲最沉默、最温柔的言传身教。
四季轮转，父亲的茶话各有温度。春日插秧，茶间叮嘱我踏实本分；夏日除草，闲谈教我沉心稳性；冬日农闲，暖阳满院，一杯热茶在手，他细数往年收成、旧岁往事，娓娓道来祖辈流传的朴素道理。他半生深耕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华丽阅历，所有通透与善良、坚韧与从容，皆藏于一杯粗茶、一席家常。
年少求学，偶有迷茫浮躁、心生倦怠之时，父亲从无苛责说教。只默默为我斟满一杯温茶，待我心绪渐平，再缓缓开导：人生如种地，难免遇风雨、逢旱涝，不必急功近利，脚踏实地，默默耕耘，时间终会给出答案。
清茶涤躁，良言暖心。原来最深的父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奔赴，而是藏在烟火日常里的陪伴，藏在岁岁年年的茶语温情里，无声滋养我一路成长。
岁月流转，乡野庄稼枯荣往复，旧院光景悄然更迭，精致茶具替代了老旧搪瓷缸，唯独父亲饮茶闲谈的习惯，从未更改。
一缸粗茶，半生烟火；一席茶话，一世温情。父亲的茶话，藏着土地的淳朴风骨，藏着父辈一生的勤恳善良，也藏着我此生最深沉、最放不下的乡愁。
那些伴着茶香长大的细碎时光，那些朴素温热的人间箴言，早已镌刻心底。往后岁岁秋风，年年归途，一茶一念，皆是父亲予我一生的底气与温暖。
（作者为阜宁罗桥人）
来源 阜宁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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