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定在五月三号,酒店交了八千块定金,我妈亲手灌的腊肠挂了满满一阳台,就等着那天蒸给亲家吃。
周明远是四月十七号晚上跟我说的。
那天他手机响,他瞄了一眼就扣过去,扒拉两口饭说,晓彤出国读博这事定了,九月走。
我说那挺好,她读她的。
他把筷子放下,说我想陪她过去待一年,等她安顿好我就回来,咱们的婚事往后推推,回来再结。
我嘴里那口米饭嚼了十几下没咽下去。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就真再说了一遍,一字不差,连语气都没变。
我盯着他看了有半分钟,他眼皮都没抬,拿手机回消息,大拇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嘴角带着那种笑,我跟他处了三年,他跟我说话从来没那种笑。
我把碗端起来,走进厨房,把剩下的半碗饭倒进垃圾桶,顺手把碗洗了。
水龙头开着,手在抖,凉水冲在手背上,我听见自己说,行。
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他大概也没想到这么顺利,在客厅喊了句那机票你帮我看看哪个航班便宜。
我没回话,把碗扣在沥水架上,瓷碰瓷,响了一声。
他四月十九号走,高铁去上海转机,我送他到进站口。
他拖着那个二十八寸的箱子,我给他买的,花了一千二。
他捏了捏我脸,说等我。
我笑了一下,手插在兜里,攥着那张刚打出来的请帖,烫金的那种,一张八块。
他转身的时候我数了,他走了七步进的闸机,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电子屏上的车次信息滚了两遍,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出去。
发完我把请帖塞进包里,上了地铁二号线,车厢里一个老头拎着活鸡,鸡叫了一路。
周明远他妈是第二天下午来的,提了一兜子橘子,十块钱三斤那种,皮厚得指甲掐不动。
进门就坐沙发上,电视开着,她也不看,跟我说,明远跟我说了,你同意了的。
我给她倒水,纸杯,家里一次性杯子刚好用完了。
她接过去没喝,放茶几上,说晓彤那孩子我见过,打小就没了爸,她妈一个人拉扯大的,跟明远是高中同学,关系铁得很,你要体谅。
我说我体谅。
她大概没料到我这么顺,顿了顿,又说,现在年轻人事业为重,晚一年结婚也没什么,你今年二十七,再等一年二十八,也不算大。
我说嗯。![]()
她走的时候把橘子留下了,我数了数,十二个,有一个烂了半边。
我扔了那个烂的,剩下的放冰箱。
冰箱里还有我妈上个月送来的一罐猪油,凝得白白的,她说炒青菜放一勺香。
我妈要是知道这事,能连夜坐大巴过来。
四月二十三号,我请了半天假,去银行打了流水。
我和周明远有个共同账户,说好每人每月往里存两千,攒着结婚用的,卡在他那儿。
柜员打出来的单子上,余额剩三千四。
往前翻,三月二十号转出一笔,五万整,收款方是个没见过的名字。
再往前,二月十四号转出两万,一月八号转出三万八。
我算了一下,从去年九月开始,一共转出去十一万三。
我存进去的那些,加上他存的那部分,基本清空了。
我拿着那张单子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喇叭里循环喊着十块钱一个。
我买了一个,掰开是白心的,不甜,吃了两口扔了。
然后我去了移动营业厅,说手机丢了要补卡,报了他身份证号,客服让我输服务密码,我试了他生日,不对,试了他妈生日,也不对。
我停了一下,输了我生日,进去了。
短信收件箱里躺着几百条,我往下划,划到三月初,看见一串陌生号码,早中晚都有,内容没什么露骨的,就是吃了没,今天降温多穿点,我论文初稿过了,诸如此类。
但频率不对,早中晚各一条,比闹钟还准。
我把那些短信截了图,发到自己邮箱,然后把发送记录清干净,卡还给柜台,说找到了。
从营业厅出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她腊肠晒了几天了。
我妈说晒了五天,再晒三天就能收。
我说妈,你帮我灌点辣的,周明远不吃辣,我吃。
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行。
她没问为什么,我也没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旁边是个小学,放学了,小孩跟麻雀一样炸出来,有个男孩跑太快摔了,书包甩出去老远,他爬起来没哭,拍拍膝盖又跑了。
我看了一会儿,拦了辆出租车。
四月底那几天我照常上班,照常下班,晚上去健身房跑了四十分钟,瘦了两斤。
周明远每天发微信来,早上一条醒了没,晚上一条早点睡,中间时不时转些留学攻略。
我回得不多,嗯,好,你也是。
他大概觉得一切尽在掌握,语气越来越松快,有天晚上还发了张照片,他和晓彤在学校门口,她扎个马尾,笑得露出牙床,他比了个耶。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关了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我搬进来那年就有了,一直没补。
五月二号,我去了趟周明远家。
他妈在包饺子,韭菜鸡蛋的,案板上撒着薄面。
看见我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说你怎么来了,明远不在家。
我说阿姨,我来拿点东西。
她让我进去,自己回厨房接着包。
我进了周明远那屋,他书桌第二个抽屉,钥匙在笔筒底下压着,我早就知道。
打开,里面一个牛皮纸袋,装着房产证复印件、购车合同、还有一份理财协议,三十万的,投保人周明远,受益人是他妈。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我把那些东西拍了照,原样放回去,锁好抽屉,钥匙放回笔筒底下。
出来的时候他妈喊我吃饺子,我说不了,还有事。
她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说你这孩子最近瘦了。
我说天热。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她在屋里喊,那五月三号的订婚宴还办不办。
我没回头,喊了句办。
五月三号,劳动节假期第三天,气温三十二度。
订婚宴定在城南的鸿运楼,二楼牡丹厅,八桌,每桌一千二的标准,凉菜热菜加主食,酒水自带。
周明远是五月一号回来的,他说晓彤那边手续办得差不多了,他回来把订婚宴应付过去,月底再走。
五月三号早上他给我打电话,说到楼下了,让我下来。
我穿了件红裙子,我妈买的,说订婚穿红的喜庆。
我下楼,他靠在车边,穿了件新衬衫,白的,我挑的,领口那还有折痕。
他拉开副驾门,我坐进去。
车里挂了个新香片,柠檬味,他以前最烦柠檬味。
我没问,他也没说。
一路上他开了音乐,放的什么我没听进去,就看着窗外,路边有家花店在卸货,玫瑰堆了一地,红彤彤的。
十一点零八分,他手机响了一声。
他在开车,让我帮他看。
我拿起来,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备注是晓彤,内容就一行:到了吗,我等你。
我把手机放回去,说广告。
他哦了一声。
车拐进鸿运楼那条街,堵了,前面一溜婚车,扎着粉气球。
他拍了下方向盘,说这得堵到什么时候。
我说不急。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今天格外安静,伸手想摸我头发,我偏了下头,他手悬在半空,讪讪收回去。
就在这时候,他手机又响了,连着响了好几声,叮叮咚咚的。
他让我看,我没动。
他自己够过去拿起来,划开。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他盯着屏幕,手指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像被人拿抽水马桶抽走了。
他把手机慢慢转过来,对着我,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张请帖,烫金的,红底,上面并排两个名字,我的名字,旁边那个,他不认识。
请帖下面压着一句话,我发的:五月三号,鸿运楼牡丹厅,欢迎来喝喜酒。
他踩了刹车,车猛地顿住。
后面喇叭响成一片。
他转过头看我,眼珠子都是红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什么意思。
我把安全带解开,推开车门,热浪扑进来。
我站在路边,弯腰从车窗看着他,他额头上全是汗,新衬衫领子塌了。
我说,你今天赶高铁去上海,明天飞伦敦,我查过了,晚上十一点那班,还有票。
他张着嘴,像条被甩上岸的鱼。
我站直了,日头晒得胳膊发烫,我说,你陪她一年,回来再结,这话是你说的。
我等你,等不起了。
我转身往鸿运楼走,红裙子在风里兜了一下。
他在后面喊我名字,声音劈了。
我没停步,走到酒店门口,我妈站在那,穿了件暗红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攥着一把喜糖。
她看见我,什么都没问,把糖塞我手里,说,进去吧,人都到齐了。
那天牡丹厅八桌,坐满了。
我娘家的亲戚,我单位的同事,我大学的室友,坐了七桌半。
周明远那半桌,就他爸来了,坐了半小时,接了个电话走了。
我没拦。
开席前我上台说了两句,我说感谢大家来,今天这顿饭,是我请的,跟旁人没关系。
我妈在台下第一个鼓掌,她手都拍红了。
吃完饭我结的账,九千六,刷的信用卡。
周明远那套婚房,首付我出了八万,我找了律师,把他转账那些记录、理财协议、短信截图,一并递上去。
法院判下来是六月的事,他还我十二万,限期一个月。
他没上诉,钱是他妈凑的,据说把老家那套小产权房卖了。
七月,我把工作换了,新公司在城东,坐地铁四十分钟。
搬家那天我妈来帮我收拾,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个盒子,里面是周明远送我的东西,一条围巾,一个杯子,几封信。
我妈问我留不留,我说烧了。
她真拿楼下垃圾桶旁边烧了,火苗蹿起来,黑烟一股一股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隔壁晾的白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八月,我报了个夜校,学会计,班里十二个人,年纪最大的六十三,最小的十九。
老师讲借贷记账法,我记了满满一本。
九月,晓彤发了条朋友圈,定位是伦敦,照片里她站在一座桥上,身后是泰晤士河,周明远给她拍的,他没入镜。
我刷到了,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划过去。
那条下面有人评论,问什么时候喝喜酒,晓彤回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兜里,继续做题。
腊月,我妈又灌了腊肠,这回灌了两种,辣的挂我这边,不辣的挂她那边。
阳台风大,吹得肠衣干绷绷的,油亮亮的。
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看见厨房灯亮着,我妈在煮面,锅里卧了个荷包蛋。
她听见我进门,头也不回地说,洗手吃饭。
我坐在桌边,面端上来,热气糊了眼镜。
我妈坐对面,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说,明年腊肠少灌点,吃不完。
我说行。
她顿了顿,又说,你张姨给你介绍个人,你要不要见见。
我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说见。
我妈没再说话,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
窗外起了风,刮得腊肠晃晃悠悠的。
我站起来把窗户关小了点,回头看见我妈在收碗,背影佝偻着,头顶白头发多了不少。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碗接过来,说我来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这孩子。
水龙头打开,热水冲在碗壁上,油花散开,顺着下水道流走了。
我洗着碗,听见她在客厅嘀咕,说这腊肠晒够日子了,明天给你蒸两根。
我应了声好。
碗洗完了,我擦干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阳台上那排腊肠,红白相间,在路灯底下泛着油光。
人这一辈子,谁离了谁都能活,但得活明白一件事——你攥在手里的,得是你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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