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宸懿：朝鲜电影、平壤餐厅和艺术展，正在莫斯科“日常化”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张宸懿】

俄乌冲突后，俄朝关系悄然呈现新态势。

过去两年，共同战争记忆构成俄朝文化交往的主轴；与此同时，相关交往的内容、场所和受众也在逐渐发生变化。朝鲜正努力把国家层面的政治接近，转化为俄罗斯公众可观看、可品尝、可持续接触的日常元素。

以往，朝鲜在俄罗斯公共空间中的形象，主要与外交新闻、军事历史和半岛安全问题相连；如今，俄罗斯人可以在电影院观看朝鲜电影，在展厅欣赏朝鲜艺术作品，在越来越多新开的朝鲜餐厅品尝当地美食。朝鲜文化的可见度由此上升，传播形式也开始从一次性的纪念活动，转向更稳定的城市文化空间。

战争记忆构成新叙事的起点

2025年10月1日，莫斯科州“爱国者”公园揭幕雕塑《盟友·朝鲜战士》。作品由俄罗斯格列科夫军事艺术家工作室与朝鲜万寿台创作社共同完成，纪念二战时期与红军并肩作战的朝鲜抗日游击队员。

雕塑位于俄武装力量军事博物馆和教堂综合体的“盟友大道”，揭幕者包括俄朝两国防长。同一个战场、同一批战友、同一场战争，这些元素把俄朝友谊放进了“战斗兄弟情”这一相同的历史框架。

雕塑《盟友·朝鲜战士》。来源：俄罗斯科学院东方研究所

2025年10月13日，也就是俄朝建交纪念日次日，俄罗斯胜利博物馆推出《肩并肩》特展。展览从1945年苏军对日作战、朝鲜建国和朝鲜战争讲起，延伸到全面战略伙伴关系以及朝鲜军人参与库尔斯克地区作战。

10月17日，朝鲜驻俄罗斯大使馆在莫斯科举行了招待宴会庆祝两国建交77周年。在本次纪念宴会上，两国官员重申了进一步发展联盟关系、深化战略合作以及促进地区稳定的决心。

总体来看，2025年俄朝建交纪念活动仍以“战斗兄弟情”为叙事核心，试图构建一条从共同战斗经历延伸至当代战略协作的历史连续线，为现实中的关系赋予历史依据。

不过，这种传播方式也存在明显边界：纪念设施和高规格仪式首先面向外交官、议员、军人、研究者以及高度关注两国关系的人群。若要使政治上的接近沉淀为更广泛的社会认知，朝鲜还需要进入普通俄罗斯人的文化生活。

2026年的变化，正是纪念活动开始越过这道边界。

《肩并肩》特展中的绘画作品《在同一个战壕》

纪念活动进入俄公共文化空间

今年的俄朝纪念活动仍围绕建交、条约周年和朝鲜重要纪念日展开，但其传播载体已经明显多样化。在国家层面，2026年5月9日，朝鲜人民军方队参加了俄罗斯纪念卫国战争胜利81周年红场阅兵。这是朝鲜军队首次参加莫斯科胜利日阅兵，也是俄朝军人首次在这一高度象征性的国家仪式中共同亮相。外界普遍将其视为俄朝军事合作进一步公开化，以及两国同盟色彩增强的重要标志。

俄罗斯联邦总统普京在红场阅兵后与朝鲜军人握手并交谈。来源：塔斯社

与此同时，朝鲜文化传播开始走出专门的政治纪念场所，进入地方文化宫和公共图书馆。滨海边疆区阿尔乔姆市的煤矿工人文化宫通过书籍、绘画、工艺品和生活照片展示朝鲜社会；哈巴罗夫斯克远东国立科学图书馆举办书籍、照片和工艺美术品展览并接收朝方捐赠的700件印刷文献；莫斯科外国文学图书馆则展出朝鲜刺绣、绘画和螺钿作品。这些活动借助俄罗斯居民熟悉的公共文化设施，扩大了朝鲜文化与普通公众的接触面。

当然，这背后少不了官方的主动推动，俄朝双方签署的2025—2027年文化合作计划为持续交流提供了制度安排。俄国家图书馆与朝鲜人民大学习堂据此签署备忘录，推进馆藏保护、数字化和业务交流。俄文化机构参与策划组织与长期合作，为公众接触朝鲜文化提供渠道。

今年的文化活动中，从政治层面下沉到日常最具代表性的，是10月2日至5日在莫斯科“十月”电影院举行的首届俄朝电影节。七部参与展映的影片涵盖战争、动作、家庭、校园、冒险和科幻动画等题材，向俄罗斯观众呈现了军队与政治仪式之外的朝鲜社会，包括家庭生活、青少年成长和大众娱乐。借助商业影院这一日常文化空间，俄朝建交纪念也由仪式性展示进一步转化为普通观众可以参与的文化消费。

笔者在莫斯科“十月”电影院观看朝鲜影片《平壤纳帕兰》

教育合作为俄朝社会接触的长期化提供了制度基础。9月底，俄朝大学校长论坛在平壤金日成综合大学举行，朝鲜35所大学和俄罗斯60所高校、8家科研机构参加。双方签署学历、资格和学位互认协议，并讨论学生与教师交换、语言学习和联合培养。

虽然论坛本身仍属于政府和高校主导的机构性交往，但互认机制及校际协议的建立，有望使目前以展览和放映为主的公众接触，逐步延伸至学生、教师和科研人员的稳定往来。今年莫斯科大学亚非学院、沃罗涅日国立大学、车里雅宾斯克国立大学、日里诺夫斯基世界文明大学等俄罗斯高校及院系的朝鲜兴趣社团也相继成立，并定期举办朝鲜哲学、文学、文化等主题的研讨和学习会。

笔者参加莫斯科大学朝鲜兴趣社团举办的“朝鲜劳动党成立81周年”专题研讨

餐饮业的变化则更贴近日常生活。

自2025年底至2026年中，莫斯科先后开设了“平壤”“胜利”“绫罗岛”“龙德”和“妙香馆”五家朝鲜餐厅。五家店定位各异：“平壤”是综合性宴会场所，设主厅和宴会厅，并配备舞台、投影和卡拉OK；“妙香馆”主打烧烤和火锅；“绫罗岛”和“龙德”更接近社区食堂；“胜利”则打破朝鲜餐厅多集中于莫斯科外围或使馆附近的惯例，选址市中心黄金地段特维尔大街，定位为朝鲜餐饮旗舰店，并承担对外接待窗口功能。五家店虽定位不同，却共同将朝鲜文化从有明确起止日期的纪念活动，转化为日常消费场景中的常设存在。

笔者常去的“绫罗岛”餐厅，电视上经常播放朝鲜音乐

韩国文化面对怎样的俄罗斯受众

理解朝鲜文化如何进入俄罗斯日常生活，需要关注当地公众已有的文化经验，韩国文化因此成为一个重要参照。

这种对比首先体现在语言上：中文通常以“朝鲜”和“韩国”区分两个国家，俄语则使用“Северная Корея”(北韩)和“Южная Корея”(南韩)，共享“Корея”这一名称；表示相关语言、饮食和文化的“корейский”本身也不区分南北，具体所指取决于语境。加之双方拥有部分共同的饮食和传统文化，俄罗斯公众接触朝鲜文化时，可能会从已有的半岛文化印象出发。

更直接的参照，是韩国文化在俄罗斯形成的持续传播渠道。2020至2021年，俄韩以建交30周年为契机举办相互交流年，安排联合演出、电影节和文化论坛等活动。2022年以后，韩国加入对俄制裁，被俄罗斯列入“不友好国家”名单，直航停止，政府间合作项目冻结。但政治关系降温，并未使俄罗斯社会对韩国文化的兴趣同步消退。

2025年，俄罗斯音乐平台“声音”和零售平台“萨莫卡特”对百万人口城市的1340名受访者开展在线调查，35%表示对韩国文化感兴趣。在允许多选的兴趣领域中，韩国食品、音乐和电影的选择比例分别为47%、36%和22%。这项城市样本调查显示，饮食和大众娱乐仍是韩国文化吸引当地受众的重要渠道。

这种兴趣通过文化机构、高校社团和爱好者活动得以延续。2026年9月，韩国文化中心举办全俄K-pop比赛，收到约70支队伍的申请，最终22支队伍在莫斯科参加决赛。同年，第四届全俄K-Film电影节进入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主流影院，莫斯科开幕式吸引约1500人参加，据韩国官方介绍，这是疫情以来俄罗斯单一影厅举办的电影活动中观众规模最大的一次。莫斯科大学、高等经济大学、圣彼得堡大学等高校的韩国文化社团，以及韩国文化中心下设的世宗学堂在莫斯科阿尔巴特街开设的线下韩语课程，也为公众提供了经常参与的机会。受众由此从观看影视、欣赏音乐，进一步走向学习语言、组织活动和传播文化。

市场消费和人员流动进一步显示出这种韧性。2026年1-8月，韩国对俄化妆品出口额达2.877亿美元，同比增长20.3%；前37周，三星超过苹果成为俄罗斯智能手机市场销售额最高的品牌；前7个月，韩国品牌新车在俄销量达1.09万辆，同比增长34%。俄罗斯“读城”书店等机构2026年的调查显示，韩国文学和非虚构类读物的市场需求分别增长22%和134%。

尽管俄韩定期直航尚未恢复，俄罗斯公民仍可经第三国中转或由符拉迪沃斯托克乘轮船前往韩国，两国免签安排继续有效。俄罗斯赴韩人数由2023年的约16万人次增至2025年的22.45万人次，2026年1-8月进一步达到16.59万人次，同比增长9.1%。这些数据表明，文化产品、日常消费和人员往来，使社会联系在政治关系降温后仍得以延续。

韩国与朝鲜在俄罗斯的文化传播呈现出方向相反的演变轨迹。俄韩政府间文化合作机制明显收缩，但韩国文化经过多年积累，已经形成由消费市场、高校社团、文化机构和爱好者群体共同支撑的社会化传播网络。相比之下，朝鲜文化传播获得了迅速增强的政治支持与国家资源，但其在俄罗斯社会层面的认知基础和日常接触渠道仍处于起步阶段。这种差异，构成观察2026年俄朝建交纪念活动的重要背景。

韩国文化中心在莫斯科Депо美食广场举办“泡菜文化节”的宣传海报

结语

俄朝今天的接近，除了安全与战略需求，也可以从双方对自身处境的理解中寻找解释。

在两国的官方叙事中，维护主权、捍卫历史记忆和坚持自主发展道路，都是反复出现的主题。外部压力以及为此承受的代价，也被纳入这些叙事之中。双方因此可能在彼此身上看到一种熟悉的处境：自己的选择受到质疑，自己的付出却能得到对方的承认。这种相互认可，为现实合作增添了某种“惺惺相惜”的意味。

俄乌前线朝鲜军人的书信：为了党和领袖！为了祖国的荣誉与尊严！为牺牲的战友报仇！消灭法西斯！

文化交流让这种认可有了可见的形式。共同战斗的纪念，表达了对彼此牺牲的尊重；电影、展览、教育合作和餐饮，则把交往延伸到普通人能够接触的生活场景。朝鲜希望让俄罗斯公众更多地了解自己，俄罗斯也通过文化机构的参与，为这一伙伴关系建立更广泛的社会联系。由此看，朝鲜文化在俄罗斯的扩散，是双方政治接近与文化合作共同推动的结果。

不过，国家间的相互认同，仍需要经过日常接触，才能逐渐成为民众之间的熟悉。韩国文化在俄罗斯的延续说明，公众的文化兴趣有自身的积累过程，需要内容、渠道和参与机会共同支撑。俄朝建交78周年前夕出现的这些变化，正为这种积累打开新的入口。从理解对方为何而战，到了解对方如何生活，或许正是俄朝文化交流走向深入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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