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只鸡，我20年没叫婆婆一声妈

我赶到医院时，婆婆躺在推车上，正在一字一顿地交代汪强：“萍萍的高血压，你一定要给她看好......”

我知道，婆婆担心手术失败，没想到，这个时候她居然在担心我的身体。

她睁着那双浑浊的双眼，干瘪的嘴唇想说点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就被推进了手术室。

这一幕，让我羞愧无比。

我暗暗下决心，如果婆婆这次能逃过鬼门关，我一定了却她多年的心病。

我和婆婆并没有深仇大恨，可是进门二十年了，我始终没有喊她一声妈。

谁能想到，这仅仅是因为一只鸡呢，哎，往事不堪回首，只怪我太不懂事。要不是因为汪强太爱我，婆婆处处忍让，这个家恐怕早就散了。

我和汪强是一个村的，六年的小学同学，又上了同一所初中。

从初一起，汪强每周都早早地到村口等我，我们一起骑自行车去学校；周五放学后，他又到校门口等我，一起回村。

刚开始，我有点反感汪强这样，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我的态度。

一个周日，轮到我打扫卫生，我比平常提前了一个小时出发。

上学的路，要经过一座小桥，桥下是清澈的河水，总有男孩子赤身露体在河里游泳。

那天，我骑着车远远地看见，桥的两边都蹲满了刚游完泳的男孩们，只穿了三角短裤，在嬉笑着说什么。

我加快车速，想冲过去。没想到，一个男孩突然蹿出来，光条条露着下身。

一股羞耻感把我的脸涨得通红，我不敢停留，把自行车瞪得更快了。一不小心冲到一块石头上，我连人带车都摔倒了地上。

身后，是那群小流氓的哄堂大笑。

我忍着痛爬起来，又飞一般骑着自行车，一路哭着到了学校。

从那以后，我默认了汪强每周陪我上下学。

初中毕业后，我和汪强都回家务农。农村的孩子结婚早，那一年，家里开始寻思给我找对象。

汪强家里来说亲了，我不同意，父母也反对。

我妈说，汪强的家境原本还不错，但是在他五六岁时，他爸出了车祸，人没了。家里没了男人，母子俩生活十分艰难。

后来，我相亲很多次，才挑上一个心满意足的男孩。没想到，在结婚前一个月，男孩找到一个家境比我好的女孩，悔婚了。

我哪里丢得起这个人，气得在家几天吃不下饭。

这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汪强也知道了，他跑去把男孩打了一顿。

这事过去没几天，汪强又来我家提亲。

他跟我说：“萍萍，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哪怕你和别人结婚了，我也愿意再等你几年。你要是过得好，我就放弃。你要是过得不好，就离婚了再跟我好，我绝不嫌弃你。”

这番话，让正在气头上的我很感动，答应和他好。为了赌被悔婚的气，我恨不得马上和他结婚。我父母觉得汪强实在，不再反对。

第二天，汪强带着我去他家吃饭，他妈杀了一只鸡。那时候，农村只有逢年过节才杀鸡。

吃完饭，汪强无意中说道：“以后你嫁到我们家来，天天都可以吃鸡蛋。今天这只鸡有点病，我妈就先杀了，把好鸡留着下蛋。”

我一听就不高兴了：“这年头鸡也不稀奇了，第一次来你家，你妈就杀一只病鸡招待我，分明是看不起我，你妈心可真狠。”

汪强急得脸都红了，解释道：“我妈节约惯了，家里两年都没吃鸡了，专门等到你来才杀的......”

为这事，汪强妈妈专门过来跟我道歉，生怕把儿子的婚事搅黄了。

我知道，这是因为汪强太喜欢我了。他曾跟我说：“萍萍，在我眼里，你长得比任何人都好看，要是你不嫁给我，我这辈子就不娶了。”

看着汪强着急的样子，我口头上原谅了，心里却有了一个疙瘩，担心嫁过去被他妈欺负。

婚期要到了，我故意刁难汪强，说结婚时不会改口把婆婆喊妈。

汪强愣了一下，隔了半晌，他才说：“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怎么样都行。”

其实，我只是试探一下，看看不改口，婆婆会不会真心待我。

没想到，洞房后我就决定，永远都不开口把婆婆喊妈，原因是一条被子。

那天晚上，我随口说道：“这被子还挺暖和的，不像是棉花。”

汪强满脸得意地说：“我妈说这被子你一定满意，里面的棉絮，是我前不久赶马车去县城时，路上捡来的。”

我不信，汪强却较真了，他把被套打开，露出一块缝补的地方，认真地说：“你看，这棉絮比我们村作坊里弹的棉花好多了，就是破了个洞，被我妈给补起来了。我妈说，这棉絮比家里的都好，给我们新婚用......”

我气得当场翻脸：“你妈也太抠门了，你不懂事，她一个老人也不懂事么？居然拿着捡来的棉被给我们新婚用。”

汪强自知不该多嘴，道歉了好久，承诺以后每天都听我的，我才消了气。

从此，汪强和婆婆做什么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

婚后，汪强去县城干苦力，我在家里务农。没多久，我生下一个大胖小子。

坐月子时，婆婆每天把煮好的红鸡蛋端到我床前，吹得差不多了才递到我手里。

她每天帮我洗衣服，什么活都不让我干。看到汪强帮我洗脚，她就在一旁笑着说：“看到你们这么恩爱，我真高兴啊。”

都说婆婆见不得儿子把老婆当祖宗一样供着，但是，婆婆虽然在用钱上小气，心胸却很大度。

那样温馨的时刻，我也想过开口喊她一声妈，可是结婚时都没喊，一下子又喊不出口。

自从当了奶奶，婆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好像重生一样。她每天乐呵呵地帮忙带孩子，承揽了所有的家务，好像永不疲惫。

只是，她那抠门的生活习惯一直没改。家里很久才吃一次肉，馊掉的菜也舍不得倒，她一个人默默地吃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靠着勤俭持家，我们也逐渐有了一些积蓄。汪强琢磨着去做点小生意，以后让孩子生活好一点。

有一次，汪强发现县城有家小吃店要转让。他不听我和婆婆的劝阻，花了一万多接下那个店。

交了钱才知道，店门口的那条路，两个月后要改道。第一次做生意，钱算是买了个教训。

汪强和我商量，一个亲戚告诉他，开拖挂车拉水泥很挣钱，他也想去。

这一次，我和婆婆都很支持。

汪强贷款四万元买了一辆农用拖挂车，一趟可以拉50吨水泥。他每天去工厂排队等着拉水泥。刚开始，收入还不错。

没想到，计划比变化快。

一天，汪强排队等着拉水泥时，反锁了车门，在车上睡觉。他的车刚好停在高压线下面，高压线掉下来，把车厢烧着了。

汪强打不开车门，用拳头打玻璃没用，又用手肘拼命想砸玻璃窗。外面很多人，可是没人敢过来帮忙，高压线已经到了地上。

最后，还是一个老乡用锤子砸了门，汪强才保住了性命。

两次的失败，让汪强抬不起头来，我对他经常冷嘲热讽，他一句都不敢反驳。

婆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在村头开了一个小卖部，每天起早贪黑，卖点小百货，外加自己做点烧饼、油条一起卖。

每天我起床时，婆婆已经不见了；晚上我睡觉时，她也没回来。

有两次回娘家，我从婆婆的小卖部拿烟酒，她一脸不高兴。我对她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好感，又消失了。

年底时，婆婆把她挣的钱，全部给了我。

她对我说：“萍萍，汪强这几年亏了不少钱，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家里现在真困难，有点钱就想着用在孙子身上，所以你给娘家拿烟、酒时我不高兴，那时候我穷得没钱进货，你拿走就断货了。现在多少赚了一点，你把这些给你爸送去吧。”

我默默接过婆婆递给我的烟、酒，心里很愧疚。她这些年孤儿寡母的不容易，可是，我却因为一点小事，总是挑剔她。

汪强看到我对婆婆始终冷冰冰的，也不敢说我。婆婆更是怕得罪我，让儿子为难，两人和我相处，如履薄冰。

汪强不再想做生意的事，一心在县城干苦力活。每周回家一次，他都给我洗脚、梳头，对我特别温柔。

我心里也怪汪强没啥本事，但是他对我这么好，我慢慢接受了现状。

日子一晃，十多年过去了。

靠着勤劳节俭，我们一家人的生活渐入佳境。虽然算不上富裕，但是儿子考上了大学，还谈了女朋友，女儿也上了高中，我觉得这一生没有白活。

那年中秋节，我的一双儿女都回家团聚，一家人在一起特别开心。

婆婆高兴得喝醉酒，她跑到邻居家说：“要是萍萍能喊我一声妈，我就给她一百元。她一直喊，我就一直给，我连棺材本都愿意拿出来给她......”

说完，婆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事后我才听说这事，心里既感动她对我的真心，又愧疚自己嘴巴太硬。

我心想，等儿子结婚那天，我要当着众人给她敬茶，弥补对她的伤害，这样才显得有诚意。

没想到，婆婆却因为中风住进了医院。

我和汪强在手术室外守候了一晚上，婆婆终于推出来了。

医生说：“还好送来的及时，保住了一条命。只是，能恢复成什么样子，就得看康复训练了。”

汪强喜极而泣，我也感慨万千，婆婆想说点什么，可是太虚弱，好半天没说出口。

原来，婆婆的一只胳膊已经没法抬起，腿也只能靠拐杖走路了。

出院那天，我才听到了婆婆的心里话：“我对不住你们，以后我没用了......”

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了，我扶着她，惭愧地说：“妈，我错了，这么多年，是我对不住您，是我做晚辈的不孝顺，让您受委屈了！您不要怕，以后我照顾您。”

婆婆老泪纵横：“萍萍啊，我等这一声妈，等了二十年，你今天肯叫我，我死也瞑目了......”

我也哭了，这一刻，心里终于坦然了。

如今的我，上有老下有小，如果再这样糊涂下去，将来自己的孩子、孙子，都不知道长幼尊卑，那这个家庭怎么会和睦，怎么会兴旺呢？

还好，我明白的不算太晚，还有孝顺婆婆的机会。

如果婆婆没有处处包容我的大格局，也许，我不会有今天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抠门不是婆婆的错，但是不尊敬老人却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