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站在"胖嫂饭店"门口,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他从家里翻出来的一双胶底布鞋。鞋是老伴在的时候给他买的,底子厚,防滑。他想了想,还是没进去。
胖嫂在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把滴水的空心菜,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她说:"周叔,不是我不帮您。您七十二了,真要在后头择个菜洗个碗,滑一跤,我这小店赔不起。"
老周说:"我不要工钱。就管我一日三餐。"
"就是不要工钱我也不敢要您。"胖嫂把空心菜往盆里一扔,水溅到灶台上,"上回隔壁老孙头六十八,来帮着搬货,扭了腰,他闺女跑来找我扯皮,说是在我这受的伤。您比他还大四岁,万一出点事,您家里人找不找我?"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站在饭店门口,街上赶集的人来来往往。日头正好,他影子缩在脚底下,一小团。
老周是今天早上出门找活干的。他已经想了三天,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坐着等。
老伴去年腊月走的。住院二十天,把手里四千多块存款花得干干净净。出院第三天人就没了。那四千多块钱,等于是白花了。
现在他手里剩三百二十块。存折上打出来的数字,他看了三遍,没错。
三百二十块。
老周租的房子在镇东头,一间平房,月租一百五。房东是县城开服装店的女人,这间老屋留着没人住,就租给他。
一个月房租一百五,农村基础养老金一百一,还差四十。这四十从哪来?
他年轻时在砖厂搬砖,后来砖厂关了,去工地给人家搬砖拌灰。挣的钱全供两个儿子读书、盖房、娶媳妇,一分没攒下。老伴在的时候,两个人加起来基础养老金二百二,日子还能过。现在就剩他一个,一百一。
一百一减一百五,还差四十。
他还有三百二十块存款。差四十一个月,三百二十块能撑八个月。八个月以后呢?
老周不知道。
他想起来自己年轻的时候。四十岁,在砖厂,一天搬八千块砖,挣四十块钱。一个月干满能拿一千二。那时候一千二供一家人吃穿,年底还能给两个儿子买身新衣服。
四十五岁去工地,一天一百五,月月有活干能拿四千多。他是家里的顶梁柱,老婆在家做饭带孩子,两个儿子在学校念书。发了工资往家一交,老婆笑脸相迎,儿子围着叫爸。谁都高看他一眼。
五十岁那年工地上出过事,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磕在水泥台阶上,养了两个月。工地赔了三千块医药费,他拿回家,老伴给他熬了三个月骨头汤。
五十五以后,工地不要他了,说超龄。他又回砖厂,砖厂也不要,说现在都是机器制砖,用不着那么多人。
他开始打零工,给人盖房子搬砖拌灰。一天八十,有活就干,没活就歇着。那时候一年还能挣个万把块,够自己和老伴日常开销,但存不下钱。
六十岁以后,零工也没人找了。他就在家里种点菜,老伴养了几只鸡。
去年腊月,老伴住院。肺上的毛病,住二十天,花四千多。家里就那点钱,全花完了,人还没留住。
老伴在世的时候,不止一次跟他说过,该买那个农村养老保险。镇上信用社的人来村里宣传,说每年交几百块,交够十五年,六十岁以后每个月能领钱。
老伴算过,说按最低档交,一年两百,交十五年,六十岁以后每个月能领一百多。两个人都交,以后一个月能多领两三百。
老周当时说:"一个月领一百来块,年年还要交钱,不划算。两个儿子还小,供他们读书要紧。"
老伴说:"那万一以后呢?"
老周说没有万一。
老伴自己偷偷交了一年,两百块。第二年老周发现存折上少了钱,把她数落了一顿,说她不会过日子。老伴没再交。
老伴去世前一个月,躺在病床上还在念这件事:"老周,要是当年交了,我现在每个月能多领一百多。"
老周那时候没接话。
现在他想,如果当年交够了,他和老伴两个人每个月至少能多领两三百。老伴走后,他一个人也能多领一百多。一百一的基础养老金加上一百多,二百多块,日子就不一样了。
从饭店走回家,老周坐了半天,还是决定给儿子打电话。
先打给小儿子。小儿子叫周建军,在县城开货车跑运输。电话响了六七声才接,那头是高速上的风声和发动机响。
"小强,爸跟你说个事。"
"啥事?我这边开车呢。"
"你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这边……房租一月一百五,养老金才一百一,还差……"
"爸,你说嘛,差多少?"
"一个月给我两百行不行?就两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我每个月给你打两百。"
第一个月,小儿子打了两百。第二个月,打了一百。老周打电话过去问,小儿子在那头叹了口气:"爸,这个月孩子开学,学费加住宿费一千八,我真拿不出,下个月补给你。"
下个月,还是一百。
再下个月,一百也没打。老周打过去,关机。第二天再打,通了。
"爸,这个月跑了两趟短途,挣的不多,下个月一起补给您。"
老周说:"行。"
他没再多说。小儿子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老婆在家带孩子没上班,一家四口就靠小儿子一个人跑车。老周知道他不是不想给,是真拿不出。
老周又给大儿子打电话。大儿子叫周建国,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干流水线。接得快,声音闷闷的,像在宿舍里。
"老大,你那边能不能每月给我打点钱?"
大儿子说:"爸,我给你打三百,行不行?"
老周说行。
第一个月,三百到账。第二个月,三百。第三个月,大儿子发来消息:厂里订单少了,加班没了,绩效奖也砍了,这个月先打两百。下个月看情况。
老周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没回消息。
第四个月,还是两百。
大儿子在深圳,老婆孩子在那边,租的房子一个月两千多,小孩上幼儿园一学期五千多。两口子挣的钱,大头都搭在房租和小孩身上。老周知道,大儿子也不是不想多给。
他只是想不到,自己七十二了,还得跟儿子开口要钱花。年轻时他是顶梁柱,挣了钱往家一放,老婆孩子围着他转。现在反过来,他得看儿子的脸色,等儿子打钱。儿子打多少是多少,拖一天他就多等一天。
老周开始在镇上捡废品。
不是正经收废品,就是走路的时候留意路边有没有纸壳、塑料瓶。一个塑料瓶两分钱,一斤纸壳三毛。他腿脚慢,一天走不了多远。
好的时候,一天捡七八斤纸壳加二三十个瓶子,卖个三四块。差的时候,一两块。
他不敢去翻垃圾桶。镇上的垃圾桶齐他胸口高,他弯不下去腰。硬撑着翻了一次,差点没直起来,在路边扶着电线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一个月下来,捡废品卖四五十块。好的时候能到六十。
镇上收废品的老马问他:"周叔,你这么大岁数了还捡这个?"
老周说:"闲着也是闲着。"
老马没再问。称完纸壳,翻了翻口袋,凑出六块三毛零钱递给他。老周接过来,一张一张理好,塞进裤兜里。
有天老周路过信用社,看见门口贴着一张告示,是关于农村居民养老保险的。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工作人员出来问他:"大爷,您要办什么?"
老周指着告示问:"这个养老保险,我现在还能补买不?"
工作人员问:"您今年多大了?"
"七十二。"
工作人员说:"大爷,居民养老保险一般是六十岁之前按年缴费。您之前交过没有?"
老周摇头。
"没交过的话,现在已经过了正常缴费年龄了。具体能不能补缴,您得去村委会问一下政策,但到了您这个岁数,一般比较难了。"
老周站在信用社门口,没再问。他想起来老伴当年交了一年的两百块,后来被他拦下了。如果当年没拦,老伴至少还有个养老金的底子。
可那年他自己也没交。
他转身走了。三百多块钱在存折上,拿去补缴也不够。何况还不知道能不能补。
老周现在的账是这样:
基础养老金一百一。大儿子打两百,本来答应的三百。小儿子打一百,本来答应的两百,有时候连一百也没有。捡废品四五十。
加起来,四百出头,好的时候不到五百。
房租一百五。米五十斤一袋,一百一十块,他吃一个半月,算下来一个月七十多。油一桶六十块,吃两个月,一个月三十。盐、酱油、电费、水费,加起来一个月四五十。偶尔买点青菜、豆腐,一个月三四十。
这么一算,三百出头就花完了。好的时候能剩几十块,差的时候一分不剩。
不生小病就还行。生了病,看一次门诊拿几服药就是几十上百,那几百块的存款就得往下掉。
老周的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每天早上起来,煮点稀饭,配咸菜。上午出门走一圈,捡几个瓶子纸壳,攒够了拿去老马那儿卖。中午回来热点剩饭,或者煮碗面条。下午坐门口晒太阳,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晚上煮碗面条,天黑就睡。
每个月十五号,基础养老金一百一打到存折上。大儿子的钱月初打,有时候月中到。小儿子的,不固定。
他把存折收在枕头底下,三百多块的余额,他记得清清楚楚。下个月基础养老金一百一,加上捡废品四五十,大儿子如果还打两百,日子能过。小儿子的,他不指望了。能给多少是多少,不给也不问了。
天快黑了,老周煮了碗面条,没放油,搁了点盐,就着一碟咸菜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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