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裴聿推开包厢门的时候,程述正靠在我肩膀上。
他喝多了,整个人歪过来,额头抵着我的锁骨,嘴里含含糊糊说着胡话。我推了他两下,没推动。包厢里音乐太吵,其他同事早就各玩各的,没人注意角落里的我们。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裴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还沾着外面带进来的寒气。他的目光从程述的后脑勺移到我的脸上,又移到我扶着程述胳膊的那只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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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冷得我后背一紧。
“裴聿——”
他没说话。蛋糕盒被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闷响一声。然后他转身就走,大衣下摆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甩开程述追出去。走廊尽头只剩电梯门合拢前那条越来越窄的缝。他的侧脸被顶灯照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手机震了一下。
“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
第二章的标题我都想好了:离婚申请。
第一章. 蛋糕扔进垃圾桶
包厢里的暖气开得太足,闷得人头晕。
我扶着程述坐直,他整个人软得像没骨头。桌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空酒瓶,部门聚餐从七点吃到十点,半数人都走了。程述非要跟人拼酒,结果把自己拼成了这副鬼样子。
“沈知意,你别管我,我没醉。”他挥开我的手,脑袋一歪,又靠过来。
我往旁边躲了一下,他的额头落在我肩膀和沙发靠背之间的缝隙里,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我叹口气,从包里摸出手机叫代驾,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跳到十点四十七分。
裴聿说今晚会早点回家。
早上出门前他提过一嘴,说项目收尾,不用加班。我当时在系鞋带,只“嗯”了一声。我们结婚一年,对话越来越短,像两个合租室友在交接水电费。
代驾接单了,显示还有八分钟到。
我起身去结账,把程述一个人扔在沙发上。回来的时候他换了个姿势,整个人横躺下来,脑袋悬空,脸涨得通红。我蹲下去拍他的脸:“程述,你醒醒,告诉我你家地址。”
他睁开一只眼,迷迷瞪瞪看了我半天,笑了:“你家不就是我家。”
“……别胡说。”
“沈知意,你当初要是没嫁给裴聿——”
“程述。”我打断他,“你喝多了。”
他闭嘴了,但没老实,脑袋一歪,结结实实靠在了我肩膀上。我肩膀窄,他那么大一个男人压上来,整个重心都歪了。我撑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茶几边缘,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个时候,包厢门被推开了。
裴聿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衣领立着,衬得下颌线条利落。包厢里的灯打得亮,他整个人却像从暗处走出来的,眉眼间都是沉的。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纸盒,我一眼就认出来,是城西那家我随口说过想吃的栗子蛋糕。
他今天绕路去买了。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裴聿的目光落在程述靠着我肩膀的脑袋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我的脸上。我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因为我在试图解释之前先笑了一下,那个笑尴尬得我自己都能感觉到。
“他喝醉了。”我说。
裴聿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糕盒,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门口那个不锈钢垃圾桶旁边,手一松。
蛋糕盒落进去,闷响一声。盖子摔开了,里面的栗子蛋糕翻出来,奶油蹭在垃圾桶内壁上。盒子上还系着那家店的红色丝带,松散地搭在边缘。
裴聿转身走了。
大衣下摆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不急不缓,皮鞋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把程述推到沙发上,追了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我跑得急,包在身侧乱甩,手机滑出来摔在地上,屏幕朝下。我没捡。
电梯门正在合拢。
“裴聿!”我喊了一声。
他没回头。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他的侧脸被顶灯照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前方,没有一丝余光留给我。
我站在电梯门前,看着那个红色的楼层数字往下跳:7……6……5……
手机在走廊那头亮了,是代驾的电话。
我没接。
回到包厢的时候程述已经坐起来了,揉着脑袋一脸茫然。“裴聿来了?”他问,嗓子哑得厉害。
我没理他,拿起包就走。推门出去的时候他在后面喊:“沈知意,对不起——”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负一楼。
地下车库冷得刺骨。我的车停在角落,旁边那辆黑色卡宴不见了。裴聿来过,把车开走了。我站在空荡荡的车位前面,手里攥着钥匙,站了很久。
回家的路上我开得很慢,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个蛋糕被扔进垃圾桶的画面。栗子蛋糕,城西那家,需要提前三天预定。他上周就在计划了。今天绕路去取,然后开车四十分钟到我聚餐的饭店。
他在电话里从来没提过。
我到家的时候将近十二点。玄关灯亮着,裴聿的皮鞋整整齐齐摆在鞋柜边上,大衣挂在衣帽架上,围巾垂下来,还在滴水。外面下雨了。
客厅没开灯,卧室门关着。
我站在卧室门口犹豫了几秒,抬手敲门。“裴聿,你睡了吗?”
没有回应。
我拧了一下门把手,没锁。推开门,卧室里只开了床头灯,裴聿靠在床头看手机。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湿,应该是刚洗过澡。听见门响,他连眼皮都没抬。
“裴聿,你听我解释。”
“不用。”他的声音很平,“程述喝多了,你送他回家,没什么好解释的。”
“……那你为什么把蛋糕扔了?”
他终于抬起眼。那目光很淡,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什么东西,带着一种疲惫的疏离。“不想吃了。”
“裴聿——”
“沈知意。”他打断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动作很轻,“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
我站在原地,手指攥着门框。木头边框冰凉,硌得指节疼。
“你要离婚?”
“嗯。”
“就因为今晚的事?”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沈知意,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日子?”
他没有回答。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腿发麻,最后轻轻关上门,去了客厅。
沙发很硬,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我起来喝水,路过餐厅的时候看见餐桌上摆着一个拆开的快递盒。里面是一套青瓷茶具,包装很精致,附着一张卡片。
我拿起来看,上面是裴聿的字迹,只有一行:“知意,生日快乐。”
我翻到卡片背面,日期写着今天。
我的生日。
我忘了。上个月我妈打电话提过一次,我当时在忙一个项目,随口应了一声就挂了。后来再没想起来。
茶几上放着我早上出门前随手丢在那里的手机充电线,旁边有一张超市小票,时间是下午四点。裴聿下午四点去取了蛋糕,又去超市买了菜。小票上有牛排、意面、西兰花,都是我喜欢吃的东西。
冰箱里现在应该放着这些食材。
我拉开冰箱门,果然,整整齐齐码在第二层。牛排腌好了,意面在保鲜盒里,西兰花洗过,还挂着水珠。旁边放着一瓶红酒,是我喜欢的牌子。
他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我站在冰箱前面,冷气扑在脸上,眼眶发酸。然后我听见卧室门开了。
裴聿走出来,径直走向玄关。他在鞋柜边上站定,弯腰拿起了大衣。
“你去哪?”我问。
他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公司。有个项目要赶。”
“现在凌晨两点。”
“嗯。”
他穿好大衣,换鞋,拿车钥匙。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瘦了很多。大衣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膀的线条比一年前单薄了。
“裴聿。”我叫他。
他停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
“蛋糕,对不起。”
他沉默了几秒,拉开门走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在深夜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我靠着冰箱门慢慢滑坐到地上,厨房地砖冰凉,透过睡衣渗进来。冰箱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是整间屋子都在叹气。
手机屏幕亮了,程述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吗?今天真的对不起,我明天跟裴聿解释。”
我没回,把手机翻扣在地上。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既然他要离,那就离。
我把那张卡片从餐桌上拿起来,走到卧室,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裴聿的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夹着书签,停在第87页。是一本建筑图集,他最近在看的。
我把书拿起来,书签掉出来,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两年前的我们。那时候还没结婚,在一家街边小馆吃馄饨。我低头看手机,他在对面偷拍,照片角度歪歪斜斜,他的半张脸入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书里,夹好书签,放回原位。
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
好。
第二章. 民政局门口
第二天我请了假。
早上八点给主管发消息,说家里有事。主管回得很快,让我注意休息。我在公司做品牌策划,手头正跟一个汽车品牌的年度方案,下个月就要提案,正是最忙的时候。但我实在没心思坐在工位上假装一切正常。
裴聿一夜没回来。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下午两点,需要带什么材料。”
他回了一个字:“户口本。”
我翻出户口本,夹在文件夹里。然后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站在衣柜前面挑了半天,最后穿了件藏蓝色的羊绒衫,配黑色长裤。这套是裴聿去年送我的,他说颜色衬我。
我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中午随便煮了碗面,没吃几口。十二点半出门,开车去民政局。路上等红灯的时候刷了下手机,程述发了三条消息,问我情况怎么样,说想跟裴聿当面道歉,问我要了裴聿的电话。
我没回。
一点四十五到民政局门口。裴聿已经在那儿了。
他靠在车身上抽烟,穿着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里面是灰色高领毛衣。抽烟的样子很生疏,多半是被呛的,但他没掐。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好弹烟灰,看见我,手指顿了一下,把烟摁灭在车顶的烟灰缸里。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我问。
“最近。”
他拉开车门,从副驾驶座位上拿起一个文件袋。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都在里面。结婚证是红色的,封面烫金字,被磨得有点旧了。我们领证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拍照,他笑得特别开,我嫌自己脸圆,让他删掉,他没删,存手机里了。
后来换手机,那张照片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走吧。”他说。
我跟在他身后进了大厅。离婚登记在二楼,电梯上去,走廊尽头。门口摆着一排塑料椅,坐了三四个人,表情都很平静。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闭目养神。
取号机吐出一张纸条,A017。前面还有六对。
我们坐在角落。裴聿坐得很直,两手搁在膝盖上,目视前方。我侧头看他,发现他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没刮。他向来注重仪容,出门前必刮胡子。今天忘了。
“昨晚在公司睡的?”我问。
“嗯。”
“沙发?”
“嗯。”
他把目光转向我,又很快移开。走廊顶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下颌线绷得很紧。我看不清他眼睛里的情绪,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让我看清。
沉默了很久。
旁边那对夫妻在吵架,女的压着声音骂男的没良心,男的皱着眉一言不发。女的说着说着哭了,男的递过去一张纸巾,她没接。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我们连吵架的资格都没有。
一年婚姻,真正面对面交谈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忙他的建筑设计事务所,我忙我的品牌方案。早上在玄关碰见,说一句“我走了”,晚上在厨房遇见,说一句“吃了吗”。周末有时候一整天不打照面,他在书房画图,我在客厅改方案。
唯一的交集是每周一次的家庭聚餐。裴聿父母住在城南,每周日中午必须回去吃饭。他妈妈每次都催生,笑眯眯地说“你们两个年纪不小了”。裴聿就答一句“忙,再等等”。我跟着笑,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他妈妈的催生话题持续了半年,后来不知怎么不催了。我没问,他也没提。
“A017,请到三号窗口。”
电子叫号声响了。裴聿站起来,我跟着起身。三号窗口坐着一个中年女办事员,戴着眼镜,表情公事公办。“双方自愿离婚?”
“是。”裴聿答得很快。
“财产分割协议带了吗?”
“带了。”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我愣了一下,接过来翻了两页,上面列得很详细。房子归我,车归他,存款对半分,基金和股票各归各的。后面附了一张清单,我的那部分已经签好字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问。
“今天早上。”
我抬头看他。他避开我的目光,盯着办事员手里的结婚证。办事员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我们签字和日期,一年前的五月二十号。那天裴聿说“这个日子好记”。
“女方有异议吗?”办事员问。
我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顿了很久。
“沈知意。”裴聿开口了,声音很轻,“签吧。”
我看了他一眼,落笔签字。
办事员收了材料,敲了敲键盘。“冷静期三十天,从今天起算。三十天后如果双方没有撤回申请,再来领离婚证。这里是回执,请收好。”
她把两张回执递出来。裴聿接了,递给我一张。我接过来,纸很薄,边缘锋利,在指腹上划了一道白痕。
出了民政局,外面开始飘雨。裴聿撑开一把黑伞,举到我头顶。我往旁边走了一步,让出伞的范围。
“不用。”
他举着伞的手没动,过了几秒才收回去。雨落在他肩膀上,洇湿了黑色羽绒服,留下一片深色水痕。
“你回哪儿?”他问。
“回我自己的家。”我把文件夹塞进包里,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后视镜里,裴聿站在民政局门口,伞没撑开,雨落在头发上,他也没有动。
我踩了油门。
开出两条街,手机响了。裴聿的来电,我接起来。
“你桌上有份文件,是上次你让我帮你改的那个提案。我改好了,放在你书房桌上。”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改的?”
“前天晚上。”
前天晚上,他通宵加班的那天。我以为他在忙自己的项目,原来在改我的方案。那个方案我提过一嘴,说客户难缠,改了六版都没过。他当时在洗碗,嗯了一声,我以为他没在听。
“裴聿——”
“开车别打电话,挂了。”
电话断得干脆。
我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很前面,找到那张两年前在馄饨店的偷拍。他笑得眯起眼睛,我低头看手机,馄饨冒着热气,碗旁边放着我的红色围巾。
我按下删除。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删除后无法恢复,确认删除?”
我的拇指悬在确认键上,最终还是退出了相册。
三十天冷静期。
那就等三十天。
第三章. 空了一半的家
裴聿第二天回来搬东西。
我下班到家的时候,玄关鞋柜空了一层。他常穿的那双灰色运动鞋没了,皮鞋也少了两双。衣帽架上他的围巾不见了,大衣带走了一件,剩下那件深灰羊绒大衣还挂着。
我伸手摸了一下袖子,毛呢质地,厚实,带着一点樟脑丸的味道。
书房里变化更明显。他的电脑没了,桌面上的图纸和书收走了大半。书架上空了两格,落着一层薄灰。只有那本建筑图集还夹着书签立在原位。
我抽出来翻了翻,第87页夹着的那张照片还在。
他没带走。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环顾这间屋子。一年前搬进来的时候,裴聿说书房归他,客厅归我。结果他大部分时间在书房,我大部分时间在客厅。隔着一面墙,各做各的事。
现在他搬走了,书房空得能听见回声。
晚上我一个人吃饭,煮了包泡面。厨房灯是暖黄色的,照得台面上那瓶红酒格外醒目。裴聿买的,我生日那天准备的。我没开,把它收进了柜子里。
吃完面,我打开那个提案文件。
裴聿改过的地方标了批注,字体很小,红色,密密麻麻。他把整个逻辑线重新捋了一遍,核心卖点提炼得更锋利,连PPT的配图都重新选过。批注最后一条写着:“第三部分的用户调研数据太旧,我让事务所的实习生补了一份新的,放在附件里。”
我翻到附件,数据翔实,图表清晰。
这不是他第一次帮我改方案。刚结婚那会儿我接了个地产项目,客户反复刁难,我整夜整夜改。裴聿有天晚上端了杯热牛奶进书房,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说了句“结构不对”。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方案已经被他重构了一遍,客户当天就过了。
那时候我觉得理所应当。
现在再看这份文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闷地疼。
我关掉文件,给主管发消息:“方案我今晚再改一版,明天发您。”
主管秒回:“那个方案裴聿帮你改过了吧?他前天发我邮箱了,我看了,很好,直接过。”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僵在键盘上。
裴聿前天发的。他前天就改好了,发给主管了,今天才告诉我。他明明可以昨天说,明明可以在民政局门口说,但他没说。他把文件放在我书房桌上,让我自己发现。
我给裴聿发消息:“提案收到了,谢谢。”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过了两个小时,他回了一条:“不客气。数据部分有问题的话让实习生再跑一遍,他手里有模板。”
公事公办的语气。
我退出了对话框。
第二天在公司,程述来找我。他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表情愧疚。“沈知意,裴聿的电话你给了我一个空号。”
“他不接陌生电话。”
“我是想道歉——”
“程述。”我抬头看他,语气很平,“你不用道歉,你喝多了,我作为同事扶你一下,没什么。裴聿要离婚,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他愣住了。“那是因为什么?”
我没回答。
因为什么?因为一年来我们像两个陌生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因为他加班回来我已经睡了,我出门时他还没醒。因为每周日去他父母家吃饭,车上四十分钟我们聊的全是“今晚吃什么”“下周要交水电费”。因为他记得我的生日,提前三天订蛋糕,而我连他哪天过生日都不知道。
我翻了翻手机备忘录,里面记着客户电话、会议时间、提案截止日。没有一条关于裴聿。
结婚一年,我连他喜欢吃什么菜都说不清楚。
程述见我不说话,把水果放在桌上走了。我盯着那袋水果看了很久,最后分给了部门同事。
晚上下班,我没有直接回家。开车绕路去了城西那家蛋糕店。橱窗里摆着各种蛋糕,栗子的那款放在最上层,标价不便宜,需要提前预订。我推门进去,问店员今天有没有现做的栗子蛋糕。
店员查了系统,说栗子蛋糕要预订,但今天有一位客人取消了订单,可以现做,需要等一个小时。
我坐在店里的沙发上等。店很小,暖光,空气里弥漫着奶油和焦糖的味道。旁边一对情侣在挑生日蛋糕,女孩指着一款草莓慕斯说“这个好看”,男孩宠溺地说“你选哪个都好看”。
我移开目光,盯着墙上的挂钟。
一个小时后蛋糕做好了。我提着盒子出门,站在车旁边愣了一下。我不知道裴聿现在住哪儿。事务所?还是租了新的公寓?
最后还是把蛋糕带回了家。放在餐桌上,和那张被收回来的卡片摆在一起。我打开盒子切了一块,栗子味很浓,奶油很细腻,确实好吃。
我吃了两口,吃不下了。
手机响了,裴聿的妈妈打来的。
“知意啊,周日还来吃饭吗?”她声音温柔,带着一贯的亲切。
“阿姨,我和裴聿——”
“我知道我知道,他跟我说了。”她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但这周是裴聿他爸生日,你来一趟吧,就当是给老人家过个生日。”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餐桌前,看着蛋糕上的栗子碎粒一粒一粒往下掉。
周日,裴家。
裴聿会去吗?
第四章. 生日宴上的筷子
周日我到裴家的时候,裴聿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
他妈妈开门,笑眯眯地接过我手里的水果。“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她拉着我往客厅走,声音压低,“裴聿在厨房帮他爸做饭呢。”
我换了拖鞋往厨房看了一眼。裴聿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炒菜。他爸在旁边切葱,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这画面太日常了,日常得让我恍惚了一下——过去一年我来裴家吃了五十多顿饭,裴聿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听见脚步声,侧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又转回去继续翻炒。
“来了。”他说,语气淡得像在招呼一个远房亲戚。
“嗯。”
他妈妈拉着我在沙发坐下,塞了杯热茶。“知意最近瘦了,工作忙吧?”
“还好。”
“裴聿也是,事务所接了个什么文旅项目,忙得脚不沾地。上周回来拿东西,我看他黑眼圈都出来了。”她顿了顿,拍拍我的手背,“你们俩啊,就是太要强。工作再重要,日子也得过。”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裴聿端菜出来的时候我正低头看手机。他在餐桌对面坐下,他爸坐主位,他妈妈坐我旁边。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裴聿的厨艺比我想象中好,糖醋排骨烧得色泽红亮,入口酸甜适中。
“知意尝尝这个排骨,裴聿一大早去菜市场挑的。”他妈妈给我夹了一块。
我咬了一口。好吃。比想象中好吃太多。
“裴聿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我问。
“大学就会了。”他爸接话,语气里带着点自豪,“这小子在外面租房那几年,嫌外卖不干净,自己学着做。后来去日本进修,还专门跟房东太太学了一阵。”
我看了裴聿一眼。他低头吃饭,筷子夹菜的频率很稳,没什么表情。
结婚一年,我不知道他会做饭。家里的厨房基本是我在用,偶尔他进来泡个面。我加班回来晚,他最多说一句“电饭煲里有饭”。我一直以为他只会煮泡面。
“知意,你们那个——”他妈妈斟酌着措辞,“三十天的事,想好了?”
裴聿放下筷子。“妈,今天爸生日,不说这个。”
“我就是问问。”
“想好了。”他答得干脆。
他妈妈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低头扒饭。气氛冷下来,他爸咳嗽一声,举起酒杯:“来来来,今天我生日,咱们喝一杯。”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裴聿喝的是茶,他待会儿要开车。我喝了一口红酒,放下杯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筷子。他手指顿了一下,把筷子往旁边挪了挪。
一顿饭吃得不算愉快,但也没冷场。他妈妈一直在找话题,从邻居家的狗聊到新开的超市,他爸偶尔接两句。裴聿话少,我也话少。两个话少的人坐在一起,沉默就显得格外沉重。
饭后他妈妈拉着我洗碗,裴聿和他爸在客厅下棋。水流哗哗的,他妈妈一边擦碗一边叹气。
“知意,阿姨不是替裴聿说话。这孩子从小性子就闷,心里有事不爱往外说。你们结婚这一年,他每次回来都心不在焉的。我问他怎么了,他就说没事。”
她把碗放进橱柜,转过身看着我。
“但上次他一个人回来,喝了不少酒,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妈,我好像把日子过成了一个人的。’”
水龙头还在哗哗响,我的手指浸在凉水里,有点发麻。
“他那个事务所,去年差点没撑住。”他妈妈压低声音,“合伙人撤资了,他把自己攒的钱全填进去,还借了一笔。那段时间他天天熬夜,有几次在书房坐着坐着就睡着了。这些事他不让我告诉你。”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撞在水槽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去年秋天,裴聿有段时间特别沉默。每天回来得很晚,脸色很差。我问过一次,他说“项目忙”。我没再问。那时候我自己的项目也焦头烂额,每天到家只想躺着。
他妈妈把碗接过去。“知意,阿姨不是怪你。你们两个都有难处,就是谁也没跟谁说。”
我把手擦干,靠在料理台边上,胸口堵得厉害。
回客厅的时候裴聿正收拾棋盘。他爸去阳台浇花,客厅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我站在沙发后面,看着他弯腰捡棋子的背影。
“裴聿。”
他直起身,回头看我。
“事务所的事,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手里的棋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盒子里放。“都过去了。”
“去年秋天那段时间。”
“嗯。”他把棋盘盒盖上,转过身面对我。隔着两米距离,他的表情很平静。“你那时候也忙,没必要让你跟着操心。”
“我们是夫妻。”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过了几秒,他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浅,没什么温度。“沈知意,你摸着良心说,这一年你把我当过丈夫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把棋盘放回柜子里,拿起外套。“我先走了。你陪爸妈再坐会儿。”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声音很低:“蛋糕好吃吗?”
我愣了一下。
“你前天买了栗子蛋糕。”他说,“我看冰箱里的盒子了。”
“你回去了?”
“回去拿落下的图集。”他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蛋糕不错,就是奶油太多,吃多了腻。”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听着他换鞋、开门、关门。他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什么都没说,默默把拖鞋收进了鞋柜。
那天晚上我回家,打开冰箱。栗子蛋糕还剩大半块,我切了一小块,站在厨房里吃完。奶油确实多,腻得嗓子发紧。
我把剩下的蛋糕扔进了垃圾桶。
蛋糕盒上的红色丝带,我留了下来,系在书房那本建筑图集的书脊上。
第五章. 三十天
冷静期的第三周,公司出了件事。
我负责的汽车品牌提案被客户总部卡住了。对方市场总监换了人,新官上任三把火,把前任签的所有方案全部推翻,要求重新比稿。我们团队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方案,被一句“风格不符”打回来。
主管在会议室拍了桌子,说必须在一周内拿出新方案,否则整个年度合约可能泡汤。
我连着加班五天,每天凌晨两点离开公司。程述也在项目组,他负责数据部分,每天比我走得还晚。那件事之后我们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工作归工作,私下不聊别的。
第四天晚上,我在会议室改PPT,程述推门进来,手里端了杯咖啡。
“你喝点东西,脸色太差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谢谢。”
他坐在对面,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沈知意,裴聿最近怎么样?”
“不知道。”
“你们——”
“程述。”我放下咖啡杯,看着他,“那天晚上你喝多了靠在我肩膀上,这件事裴聿看到了,他心里不舒服,我能理解。但离婚是我们两个人的问题,跟你没关系。你不用一直愧疚。”
他低下头。“我就是觉得……如果不是我——”
“没有你也会有别的。”我打断他,“一年了,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天攒下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提案做完。”
“不是,我说离婚的事。”
我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三十天到了再说。”
提案比稿定在周五。周四晚上我通宵改完最后一版,凌晨五点发到主管邮箱。然后趴在工位上眯了两个小时,七点被保洁阿姨的吸尘器吵醒。
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嘴唇发白。我补了个口红,把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勉强像个人。
比稿上午十点开始,客户方来了五个人。我讲了四十分钟,从市场分析到创意核心再到执行排期,条理清晰,数据扎实。对方市场总监全程面无表情,只在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沈小姐,这个方案里关于‘归属感’的洞察很有意思。是你自己的经历吗?”
我愣了一下。
“是。”我说,“婚姻里的归属感,和产品想要传达的家庭感,内核是相通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两点,主管冲进办公室,比了个OK的手势。客户过了。
整个团队欢呼,有人点了奶茶和炸鸡。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那封确认邮件,心里没什么波澜。拿起手机想发条消息,点开裴聿的对话框,输入了几个字又删掉。
我本来想告诉他,提案过了。
但我们已经要离婚了。
那天晚上我准时下班,六点半到家。推开门,玄关灯亮着。鞋柜上放着一个快递信封,收件人写的是裴聿,寄件方是某家书店。
他回来过。
我打开鞋柜,他那双灰色运动鞋还在原位,没动。书房里也没变化。但餐桌上多了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盒草莓,又大又红,洗得干干净净,梗都摘了。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路过水果店,买多了。”
裴聿的字,写得很随意,末尾那个“多”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我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很甜。
手机响了,裴聿发来消息:“草莓别放太久,两天内吃完。”
“你怎么知道我在家?”
“你车在楼下。”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车位里,我那辆白色轿车旁边,停着一辆黑色卡宴。车灯灭着,但驾驶座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有烟味飘上来。
他在车里。
我套上外套下楼。走到车旁边,敲了敲车窗。裴聿把烟掐灭,降下车窗。他穿着那件黑色短款羽绒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工地回来。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路过。”
“你家在城东,我这儿是城西。”
他沉默了几秒。“来看看你提案过了没有。”
“过了。”
“嗯。”他点点头,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那你上去吧,外面冷。”
“裴聿,你上来坐坐吗?”
他转头看我。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他眼睛很亮。他看了我很久,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车窗升上去,引擎发动。我看着那辆黑色卡宴倒出车位,驶上主路,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
上楼的时候我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纸袋,里面是那家城西蛋糕店的盒子。打开一看,是栗子蛋糕。和上次一样,但又不太一样——这次没有系红色丝带。
我站在门口,提着蛋糕,钥匙插在锁孔里没转。
手机又亮了。
“上次那个扔了,赔你一个。这次别放冰箱了,趁新鲜吃。”
我进了门,把蛋糕放在餐桌上。切了一块,奶油比上次少,栗子味更浓。裴聿应该跟店员交代过,少糖少奶油。
他记得我说过那款蛋糕太甜。
冷静期还剩最后一周。
第六章. 撤回申请
第三十天,民政局。
我请了假,早上起来洗了个澡,化了淡妆。打开衣柜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最后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简单利落,像去谈生意。
出门前看了眼手机。裴聿没有发消息。
到了民政局,他已经在门口了。今天没抽烟,靠在车门上,手里握着文件袋。看见我,他直起身。
“来了。”
“嗯。”
我们一起上楼,取号,A023。前面有四对。还是上次那条走廊,还是那排塑料椅。但今天人少,安静。旁边的位子空着,我们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没人说话。
叫号声响了,A023到三号窗口。还是上次那个办事员,翻了一下材料,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三十天冷静期已满。两位确认离婚吗?”
裴聿把文件袋打开,拿出身份证和结婚证。动作很慢,手指在结婚证封面上停了一下。那本红色的小册子被他捏在手里,拇指摩挲着烫金字。
办事员看着他。
我也看着他。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不舍,有犹豫。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裴聿。”我叫他。
“嗯。”
“你上次说,日子过成了一个人的。”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也一样。”我说,“结婚一年,我不知道你会做饭,不知道你事务所差点撑不下去,不知道你每天几点睡几点起。你也不知道我项目什么时候忙,什么时候闲。我们住在同一间屋子里,活得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他低下了头。
“但是,”我吸了口气,“你记得我生日,提前三天订蛋糕。你帮我改方案,通宵改,改完也不说。你知道我草莓吃不完,洗好了送过来。你知道栗子蛋糕太甜,让店员少放奶油。”
我停了一下。
“裴聿,你不是一个人的日子。你是把日子过成了一个人的样子。”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办事员咳了一声。“两位,还办吗?”
裴聿把手里的结婚证放回文件袋,拉上拉链。然后把文件袋放在柜台上,推到办事员面前。
“不办了。”
办事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盖了个章。“撤回申请,双方签字。”
裴聿拿起笔,签了。然后把笔递给我。
我接过来,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面上,很稳。
出了民政局,外面阳光很好。裴聿站在台阶上,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我。
“户口本你收着。”
我接过来,文件袋里除了户口本,还有那本结婚证。红色封面,烫金字,磨旧的边角。
“裴聿。”
“嗯。”
“你今晚回家吗?”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确实是笑。
“回。”
那天晚上他回来了,提着两大袋菜。在厨房忙了一个多小时,做了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红烧鱼,还有一个冬瓜排骨汤。都是家常菜,但摆盘很认真,盘子边缘擦得干干净净。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饭。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我问。
“大学。”
“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你也没问。”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现在告诉我。”
他想了想。“在日本进修的时候,房东太太是京都人,做菜喜欢放味噌。我吃不惯,自己学着做中餐。后来做着做着就习惯了。”
“你事务所的事——”
“去年秋天,合伙人撤资,我把存款全填进去了。”他放下筷子,语气平淡,“那段时间压力大,每天晚上睡不着,在书房坐着。”
“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你那时候每天加班到凌晨,回来倒头就睡。我不想让你再扛一份。”
我低下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裴聿,以后你的事,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也是。”
那顿饭吃了很久。吃完他洗碗,我擦桌子。厨房暖黄色的灯照着他的侧脸,水声哗哗的。我靠在料理台旁边看他,突然发现他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你头发翘了。”
“嗯?”
我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动作顿住了,水龙头还开着,碗在手里转了一半。他偏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厨房的灯光。
“沈知意。”
“嗯。”
“以后生日别忘。”
我笑了。“你也是。”
他没告诉我他生日是哪天。但我可以查。结婚证上有身份证号,回去翻一下就行。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中间还是隔着一段距离。但比一年来任何一天都近。他翻了个身,面朝我。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知意。”
“嗯。”
“程述那边——”
“同事而已。”我说,“他喝多了,我扶了一下。没有别的。”
他沉默了几秒。“我知道。”
“那你还扔蛋糕?”
“那天我开车四十分钟过去,看到你扶着他。脑子嗡了一下,什么都没想。”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裴聿。”
“嗯。”
“你吃醋的样子挺吓人的。”
他没说话,但伸手过来,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很轻,像试探。我没躲,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
“睡吧。”他说。
“嗯。”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银色。冰箱嗡嗡响着,空调出风口吹着暖风。他的手心很热,握久了有点出汗,但谁也没松开。
半夜我醒了一次。他的手还握着我,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我借着月光看他的脸。眉头舒展开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我轻轻抽出手,下床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见书房灯亮着,走过去看了一眼。书桌上摊着一本建筑图集,翻到第87页,书脊上系着那条红色丝带。
那张两年前的馄饨店照片,被他重新夹回了书里。
我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攥着门框。和一个月前不同,这次木头边框的温度是暖的。
回到卧室,裴聿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了摸,摸了个空。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你去哪了?”
“洗手间。”
他伸手过来,把我拉回被窝里。手臂环过来,搭在我腰上,下巴搁在我头顶。
“别乱跑。”声音含含糊糊的,还带着睡意。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裴聿。”
“嗯。”
“晚安。”
他没回答,呼吸又沉下去了。
我闭上眼睛。这次睡得很踏实。
【上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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