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就业环境格外严峻,女儿名校研究生毕业,入职国企仅两日,就被外派乡镇基层,拒绝服从便会被直接辞退
“妈,他们要把我派到乡下去。”
女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得很低的颤。
我手里的菜刀一下就停在了案板上。
“你说什么?”
“我入职才两天,人力那边就下了通知,说要外派我到乡镇基层去。”
“如果我不去,就直接辞退。”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
“不去就要辞退?”
“嗯,通知上就是这么写的。”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案板上的葱已经切得七零八落,手里的刀不知道该继续往下落还是该放下。
女儿叫苏念,今年刚从一所知名大学的研究生院毕业。
学校是顶尖的那一类,专业也是热门方向。
从小到大,念儿在学习上从来没让我操过心。
别人家孩子补课,她不用。
别人家孩子请家教,她也不用。
从小学到高中,她的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几名。
高考那年,她考上了国内一所很好的大学。
本科毕业之后,又被保送读了研究生。
街坊邻居提起她,没有不夸的。
都说我们家养了一个好女儿。
我也这么觉得。
念儿读到研究生三年级的时候,就开始为找工作做准备了。
那段时间她瘦了很多。
每天不是在看招聘信息,就是在准备笔试。
她的书桌上堆满了各种资料。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喝水,还能看到她房间的灯亮着。
我劝她早点睡。
她总说再看一会儿。
后来她告诉我,现在就业环境不太好。
她投出去的简历,很多都石沉大海。
有的笔试过了,面试却没有下文。
有的面试聊得不错,最后又说岗位取消了。
听她这么说,我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
念儿她爸倒是看得开。
他说没事,孩子这么优秀,总会有出路的。
可我心里清楚,现在的就业市场跟以前不一样了。
念儿自己也说过,她们班上四十多个人,到现在签了工作的不到一半。
剩下的要么在考公,要么在继续投简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的那种焦虑。
那种努力了这么多年,却不知道路在何方的焦虑。
后来有一天,念儿突然给我打电话。
声音里带着好长时间没听到的兴奋。
“妈,我收到了一个录用通知。”
我当时正在菜市场买菜。
听到这句话,差点把手里的袋子扔了。
“真的?什么单位?”
“一家大型国有企业,总部在省城。”
她说了单位的名字。
我虽然不太懂这些,但光听名字就知道是正经的大单位。
“待遇怎么样?”
“挺好的,有五险一金,还有各种补贴。”
“试用期过了就是正式编制。”
我激动得当天多买了两个菜。
晚上念儿她爸回来,我跟他一说,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视频通话。
念儿在屏幕那头笑得很开心。
她说这是她投的第一百多份简历之后收到的第一个录用通知。
也是最好的一个。
我和她爸都让她好好准备入职的事。
念儿说好。
挂了视频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
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这么多年的辛苦,终于有了一个结果。
念儿入职那天,特意给我发了照片。
照片里她穿了一件浅色的衬衫,站在单位大楼门口。
笑得很好看。
我把照片存了下来,又转发给了念儿她爸。
到了晚上,我把照片发到了家族群里。
亲戚们纷纷夸赞。
我妹妹专门打电话过来,说念儿真是出息了。
那一刻我觉得特别满足。
可我没想到,这种高兴只持续了两天。
两天。
四十八个小时。
念儿穿着刚买的工作装,坐在还没有来得及收拾好的工位上。
然后就接到了那个人力部门打来的电话。
通知她收拾东西,准备去乡镇报到。
念儿后来告诉我,她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问对方是不是搞错了。
对方说没有搞错,这就是公司的安排。
新入职的员工,都要先去基层锻炼。
念儿说招聘的时候没有提过这件事。
对方说这是公司内部的规定,不需要在招聘公告里写。
念儿问要去多久。
对方说这个不一定,要看个人表现和基层的需求。
念儿又问,如果不去呢。
对方停了一下,然后说。
“那就只能走人了。”
念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
但我听得出来,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让她先别着急。
我说你才入职两天,他们不能这么对你。
可念儿说,人力那边通知已经发了。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三天之内必须到岗。
否则按自动离职处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
灶台上的火还没关。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我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念儿她爸回来之后,我把这件事跟他说了。
他一开始还不相信。
他说国企哪能这么干,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说人家就是欺负你了,你怎么办。
他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才说了一句。
“要不就让她去吧。”
我一听这话就火了。
“去?念儿一个女孩子,去乡镇人生地不熟的,住哪儿?吃哪儿?”
“那你说怎么办。”
“先托人问问,看能不能缓一缓。”
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就开始打电话。
先打给我妹妹。
她在一家事业单位上班,认识的人多。
她听了之后也很吃惊。
说这种事太离谱了。
她说她帮忙打听一下。
过了半天回电话过来。
说这种情况确实有,有些国企会搞基层锻炼。
但是一般都会提前说清楚。
像念儿这样入职两天才通知的,确实少见。
她说要不让念儿去找找单位的领导。
我说念儿一个刚去的新人,找谁去。
我妹妹也没话说了。
我又给念儿她爸的表哥打电话。
表哥以前在一家大国企干过。
听完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这种事情说白了,就是单位在筛选人。
念儿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去乡镇待着,要么走人。
如果走人,应届生的身份就没了。
以后找工作会更难。
我说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表哥说,在国企里面,除非你有很硬的关系。
否则就只能听安排。
我挂了电话,心里凉了半截。
念儿她爸说要不他去找找老同学。
他有个老同学在省城工作,认识的人多。
我说那你赶紧去。
他当天下午就去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我问他怎么样。
他说老同学答应帮忙问问。
但是也说了,这种事情不好插手。
我说那到底能不能帮上忙。
他说再看看。
念儿那边一直在等消息。
我让她先别签任何东西。
我说妈在想办法,你别急。
念儿说好。
但我能听出来,她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那几天我晚上睡不着。
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想我们一家老老实实过了这么多年。
从来不去招惹谁。
怎么到了女儿这里,就碰上这种事。
念儿是她爸和我的骄傲。
从小学到研究生,一路都是靠她自己。
我们帮不上什么忙。
能给她的就是一个安稳的家。
可现在她在外面受了委屈,我们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感觉,说不出来。
第三天,念儿她爸的老同学回话了。
说问了一圈,这个事不好办。
一是因为人家走的是正规流程。
二是因为现在经济形势不好。
单位想通过这种方式让一部分新人自己走人。
这样一来,既不用付赔偿金,又能把名额空出来。
我听完之后气得手都在抖。
我说这不是欺负人吗。
念儿她爸没说话。
他抽着烟,眉头皱得紧紧的。
念儿那边等不下去了。
人力又打来了电话。
这次是最后通牒。
说今天是最后一天。
如果不去,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念儿给我打电话。
声音比前几天平静了很多。
她说妈,我想好了。
我说你想好什么了。
她说我不去。
我说那工作呢。
她说不要了。
我听到这句话,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我说你再想想。
念儿说她已经想清楚了。
她读了这么多年书。
不是为了让人这样欺负的。
她说如果她现在妥协了。
以后还会有更多委屈等着她。
我听得心里又酸又疼。
我说好,妈尊重你的决定。
挂了电话之后,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窗户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楼下有小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笑声一阵一阵地传上来。
我想到念儿小时候也是这么跑着笑着的。
那时候觉得她长大了一定会过得很好。
可现在她才刚刚开始。
就被人这样对待。
念儿她爸回来之后听说了这件事。
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说了一句。
“要不我去一趟省城。”
我说你去干什么。
他说去找他们领导。
我说你去了有用吗。
他没回答我。
只是说试试。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出门了。
晚上很晚才回来。
我问他怎么样。
他摇摇头。
说门都没进去。
保安不让进。
他在门口等了一整天。
只看到那个部门的一个人出来。
他上去说了情况。
那个人说这种事他们管不了。
让他去找人力。
可人力在另一个楼。
他去了人力那边,人家下班了。
我看着他疲惫的脸。
心里的火一下就灭了。
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念儿那边已经做了决定。
她给人力回了一条信息。
说她不接受这个安排。
人力很快回复了。
说那就算她主动放弃。
念儿收拾好东西。
把工牌放在了桌子上。
然后离开了那栋她只待了两天的大楼。
她后来告诉我。
走出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很高。
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
很刺眼。
她没有哭。
她说她心里很平静。
就是觉得有点不值得。
我听完这句话。
再也忍不住了。
我跑到卫生间里。
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然后蹲在地上哭了一场。
可哭完了,日子还是要过。
念儿重新开始投简历。
每天早上八点起床。
打开电脑。
一个网站一个网站地看。
有时候她会跟我说。
妈,今天又投了十几家。
有时候她会说。
妈,这个岗位挺好的,就是不知道人家要不要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只能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
想着至少让她吃好一点。
念儿她爸那几天话很少。
有时候吃饭吃到一半。
他会突然放下筷子。
然后走到阳台上去站着。
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
他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怪我们没本事。
帮不上孩子的忙。
我说不怪你。
要怪就怪这个世道。
可话说回来。
世道是什么。
世道不就是一个个的人吗。
那些人,他们做这种事的时候。
难道就没有想过。
他们随随便便的一个决定。
对别人来说可能就是天大的事。
念儿本来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样子。
她有了工作。
有了收入。
有了可以期待的明天。
可那些人轻轻一推。
就把这一切都推倒了。
我有时候会想。
那个叫凌副职的人。
为什么偏偏针对念儿。
念儿说他们之前没有过节。
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面试的时候。
凌副职问了她一个很刁难的问题。
念儿没有顺着他的意思回答。
而是说了自己的想法。
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起。
这个人就把她记在心里了。
我想到这些的时候。
心里堵得慌。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们就是普通人家。
没有靠山。
没有门路。
连给人送个礼都找不到门在哪里。
念儿在家的那段日子。
我有时候会偷偷看她。
她在电脑前面一坐就是一天。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比以前瘦了。
也黑了。
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好像之前那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我知道。
发生过的事情不会消失。
它只是被藏起来了。
藏在了心里某个地方。
念儿她爸后来打听到。
和念儿同一批进去的有八个人。
其中六个人都去了乡镇。
另外两个。
一个是父母找了关系。
一个是自己主动辞了职。
那两个找关系留下来的人。
据说家里都有亲戚在系统里上班。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正在厨房里择菜。
手停了一下。
然后把一根烂菜叶扔进了垃圾桶。
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菜择完了。
又洗了洗手。
走出了厨房。
念念在房间里喊我。
“妈,我今天投了一家做新能源的公司。”
“挺好的。”我说。
“等有消息了告诉你。”
“好。”
我站在她房间门口。
看着她对着电脑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敲着。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招聘信息。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
她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可这种坚强。
不是我愿意看到的。
我宁愿她永远是那个。
拿着奖状跑回家的孩子。
不用去面对这些破事。
不用去承受这些委屈。
但生活就是这样。
它不会因为你不想面对。
就放过你。
念儿后来收到了几家公司的笔试通知。
她每天忙着做题、准备面试。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她毕业前的那段时光。
只是她的话比以前少了。
笑得也少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不说。
我也不问。
我们两个人默契地维持着一种平静。
好像只要不去提那件事。
它就不会让我们痛。
晚上我躺在床上。
有时候会想起念儿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台灯的光照着她的小脸。
她会回头冲我笑。
说妈你去睡吧,我写完就睡了。
我那时候觉得。
这孩子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可现在。
我不敢肯定了。
念儿重新找工作的这段时间,家里的气氛一直闷闷的。
她投出去的简历大部分都没有回音。
偶尔有几家回了,也是委婉地说岗位已经招满。
念儿嘴上不说,但我能看出来她心里急。
她开始把标准一降再降。
一开始只投那些大公司。
后来连一些小公司也投了。
有一天她跟我说。
“妈,我投了一家做农产品的小公司,一共才十几个人。”
“人家要我去面试。”
我说那你去不去。
她说去。
面试那天她穿得很正式。
回来之后说公司太小了,办公室就在一个居民楼里面。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倒是挺客气。
他说公司刚起步,工资不高。
一个月只能给四千多。
念儿说四千多就四千多吧。
我想了想,没说话。
念儿本科学的是热门专业。
研究生读的也是对口的方向。
她同学里面,找到工作的,月薪都在一万以上。
可现在她连五千都愿意接受了。
第二天那边打电话来,说让她等通知。
结果等了三天也没消息。
念儿打过去问。
对方说已经招到人了。
念儿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站起来回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我进去给她送水果。
看到她在偷偷地抹眼泪。
她看到我进来,马上把脸转过去。
我说吃点水果吧。
她说好。
我把盘子放在她桌上。
轻轻带上门出来了。
站在门外,我听到她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又打开了电脑。
我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那种滋味,当妈的才懂。
念儿她爸最近下班回来得越来越晚。
我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
他说单位事多。
后来我才知道,他去找了以前的老同事。
那些老同事有的在别的国企。
有的在政府部门。
他一个个地找过去,想问有没有什么办法。
有的人很客气,说帮忙问问。
有的人直接说这个事不好办。
还有的人干脆不接电话。
念儿她爸是个要面子的人。
这么多年从来没求过别人。
这几天为了女儿,他把能找的人全找了一遍。
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
有一天晚上他喝了点酒。
坐在客厅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你说咱们当年要是多认识几个人,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我说你喝多了,去睡吧。
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我扶了他一把。
他叹了口气,回了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外面的路灯照着窗户。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
后来念儿终于接到了一个offer。
是一家做环保设备的公司。
规模不大,但在省城算正规企业。
试用期工资六千。
转正之后能有八千左右。
念儿说虽然比不上国企,但至少是个正经工作。
我说行,先干着。
她去上班之后,每天早出晚归。
有时候回来还要加班做方案。
我看她忙起来,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
至少她有事做。
至少她在往前走。
可我心里那口气,一直没咽下去。
念儿本来可以有更好的路。
要不是那个凌副职。
要不是那家国企这样对待她。
她不会绕这么大一个弯。
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
就会想起念儿跟我说的那些细节。
她说那家公司人力给她打电话的时候。
语气特别随意。
就像在通知她明天要下雨一样。
她说她去办离职手续那天。
人力的人连头都没抬。
把表格推过来让她签字。
签完了就让她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两年研究生的努力。
几十场笔试面试的辛苦。
换来的就是十分钟的签字。
我想到这些,心里就堵得难受。
后来有一天。
念儿回来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她在地铁上碰到了一个以前一起面试的女生。
那个女生也进了那家公司。
不过她去了乡镇。
念儿问她那边怎么样。
那个女生说不太好。
宿舍是四人间。
热水有时候供不上。
工作内容就是整理文件、接电话、跑腿。
她说她打算熬满一年再看。
如果一年之后调不回来。
她也准备辞职。
念儿回来跟我说这些的时候。
语气很平淡。
但我看得出来她有点后怕。
如果她当时去了。
现在过得就是那种日子。
我说你做得对。
她说她也不知道对不对。
只是不想让自己后悔。
我说不管对不对,妈都支持你。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
但至少是笑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念儿有了新工作。
日子慢慢恢复了正常。
可我没想到。
后面还有更让人堵心的事。
那天我去超市买东西。
碰到了一个老邻居。
她女儿也在国企上班。
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念儿。
我说念儿现在在一家环保公司上班。
她说哦,那挺好的。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
“我听说你们念儿之前那个单位,今年招了八个人,最后只留下来两个。”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她女儿的同学就在那个单位。
说那两个留下来的人,家里都有关系。
一个的舅舅是系统里的。
另一个的爸爸跟单位的领导认识。
我听了之后没说话。
她又说。
“其实那个凌副职早就安排好了,新来的新人里面,他要把没背景的都弄走。”
“这样空出来的名额,就可以留给关系户。”
我手里的购物袋差点掉在地上。
我说你说什么。
她说她也是听说的,不一定准。
但那个单位年年都这样。
新招的人先放到乡镇去。
受不了的自己就走了。
留下来的都是能扛的。
可那些能扛的,往往都是有关系的。
因为人家知道过几个月就能调回来。
没关系的,去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站在超市门口。
外面的太阳很大。
照得人眼睛发花。
我脑子里嗡嗡地响。
原来从一开始。
这就是一个局。
念儿以为是她运气不好。
以为是自己不够圆滑。
以为是自己得罪了凌副职。
可实际上。
她只是被选中的那批人当中的一个。
那些人早就知道。
像念儿这样没背景没关系的。
去了乡镇就回不来。
所以他们才敢这样肆无忌惮。
我回家的路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事。
我想到念儿熬夜准备面试的那些晚上。
我想到她收到录用通知时的高兴。
我想到她穿上新衣服去报到的样子。
所有这些。
在那些人眼里。
不过是一个数字。
一个可以被随意抹掉的数字。
我回到家,念儿还没下班。
我坐在她的房间里。
看着她的书桌。
桌上还摆着她研究生毕业的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学位服。
笑得很灿烂。
我拿起照片看了一眼。
然后放了回去。
我决定不把这些事告诉她。
她好不容易才走出来。
我不想让她再难受一遍。
可我自己心里。
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石头。
沉甸甸的。
压得我喘不过气。
过了几天。
念儿她爸的一个老同学来家里吃饭。
这个人姓陆,在省城一家事业单位做中层。
念儿她爸以前帮过他一个忙。
所以他一直挺感激的。
吃饭的时候说到了念儿的事。
陆叔叔听了之后皱了皱眉。
他说他回去帮忙打听一下那个单位的情况。
我说谢谢你。
他说别客气,都是老交情了。
过了一个星期。
陆叔叔打电话过来。
他说他托人问了。
那个单位确实有基层锻炼的说法。
但一般都会在招聘的时候说清楚。
像念儿这种情况,是故意不说的。
就是为了让新人没有心理准备。
去了之后再想回来就难了。
他说他还打听到一件事。
那个凌副职是分管人力的。
这两年他经手招进来的人。
凡是家里没背景的。
基本都被他送去了乡镇。
有些人在那边待了一年多。
最后实在受不了就辞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我听得手心全是汗。
原来我们以为的意外。
其实是别人设计好的圈套。
念儿她爸把电话挂了之后。
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说你想什么呢。
他说他在想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他要去举报。
我愣了一下。
我说举报什么。
他说举报那个凌副职。
我说你有证据吗。
他说他去找人问,去收集材料。
我说你别犯傻。
人家在单位里干了这么多年。
关系盘根错节。
你一个外人去举报。
搞不好把自己搭进去。
他说那怎么办。
就让这种人继续害人吗。
我说你先冷静冷静。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他没说话。
手指头抠着沙发边。
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睡好。
第二天念儿她爸眼圈发青。
他说他想清楚了。
他不去举报了。
他说不为别的。
就为了念儿。
如果他去闹。
万一被那边知道了。
念儿以后在这个行业里就没法混了。
我说你想通了就好。
可我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
心里特别难受。
一个当父亲的。
连给女儿讨个公道都不敢。
不是不想。
是不能。
怕给女儿惹来更大的麻烦。
那种憋屈。
比什么都扎心。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
念儿在新公司慢慢站稳了脚跟。
她开始接手一些项目。
也开始加班做方案、出差见客户。
有时候回来累得往沙发上一躺。
说妈我歇一会儿。
我就把饭给她热着。
等她缓过来再吃。
她再也没提过那家国企的事。
好像那段经历已经被她删掉了。
可我知道。
有些东西删不掉。
它就在那里。
在某个深夜。
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
突然冒出来。
让人心里发疼。
念儿她爸后来戒了烟。
他说抽烟没意思。
我看着他把家里的烟灰缸收了起来。
什么都没说。
他以前一天能抽一包。
现在说不抽就不抽了。
人要是心里有事。
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又过了半个月。
陆叔叔又打来了电话。
这次他说的内容不一样了。
他说他打听到。
那个单位最近出了点事。
有人把违规操作的事捅出去了。
上面在查。
凌副职最近低调了很多。
连班都不怎么去。
我听完之后愣了一下。
然后问了一句。
“那念儿还有机会回去吗?”
陆叔叔停了一会儿。
他说这个不好说。
之前被清退的人。
单位没有主动联系过。
如果要回去。
得自己重新走招聘流程。
跟应届生一起考。
没有特殊通道。
我说那算了。
念儿现在有工作。
不想再折腾了。
陆叔叔说也是。
现在这个环境。
能有个安稳的工作就不容易了。
话是这么说。
可挂了电话之后。
我还是忍不住想。
如果当初念儿没有被清退。
如果那个凌副职没有搞那些事。
念儿现在应该已经在国企上班了。
有编制。
有稳定的收入。
不用每天担心项目做不完。
不用看客户的脸色。
可这些都只是如果。
现实是。
念儿绕了一个大弯。
才走到了一个不那么理想的起点。
而那些人。
那些在背后操作的人。
可能只是被不痛不痒地查了一下。
然后换个地方继续。
我把这些想法压在心里。
没跟任何人说。
晚饭的时候。
念儿跟我说。
她这个月的项目方案被客户通过了。
老板在会上表扬了她。
我说那挺好的。
她说她觉得自己慢慢在进步。
我说你一直都很棒。
她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比以前自然了一些。
我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
心里有一个念头。
越来越清晰。
我要把这件事写下来。
不是为了发表。
也不是为了给谁看。
就是为了记住。
记住我女儿经历过什么。
记住那些人的嘴脸。
记住这个世道里。
普通人想要一份安稳。
到底有多难。
付费卡点
念儿在新公司干了快三个月的时候,有一天回来跟我说了一件事。
“妈,凌副职被查了。”
我正在厨房里炒菜,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就是之前那家单位管人力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的。”
“今天在地铁上碰到之前一起面试的那个女生了。”
“她告诉我的。”
我把火关掉,转过身看着她。
念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平平淡淡地说着。
“那个女生说,单位里面有人在查凌副职。”
“说他这两年经手招进来的人,有一大半都被他找理由清退了。”
“清退之后空出来的名额,都给了他认识的人。”
“后来有人把这事捅到了上面。”
“上面派了人下来问话。”
“凌副职现在停职了。”
我听完了之后没说话。
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有痛快,也有酸楚。
痛快的是那个人终于被查了。
酸楚的是,这件事来得太晚了。
念儿的工作已经丢了。
她受了那么多委屈。
这些委屈不会因为凌副职被查就消失。
我说那然后呢。
念儿说不知道,还在查。
我说你那个女生朋友呢。
念儿说她还在乡镇待着。
不过她说如果凌副职真的被处理了。
她们那批人有可能被重新安排。
我说那你要不要也去问问。
念儿摇了摇头。
“我现在有工作了,不想再折腾了。”
“而且就算能回去,我也不想回那个地方了。”
我点了点头。
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凌副职被查了。
按理说应该高兴。
可我想到念儿那几天受的煎熬。
想到她投了一百多份简历才换来的机会。
两天就被人家一句话毁了。
那个人的做法被查了。
可念儿失去的东西回不来了。
她研究生毕业最好的那段时间。
本该意气风发地开始职业生涯。
却在家里待了好几个月。
每天对着电脑屏幕投简历。
那种挫败感。
不是一个停职通知能弥补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
念儿她爸看到我脸色不好。
问我怎么了。
我把念儿说的事告诉了他。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话。
“查了就好。”
“至少以后不会再有人被这么害了。”
我说你倒是想得开。
他说想不开又能怎么样。
咱们老百姓。
能等到一个公道就不错了。
我没接话。
心里知道他说得对。
可那口气还是堵着。
过了几天。
陆叔叔又打来了电话。
他说他听说了凌副职的事。
还说他打听到一个消息。
那家单位新来了一个领导。
要清理之前留下的问题。
凡是凌副职经手清退的人。
只要本人愿意。
可以重新走招聘流程回去。
不用跟应届生挤。
单独给他们开了一个通道。
我说真的吗。
他说真的,文件都下来了。
我说那念儿呢。
他说念儿的情况有点特殊。
因为她的档案当时已经转过去了。
后来是念儿自己提出来不干的。
人力那边有记录。
说她是主动放弃。
所以严格来说不算被清退。
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那她就不在这个范围里了。
陆叔叔停了一下。
他说这个他就不清楚了。
得去问单位的人。
挂了电话之后。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好一会儿。
念儿自己提出来不干的。
这句话像一根刺。
扎在我心里。
当时念儿做这个决定的时候。
我们都觉得她做得对。
可现在回头看。
那个决定让她错过了这个补救的机会。
可转念一想。
如果她当时不拒绝。
就得去乡镇待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一样的憋屈。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念儿她爸。
他听了之后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说要不要让念儿去问问。
我说念儿说了不想折腾了。
他说你问问她。
如果她想回去呢。
我说你别逼她。
他说他不是逼她。
就是觉得不甘心。
我说你不甘心我知道。
可念儿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你别再把她拉回去了。
他没再说话。
可我看得出来。
他心里那个疙瘩又冒出来了。
晚上念儿回来吃饭的时候。
我犹豫了半天。
还是跟她提了这件事。
“念儿,之前那个单位有个新政策。”
“说凌副职清退的人可以重新回去。”
念儿停下筷子看着我。
“真的?”
“嗯,你陆叔叔说的。”
“不过你的情况可能有点不一样。”
“因为你是自己提出来走的。”
“可能不在那个范围里面。”
念儿听完之后。
把筷子放下来。
想了一会儿。
“妈,就算他们让我回去,我也不想去了。”
“为什么。”
“那个地方让我觉得不舒服。”
“不是工作本身的问题。”
“是那种氛围。”
“新人进去了,不被当人看。”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被牺牲的是谁。”
“我好不容易找到现在这份工作。”
“虽然工资不高,公司不大。”
“但至少老板把我当人看。”
“同事之间也很正常。”
“我不想再回去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
语气很平静。
眼睛看着桌子上的菜。
我看着她。
突然觉得她真的长大了。
以前她做决定的时候。
总是会犹豫,会来问我。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判断。
知道自己要什么。
也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我说好。
妈尊重你的选择。
她笑了一下。
低下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
“妈,其实我挺感谢那段经历的。”
我愣了一下。
“感谢?”
“嗯。”
“如果没有被清退,我可能现在还在那个单位里。”
“每天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敢说一个不字。”
“可现在我学会了。”
“不是所有安排都得接受。”
“不是所有委屈都得咽下去。”
“一个人如果不尊重你。”
“你就可以离开。”
“不用觉得离开了就活不下去。”
我听完这些话。
鼻子一酸。
差点掉下泪来。
我赶紧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把眼泪憋了回去。
那天晚上念儿回房间之后。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把念儿说的话想了好几遍。
原来我一直觉得她受了委屈。
觉得她是受害者。
可在她那里。
这段经历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
变成了一种成长。
我突然想起我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我在一家工厂上班。
有个领导总是针对我。
我忍了三年。
最后实在忍不下去才辞的职。
辞职的时候我三十岁。
灰头土脸的。
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
可念儿跟我不同。
她二十四岁就经历了这些。
然后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得比以前还稳。
我想到这些。
心里那口气松了一些。
第二天我去买菜。
在菜市场碰到了念儿她爸的表嫂。
她拉着手问念儿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在一家公司做环保设备。
她说那挺好的。
然后又说了一句。
“你听说了吗,那个什么单位的领导被查了。”
我说听说了。
她说活该。
这种人早该被查。
我说是啊。
她说她侄女之前也差点被那个单位清退。
后来托了人才留下来的。
留下来之后发现那个领导对留下来的几个人态度特别差。
天天找茬。
她侄女干了一年多实在受不了。
自己也辞了。
现在在一家私企上班。
工资比那边高多了。
我说那也挺好的。
她说可不是嘛。
有时候看着是坏事。
转过头来可能变成好事。
我拎着菜往回走。
心里想着她说的这句话。
坏事变好事。
这话听着有点老套。
可放在念儿身上。
好像确实是这样。
念儿如果没有被清退。
她会在那个单位里一直待下去。
可能也会像那个表嫂的侄女一样。
忍了一年多再走。
走的时候更难受。
因为沉没成本更高了。
现在她早早地跳出来了。
虽然过程痛苦。
但结果不算太差。
日子一天天过去。
念儿的工作越来越顺。
她开始独立负责一些小项目。
有时候周末还要去现场看设备安装。
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灰。
但眼睛亮亮的。
有一次她跟我说。
“妈,我今天去现场,工人师傅说这个方案做得细。”
“比之前那家设计院给的好用。”
“客户那边也特别满意。”
“老板说下个月给我加绩效。”
我说那挺好的。
她说她现在才知道。
原来工作可以这么干。
不用看人脸色。
不用揣摩领导的心思。
把手上的活干好就行。
我说你早该这样了。
她说以前不知道。
以为工作就是那样的。
现在知道了。
原来不是。
我听她这么说。
心里又踏实了一些。
后来有一天。
念儿下班回来。
脸色有点不一样。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她今天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之前那家国企打来的。
我说他们打电话干什么。
她说人力那边说。
经过复核。
她的情况属于被不公正对待。
现在单位愿意给她一个重新面试的机会。
她可以回去。
我说那你怎么说的。
她说她拒绝了。
我说你当时怎么想的。
她说她接到电话的时候。
确实犹豫了一下。
毕竟那是个大单位。
稳定,体面。
说出去也好听。
可她想了半分钟。
还是说了不去。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她在现在的公司干得开心。
而且她学到的那些东西。
在那边用不上。
回去就意味着从头开始。
她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我说你确定不会后悔吗。
她说不会。
她说她现在才明白。
一份工作好不好。
不是看单位大不大。
是看你在里面能不能挺直腰杆做人。
我听完这句话。
眼眶又热了。
我别过头去。
假装在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我才转过来。
说了一句。
“好,妈支持你。”
念儿她爸知道这件事之后。
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
“念儿比咱们有出息。”
我说那当然。
咱们女儿嘛。
他说是啊。
咱们女儿。
那天晚上他喝了一点酒。
喝到微醺的时候。
跟我说了一句话。
“以前我觉得咱们没本事,耽误了孩子。”
“现在我觉得,孩子自己就能闯出一条路来。”
“咱们帮不上忙,但至少别拖后腿。”
我说你说得对。
他说他以后不瞎折腾了。
也不去找这个找那个了。
就好好上他的班。
让念儿安安心心做她的事。
我说你想通了就好。
他笑了笑。
没再说话。
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然后坐在旁边。
把电视关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我想到这几个月发生的事。
从念儿兴高采烈地去报到。
到被通知去乡镇。
到她辞职回家。
到她重新找工作。
再到凌副职被查。
到她有机会回去却选择了拒绝。
每一步都像在走一条看不见的路。
不知道前面是坑还是平地。
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了。
现在路终于平了一些。
虽然还没有彻底平坦。
但至少看得见前面的方向了。
又过了半个月。
陆叔叔又来家里吃饭。
他说那个凌副职的事情有结果了。
被调走了。
具体去了哪里他不清楚。
反正不在原来的岗位上了。
那几个被清退的人。
有的选择回去了。
有的跟念儿一样。
在外面找到了新工作。
不打算回去了。
陆叔叔说这件事在系统里面传开了。
好几个单位都在自查。
把类似的规矩改了。
以后新招的人如果说要去基层。
必须在招聘公告里写清楚。
不能等人家入职了再通知。
我听完之后。
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念头。
这些改变。
有念儿的一份功劳在里面。
如果没有那些被清退的人。
如果没有人把这件事捅出去。
可能一切都不会变。
后面的人还会走念儿的老路。
可念儿没有去举报。
也没有去闹。
她只是选择了离开。
然后过好自己的日子。
但正是她们这些人的经历。
让上面的人看到了这个问题。
我想到这里。
突然觉得心里那口气。
彻底地散了。
不是因为我放下了。
是因为这件事有了一个结果。
虽然这个结果不是专门为念儿来的。
但它确实来了。
好几天之后。
念儿拿回来一个信封。
是她之前那家单位寄来的。
里面是一份说明。
上面写着。
关于苏念同志在该单位工作期间的相关安排。
经复核存在不当之处。
现予以更正。
落款是那家单位的名字。
还盖了章。
念儿把这张纸递给我。
我拿在手里看了好几遍。
虽然只是一张纸。
虽然上面的字都是公事公办的口气。
但我觉得它很重。
它是念儿这几个月经历的证明。
也是那些人认错的证明。
我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念儿说留着吧。
算是个纪念。
我说好。
她把那张纸放回了信封里。
然后进了房间。
我拿着信封站在客厅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落在地板上。
明晃晃的。
我想起念儿被通知清退的那天。
也是这样一个大晴天。
可那天我觉得天都是灰的。
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的阳光是暖的。
我把信封放在电视柜上。
然后去厨房做饭。
锅里的水开了。
我把面条放进去。
用筷子搅了搅。
热气冒上来。
模糊了我的视线。
可我心里清清楚楚的。
念儿的路还长。
以后说不定还会遇到各种事。
但她已经不是那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了。
她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知道什么时候该走。
什么时候该留。
知道一份工作再大。
也没有一个人重要。
我想到这些。
忍不住笑了一下。
把火关小了一点。
等着面条煮熟。
念儿在新公司干了快半年的时候,事情开始有了些变化。
变化来得很慢,慢得几乎感觉不到。
可回过头去看,那些小变化积攒在一起,就变成了大变化。
最开始是念儿的工资涨了。
试用期六千,转正之后八千。
干了四个月的时候,老板又给她加了一千。
说是她负责的那个项目客户很满意,续签了合同。
念儿回来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可我听得出来她心里是高兴的。
我说那挺好的,你老板人不错。
念儿说老板确实还行,就是公司太小了。
我说小公司有小公司的好处,能学到东西。
她说也是。
然后过了没几天。
念儿回家告诉我一件事。
她说陆叔叔给她打了个电话。
说之前那家国企的新领导想见她一面。
我说见你干什么。
念儿说她也不清楚。
陆叔叔只说对方通过关系找到了他。
说想跟念儿聊一聊。
我说你打算去吗。
念儿想了想说,去。
我说你一个人去行不行。
她说她可以的。
我说那你自己把握好。
她说好。
那天念儿请了半天假。
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
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
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我看得出来她有点紧张。
但我没说什么。
中午的时候她回来了。
脸色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我忍不住问她怎么样。
她说那个新领导姓顾。
五十多岁,说话很和气。
顾领导说他知道念儿的事了。
说凌副职的做法确实不对。
他代表单位向念儿道歉。
我说然后呢。
念儿说顾领导问她愿不愿意回去。
我说那你怎么说的。
念儿说她把想法说了。
她说她感谢单位的诚意。
但她现在有工作。
而且干得挺开心的。
所以她不想回去了。
顾领导听了之后点点头。
说他理解。
他说他找念儿来不光是为了这件事。
念儿说顾领导还问了她的近况。
问她现在在哪里上班。
做什么工作。
念儿都照实说了。
顾领导听完之后说了一句。
“你学的这个方向,现在市场挺缺人的。”
念儿说是的。
顾领导说他有个老同学。
在一家做新能源的公司当技术负责人。
那家公司比念儿现在待的规模大一些。
正好在招人。
问念儿有没有兴趣接触一下。
我说那你说了什么。
念儿说她当时也挺意外的。
她说她想了想,说可以先了解一下。
顾领导就把对方的联系方式给了她。
我说这件事你怎么看。
念儿说顾领导那个人看着挺实在的。
不像是在客套。
而且她查了一下那家公司。
确实是做新能源的。
规模比她现在的公司大不少。
我说那你要不要去试试。
念儿说她想试试。
我说那就去。
她笑了一下说好。
过了两天。
那个技术负责人给念儿打了电话。
两个人聊了挺久。
聊的都是专业上的事。
念儿挂了电话之后跟我说。
她觉得对方水平很高。
问的问题都很专业。
不是那种随便聊聊的。
我说那你有戏。
念儿说还不一定,人家说还要再安排一次面试。
我说那你好好准备。
她说好。
接下来那几天。
念儿每天下班回来就看书。
查资料。
把她之前做过的项目方案整理出来。
她说对方想看她的实际作品。
我看着她忙忙碌碌的样子。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好像念儿的人生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正轨上。
而且这条轨道比她原来的那条还要宽。
面试那天是周六。
念儿一大早就出门了。
回来的时候下午三点多。
我一开门就看到她嘴角带着笑。
我说怎么样。
她说聊得挺好的。
对方的技术总监和人力都见了。
问的问题她都答上来了。
而且他们看了她的作品之后说了句。
“你现在这个公司虽然小,但你的底子很扎实。”
我说那意思是有戏。
念儿说应该是。
她说人力那边说下周给答复。
结果没等到下周。
周一中午念儿就接到了电话。
对方说欢迎她加入。
工资比她现在高不少。
而且有完整的五险一金。
还有项目奖金。
念儿在电话里说了谢谢。
挂了电话之后她给我打了一个。
声音里带着笑。
“妈,我拿到offer了。”
我说真的啊。
她说真的。
我说那工资多少。
她说了个数。
我一听,比之前那家国企给的还高。
我说那挺好的。
她说她都有点不敢相信。
我说你本来就值这个价。
她笑了一声。
说那她得跟现在公司的老板提辞职了。
我说你好好跟人家说。
毕竟人家在你最难的时候给了你一份工作。
念儿说她知道。
她说她会好好交接的。
那天晚上念儿她爸回来。
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之后没说话。
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
端着水站在窗户前面喝。
喝完了才转过身来。
“咱们闺女,这是走出来了。”
我说是啊。
他说他之前一直担心念儿那件事给她留下什么心病。
现在看她是真没事了。
我说她比咱们想的要强。
他说嗯。
然后又说了一句。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那么愁。”
我说你当时不愁才怪。
他笑了笑。
没再说什么。
念儿去新公司报到那天。
是周一。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
回头跟我说了一句。
“妈,这次我会好好干的。”
我说你一直都好好干。
她说这次不一样。
以前是别人让我干我才干。
现在是我自己选的路。
我看着她出了门。
把门轻轻带上。
然后站在门口听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我回到屋里。
把她房间的窗户打开透了透气。
阳光照在她的书桌上。
桌上还摊着她昨晚看的一本书。
关于新能源技术的。
我看不懂那些字。
但我觉得那本书挺沉的。
拿在手里有分量。
念儿在新公司干了三个星期的时候。
有一天回来跟我说。
“妈,我们部门总监今天夸我了。”
我说夸你什么。
她说总监说她上手快。
比之前招进来的几个应届生都适应得快。
我说那当然。
你在环保公司那几个月不是白干的。
她说是啊。
要是没有那几个月打底子。
现在肯定跟不上。
我说你看。
当初被清退的时候觉得天塌了。
现在回头看。
每一步都算数。
念儿听了这句话。
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妈,你说得对。”
“如果没有那件事。”
“我不会那么珍惜现在这份工作。”
“也不会逼着自己去学那么多东西。”
“在那个环保公司的时候。”
“我什么都要自己摸索。”
“没人教我,我就自己找资料看。”
“自己琢磨方案。”
“后来到了这边。”
“以前折腾过的那些东西全用上了。”
我听着她说话。
觉得她说话的口气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说话总是带着一种不确定。
好像对自己没什么信心。
现在她说起工作上的事。
语气很稳。
像是在说一件她很有把握的事。
我又想起之前那个表嫂说的话。
坏事变好事。
这话粗,理不粗。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
让我又开始皱起了眉头。
那天念儿回来。
脸色不太好看。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她今天在公司楼下碰到了一个人。
我说谁啊。
她说凌副职。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到地上。
“他不是被调走了吗。”
“是啊,调走了。”
“可他怎么会在你公司楼下。”
念儿说她当时也吓了一跳。
她刚出地铁往公司走。
就看见凌副职站在路边。
像是在等人。
念儿说她本来想绕开的。
但凌副职看见她了。
还主动跟她打了招呼。
我说他说什么了。
念儿说他说:“苏念,好久不见。”
念儿说她当时心里翻了一下。
但她还是应了一声。
问他怎么在这里。
凌副职说他现在在一家公司做顾问。
今天来这边办事。
念儿说哦了一声就想走。
凌副职又说了一句。
“听说你换了工作。”
念儿说是。
凌副职说:“那家公司不错。”
“比原来那个地方强。”
念儿说谢谢。
然后就走了。
我说他就说了这些。
念儿说是。
看起来就是碰巧遇见了。
我说你觉得是碰巧吗。
念儿想了想说,不一定。
我说为什么。
她说凌副职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说不上来。
反正让人不舒服。
我听完之后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说你以后注意点,看到他就躲开。
念儿说她知道。
我说你上班的时候也注意点。
她说好。
可我心里还是放不下。
晚上我跟念儿她爸说了这件事。
他听完之后脸色一下就沉了。
“他跑那儿去干什么。”
“念儿说他在那附近办事。”
“事有那么巧吗。”
“我也觉得巧。”
“你说他会不会盯上念儿了。”
“别瞎想。”
“我没瞎想,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
“要不我去接念儿几天。”
我说你上班怎么接。
他说他早点起来。
先送念儿到公司。
他再去上班。
我说你那上班时间来得及吗。
他说挤一挤没问题。
我说那也行。
至少安全一些。
接下来一个星期。
念儿她爸每天早上送她。
下午念儿自己回来。
好在再没有碰到凌副职。
念儿说也许是碰巧遇上的。
我说但愿吧。
可我心里那根弦没有松。
到了第二个星期。
念儿她爸还是去送。
念儿说不用送了。
她说她自己能行。
念儿她爸说再送几天。
念儿说真的不用。
她说她不想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
把自己的生活搞得紧张兮兮的。
念儿她爸听了这话就不坚持了。
他说那你自己注意。
念儿说知道了。
我不知道念儿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但从那以后她确实没有再提起过凌副职。
日子继续往前走。
念儿在新公司干得越来越顺。
两个月之后。
她负责的一个小项目拿了公司的季度优秀奖。
奖金虽然不多。
但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凭自己的本事拿奖。
我说你以前在学校也拿过奖。
她说那不一样。
学校里的奖是跟同学比。
公司里的奖是跟同行比。
我说那说明你更厉害了。
她笑了笑。
说她要请我和她爸吃饭。
我说行。
地方你定。
那天晚上我们去吃了一顿火锅。
念儿点了一桌子菜。
吃到最后都撑得不行。
念儿她爸难得高兴。
喝了两瓶啤酒。
回家的路上他走在前面。
哼着不成调的歌。
我和念儿跟在后面。
念儿挽着我的胳膊。
她说:“妈,谢谢你当时让我自己做决定。”
我说你做的决定一直都挺好的。
她说如果不是你支持我。
她可能撑不过来。
我说当妈的当然支持你。
她说她知道。
她以前总觉得爸妈帮不上忙。
现在觉得光是不添乱这一点。
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
没再说话。
又过了半个月。
陆叔叔来家里坐。
聊着聊着他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听说凌副职被正式处理了。
我说什么叫正式处理。
他说就是调离原岗位之外。
还给了处分。
文件已经下了。
念儿她爸问什么处分。
陆叔叔说就是记过,降级。
不痛不痒的那种。
可对于凌副职那样的人来说。
算是把他的路给断了。
以后在这个系统里他再想往上走是不可能了。
我说那他去哪儿了。
陆叔叔说他现在在一家私企做顾问。
工资好像是降了不少。
我说活该。
陆叔叔说是啊。
这种人早该有这个下场。
念儿坐在旁边听着。
一直没有说话。
等陆叔叔走了之后。
她跟我说了一句。
“妈,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我说你知道什么。
她说凌副职被正式处理的事。
她之前就听那个一起面试的女生说了。
我说那你怎么没跟我说。
她说怕我多想。
我说我多想什么。
她说怕我担心凌副职还会找她的麻烦。
我说那现在呢。
她说现在不用怕了。
他已经被处理了。
翻不起什么浪了。
我说那倒是。
她说而且她现在已经不在原来的行业里了。
跟凌副职那个系统也没有任何交集。
就算他想做什么。
也够不着了。
我听了她这句话。
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念儿那天晚上回房间之后。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想起半年前。
念儿被通知清退的那天。
我蹲在厨房里哭的那一幕。
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
觉得这辈子最难受的事莫过于此。
可现在回头看。
那件事就像一道坎。
迈过去了,就过去了。
念儿现在的工作比原来那个好。
工资比原来那个高。
同事比原来那个正常。
她觉得比以前开心多了。
我想到这些。
忍不住笑了一下。
拿起手机。
给念儿她爸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去买条鱼,给念儿炖个汤。”
他回了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站起来把阳台的窗户关上。
夜风有点凉了。
但屋里是暖的。
念儿房间里透出来的光。
照着客厅的一小块地板。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门缝里看到她没有在看书。
而是在对着电脑敲字。
不知道是在做方案还是在写什么东西。
我敲了敲门。
她说进来。
我推开门问她要不要喝点热的。
她说好啊。
我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端给她。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然后跟我说。
“妈,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她想在工作之余写点东西。
我说写什么。
她说写她找工作的这段经历。
从毕业到被清退到重新开始。
她想把它写下来。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像她这样的人不止一个。
很多刚毕业的学生遇到这种事。
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觉得是自己不够好。
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其实不是。
是那些规则不合理。
是那些人有问题。
她想把自己的经历写出来。
让别的人看到了至少知道。
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这样。
我听了之后说。
你写吧。
妈支持你。
她笑了一下。
端起牛奶又喝了一口。
我帮她关了门。
回到客厅的时候。
念儿她爸已经回来了。
他问我说念儿在干什么。
我说她在写东西。
他说写什么。
我说写她自己的事。
他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写出来也好。”
“让更多人知道这种事。”
“以后能少一个人被欺负就少一个。”
我点了点头。
坐在他旁边。
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
说明天是个大晴天。
我看着屏幕上的太阳标志。
心里想。
是啊。
天总算是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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