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20日上午,香港股市上演了一幕让无数投资者瞠目结舌的场景。
汉能薄膜发电以7.35港元开盘,一切看似风平浪静。然而到了10点15分前后,大量卖盘如潮水般涌出,短短二十多分钟内,股价从7港元上方一路砸至3.91港元,跌幅高达46.95%,公司随即紧急停牌。
按照当时市值计算,汉能薄膜发电在这一天损失了约1442亿港元的市场价值。更具戏剧性的是,当天李河君正在北京出席汉能清洁能源展示中心的开馆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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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是公司高管继续描绘新能源的宏伟蓝图,另一边是资本市场用脚投票,把这家市值一度超过3000亿港元的公司推到了悬崖边上。
就在几个月前,李河君还是中国商界最耀眼的人物。2015年胡润全球富豪榜上,他以约1600亿元的财富首次登上中国内地首富宝座,财富值比上一年翻了近三倍。
从一座水电站起家,到登顶财富榜首,再到资本市场上的急转直下,李河君的经历堪称一部浓缩的民营资本沉浮录。
如果把时间往前推二十年,李河君的故事起点其实相当朴素。1967年出生于广东河源,1988年从北方交通大学本科毕业后继续攻读研究生,后来中断学业创业。
据他公开回忆,最初创业的5万元是向学校一位教授借来的,结果几个月就亏了个精光。此后他做过电子元器件等贸易生意,逐渐攒下了第一桶金。真正让他找到方向的,是20世纪90年代中国电力行业的快速扩张。
经济高速增长,工厂和城市都在抢电,发电资产的价值水涨船高。1994年前后,李河君开始进入水电领域,逐步扩大投资规模。2003年,汉能收购青海尼那水电站,交易金额约12亿元,这在当时对一家民营企业来说已经是了不起的手笔。
但真正让李河君“押上全部身家”的,是云南金沙江中游的金安桥水电站。
金安桥水电站位于云南省丽江市金沙江干流上,是国务院批准的“一库八级”中的第五级,总装机容量300万千瓦,相当于葛洲坝水电站的1.1倍。这是国内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由民营企业投资建设的百万千瓦级特大型水电项目。
按照李河君本人的说法,金安桥总投入约206亿元。建设高峰时期,每天投入高达1000万元,李河君形容那种压力“像磨盘一样压得喘不过气来”。
为了筹措资金,汉能把前些年建设的优质水电站一个一个卖掉,甚至从高管个人和家里借钱投入。团队中一位分管金安桥项目的副总裁中途离职,觉得“跟着干没前途”。
2011年3月,金安桥水电站首台机组在历经八年建设后正式并网发电。2012年8月,四台机组全部并网,年发电量超过130亿度,成为国家“西电东送”和“云电送粤”的骨干电源之一。
李河君后来多次在公开场合提到,金安桥每天的净现金流超过1000万元,并把水电站比作“印钞机”。
不过需要说明的是,他所说的“日净现金流千万”是企业经营口径,并不等同于净利润,年盈利“36亿”的说法也缺乏权威审计资料的印证。
金安桥的成功让李河君获得了双重收获:一是实实在在的发电资产和经营现金流,二是在能源行业中的信用和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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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并不满足于此。大型水电站受制于地理条件、审批周期和建设周期,增长空间有限。他需要找到一个市场更大、可以快速复制的产业。
2009年前后,汉能开始大规模布局太阳能。当时全球光伏市场的主流技术是晶体硅太阳能电池,产业链成熟、成本持续下降。
李河君却选择了一条与主流明显不同的路线——薄膜太阳能。在他看来,薄膜电池轻薄、可弯曲,能应用到建筑、交通和移动能源等场景中,前景广阔。
从技术角度看,薄膜太阳能确实有其独特价值。但在当时,薄膜技术在制造成本、量产效率和设备稳定性方面都面临不小的挑战,而晶硅组件价格的持续走低更是让薄膜路线的市场压力不断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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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河君的策略是用大规模投资来建立产业优势。
汉能在国内多个地区规划薄膜太阳能生产基地,又先后收购了德国Solibro、美国MiaSolé、Global Solar Energy和Alta Devices等技术企业,希望通过海外收购获得技术,再借助国内基地扩大产能。
这个模式的资金需求极其庞大。生产线建成之后,还需要持续投入研发、生产和市场推广。而汉能薄膜发电作为香港上市公司,其重要收入来源之一,是向母公司及关联企业销售太阳能生产设备。
集团扩张越快,上市公司的设备订单就越多,账面业绩也就越好看。这套循环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运转得相当顺畅。
2014年至2015年,汉能薄膜发电股价大幅上涨,市值一度突破3000亿港元。2015年,李河君以约1600亿元的财富登上胡润中国富豪榜首。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所谓“4年狂赚1655亿”,主要体现的是李河君持有的汉能薄膜发电股权在资本市场上的估值。
股价上涨时,持股人的账面财富迅速膨胀;但要想把这些股票全部变现,就必须面对市场流动性、交易价格和融资安排的现实约束。账面财富和真金白银之间,隔着一条不容易跨越的鸿沟。
2015年5月20日的暴跌,成为了汉能命运的转折点。
当天股价在二十多分钟内近乎腰斩,1442亿港元市值瞬间蒸发。市场随即出现各种猜测:做空机构攻击、融资压力、股权质押交易等等。
李河君当天在接受新华社采访时表示,薄膜发电是光伏和新能源的发展方向,汉能“已经经过了成功的转型升级,目前处于历史上的最好时期”,并称香港监管部门对汉能进行调查“纯粹是谣言”。
然而就在几天后的5月28日,香港证券及期货事务监察委员会正式发出声明,确认已就汉能薄膜发电的事务展开调查,且调查仍在继续。
7月,公司股票被勒令停止交易。此后,监管和司法程序进一步涉及公司治理、关联交易及董事责任等问题。
2017年9月,香港高等法院作出民事裁定:李河君被取消担任香港上市公司或非上市公司董事的资格,为期8年;另有四名现任及前任董事分别被取消资格3至4年。
这意味着,这位曾经的中国首富在长达八年的时间里,被挡在了香港公司治理的门外。
停牌期间,汉能并未停止寻找出路。2016年,李河君展示了多款太阳能汽车概念产品;2018年,汉能提出私有化方案,希望解决长期停牌的问题。但这些尝试都未能从根本上化解集团的资金困境。
2019年,汉能出现大规模员工讨薪事件,企业经营状况受到广泛关注。同年,金安桥水电站的部分股权被公开拍卖——根据法院公告,金安桥水电站有限公司2015年至2017年的净利润分别为3.10亿元、2.18亿元和-2.56亿元。这与李河君此前“年年挣几十个亿”的公开表述之间存在明显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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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汉能系多家核心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包括汉能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北京汉能薄膜发电投资有限公司、金江水力发电集团有限公司等。昔日的新能源巨头,走到了司法清算的阶段。
回过头来看,李河君曾经握有两张非常有分量的牌。一张是金安桥水电站——一座实实在在运行着的大型发电资产,能够持续产生经营现金流。
另一张是资本市场对汉能新能源前景的高度期待,这推动了公司估值和融资能力的快速攀升。
问题出在两张牌之间的连接方式上。随着光伏投资规模越来越大,汉能需要资本市场不断给出更高的估值来支撑融资,而资本市场又期待企业拿出更漂亮的增长数据。
只要这个循环持续运转,规模就可以不断膨胀。可一旦市场开始质疑增长的质量——设备卖给了谁、款项能不能收回、关联交易是否公允——整个链条就会迅速绷紧。
2015年的那二十四分钟,就是这根链条绷断的瞬间。
对于今天仍在新能源赛道上快速奔跑的企业来说,汉能的经历留下了一个值得认真琢磨的问题:融资可以帮你把规模迅速做大,但真正决定你能不能走下去的,是产品有没有人买、钱能不能收回来、现金流能不能持续为正。
一座建成的大水电站可以证明你有能力把一件大事做成,但它证明不了下一件更大的事也一定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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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安桥水电站至今仍在金沙江上发电,江水不舍昼夜地流过坝体。而曾经围绕它编织起来的商业版图,已经散落成一堆破产清算案卷和一份八年禁任令。这大概就是商业世界最朴素也最残酷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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