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挂了电话,我站在周明远家楼下的单元门口,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十二月的夜里,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盯着那扇防盗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周明远说,“我老婆在家。”
他说,林静在家。
可我老婆陈莉下午四点给我发的微信,是一张高速公路服务区的照片,配了一句话:“到广元了,还有三百多公里,今晚住成都。”
她说:我和林静轮流开,你放心。
她说:到酒店给你报平安。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她往行李箱里塞了三条裙子、两双鞋,还有那瓶我上个月刚给她买的香水。
那瓶香水她平时舍不得用。她说太贵了,留着出门的时候喷。
我当时冷笑了一声,说:“去吧,玩开心。”
她愣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拉着箱子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声,不大不小,像一根针扎在棉花上。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脑子里乱糟糟的。
最近三个月,陈莉变了。她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以前六点准时到家,现在动不动就加班到八九点。手机永远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接电话的时候会走到阳台上。这些事单独拎出来,每一件都能解释:年底冲业绩、客户难缠、信号不好。可把它们放在一起,我心里那根弦就越绷越紧。
我没有直接问。问了她也不会承认,还会嫌我疑神疑鬼。
我选择了一个蠢办法。
我打给周明远。
周明远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林静的老公。我们两家关系不错,一年总要聚个三四回。他是个老实人,在区里的档案馆上班,说话慢条斯理,属于那种你跟他开玩笑他都得愣两秒才能反应过来的人。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老赵,这么晚了什么事?”
“你老婆在家吗?”
“在啊,怎么了?”
“你确定?”
“确定,刚洗完澡,在客厅看电视呢。你找她有事?”
我心里一沉,但还是说:“开门,我到你家门口了。”
周明远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声“来了”。他是个简单的人,不会想太多,也不会在电话里说“怎么回事”,他把所有的问题都留到了开门以后。
门开了。
周明远穿着灰色的家居服,脚上趿着棉拖鞋,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他身后,客厅的灯亮着,电视上正播一档综艺节目,茶几上放着一盆削好的苹果。林静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扭头看见我,也是一愣。
“赵哥?你怎么——”
我没回答她,视线落在她身上。她穿着睡衣,头发半干,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这是在家待了一整天的样子,是根本没出过门的样子。
我这才把整件事串起来。
陈莉没有和林静去成都。那张服务区的照片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但绝对不可能是今天拍的。她一个人开走了家里的车,去了别的地方。
我在周明远家的沙发上坐下来,林静给我倒了杯水。周明远坐在旁边,终于忍不住问:“到底怎么了?”
我说了。说陈莉下午走了,说去成都,说和林静一起。说了这三个月我的感觉。说了我半夜站在他家门口,就想验证一件事。
林静听完,脸色有些复杂。她看了周明远一眼,欲言又止。
“赵哥,”她放下水杯,声音很轻,“陈莉知道你在查她吗?”
“她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不是在——”
“那她在哪儿?”
我打断了她。语气比我预想的要冲。周明远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他不太会说话,但他拍那两下,我感觉到他是站在我这边的。
林静叹了口气:“其实,上个月陈莉找过我。”
我抬起头。
“她问我借过一笔钱。”
“多少?”
“五万。”
我愣住了。陈莉从来没有跟我提过。我们家的钱是共同管的,她每个月工资多少、花在哪儿,我心里有数。五万块钱,不是小数目。
“她说干什么用?”
“她没细说,只说周转一下,过年前还我。”林静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当时也觉得奇怪,但她是朋友,我就借了。她让我别告诉你。”
周明远皱了皱眉,但没开口。
五万块钱。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我心里那些关于“外面有人”的猜想被砸散了一部分,新的疑问浮上来:她要五万块干什么?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们家的账目我每个月都看。房贷、车贷、孩子的补习班、两边老人的生活费,每个月剩不下多少。陈莉的工资卡一直放在她那里,但她每个月会把工资的大部分转到公共账户。上个月转的数目是正常的,也就是说,她手上没有大笔的开销缺口。
那五万块去了哪里?
我在周明远家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林静把她知道的全说了——陈莉情绪不好有一段时间了,约她吃过两次饭,席间提到过想换工作,还说了一句“人到四十岁才发现什么都没攒下”。
我当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陈莉那段时间确实有变化。她开始记账,开始把买菜的塑料袋洗了重复用,开始把阳台上堆了两年没动的旧纸箱拿去卖了。我以为她只是突然想省钱了。
凌晨两点,我从周明远家出来。外面飘着细小的雨丝,路灯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我坐在车里,又拨了一次陈莉的电话。
这次她接了。
“喂?”声音很轻,背景很安静。
“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成都啊,刚到酒店,正要给你发定位。”
“陈莉。”我捏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我刚从周明远家出来。”
那边彻底安静了。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某种决定。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去他家干什么?”
“你说呢?”
又是几秒的沉默。
“我在遂宁。”她说。
“什么?”
“我在遂宁。一个人。”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有去成都。我也没跟林静一起。照片是上个月拍的,我存着没删。”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在忍着什么,“我来遂宁看一个人。”
“谁?”
她不说话了。电话里传来细微的杂音,像是她在走动。过了大概半分钟,她说:“你来遂宁吧。到了我给你发地址。我当面跟你说。”
我挂掉电话,在车里又坐了十分钟。雨越下越大,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着。我脑子里闪过一万种可能——前男友?亲戚?私事?五万块的去向?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不同的答案,我越理越乱。
凌晨五点,天还是黑的。我上了高速。
从成都到遂宁,导航显示两个多小时。我开了将近三个小时,因为雨一直没停。下高速的时候,陈莉发来一个定位,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
小区很旧,楼道墙皮剥落,楼梯间没有灯。我爬到六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
陈莉开的门。
她的眼睛红肿,明显哭过。穿着昨天出门时那件驼色外套,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有化妆。她身后是一间小小的出租屋,家具很少,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几盒药和一杯已经凉了的水。
床上靠着一个老人。一个很瘦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闭着眼睛。她应该在睡觉,但呼吸声很重,带着那种老年人特有的嘶哑。
“我妈。”陈莉说。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认得那张脸。那是陈莉的母亲,我的岳母。可陈莉跟我说过,她的母亲早就去世了。她说自己是从小跟着外婆长大的,母亲在她十几岁的时候就走了,具体去了哪里,她从来不提。
“你妈?”
“嗯。”
“你不是说她——”
“我跟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她打断了我,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床上的老人,“她在我十二岁的时候走了。跟一个外地人走的。把我扔给了我外婆。从那以后我就当她死了。”
我往里走了一步。老太太翻了个身,模糊地呢喃了一句什么。陈莉快步过去给她掖了掖被子,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一个月前,”她背对着我说,“遂宁这边的社区给我打电话,说她病重,身边没人。我是她唯一的女儿。”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快两个月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转身看着我,嘴唇抿着。“你试试看,一个欠了你二十多年的人突然回来找你,你告诉我怎么张嘴?”
我没有回答。
“她查出肝硬化,医生说情况不太好。”陈莉坐到床边,声音渐渐稳下来,“我第一反应是不想管。她当年走的时候把家里能拿的都拿走了,外婆气得病了一场。我恨了她很多年。”
“后来呢?”
“后来我来看了一次。她住在这个地方,一个月四百块房租,社区帮她垫的。她躺在床上跟我说,她不求我原谅,只想在死之前看看我。”
陈莉低下头。“我当时扭头就走了。回去以后又是两个礼拜没管。可心里过不去。我反反复复想,反复做噩梦。最后瞒着你——也瞒着所有人——又来了。”
我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老太太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喇叭。
“那五万块钱?”
她苦笑了一下:“给她交住院押金,还有这几个月的药费、生活费。之前住过一次院,花了三万多。我没敢动家里的钱,就找林静借了。”
“你找林静借钱,让她替你在成都的事圆谎?”
“她不知道我妈的事。”陈莉摇头,“她以为我只是手头紧,不想让家里知道。那天的照片是我之前存在手机里的,我骗你说是当天拍的。”
我靠着门框,听着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有人在往楼上走,经过我们这层,继续往上去了。
我看着陈莉,她坐在那张窄窄的床边,一只手搭在老太太的被子上,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疲惫。那种疲惫里有恐惧,舍不得,有很多年的委屈和最近两个月被两头拉扯的痛苦。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把脸埋进手里,“我不能不管她,可我也不敢一直瞒着你。想着过完年再说……”
“过完年?”
“嗯。”她抬起脸,看着我,“过完年,要么把她送到养老院,要么接回去。你说了算。”
这话让我顿了一下。
“什么叫我说了算?”
“我知道这事搁谁身上都难接受。”她深吸一口气,“我也没资格逼你原谅她。但她是我妈,她活不了多久了。你想怎么办,我都认。”
我看着床上的老人,瘦得像一片纸。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带着杂音。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周明远发来微信:“老赵,到家没?有事打电话。”
我没有回。
我在那张折叠椅上坐了下来。椅子很硬,是那种几十块钱的简易款。陈莉每天就是坐在这把椅子上,守着一个她嘴上说恨了一辈子的母亲,同时给我发定位说她在成都。
我想起过去两个月,她回来得越来越晚,我以为她在外面有人。她每个月转回家的钱还是那么多,我以为一切正常。她在饭桌上偶尔走神,我夹了菜放她碗里她就吃,筷子戳到碗底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我当时什么都没问。
“你回来的时候,”我说,“开车慢点。我有时候开夜车犯困。”
陈莉愣了一下。她大概以为我要发火,或者甩手走人。她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年前这几天我请假。”我说,“在这边帮你搭把手。”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楼下有个早餐摊刚支起来,老板娘正在擦桌子,蒸笼上冒出一团一团的白气。我在那扇窗边站了很久,想了很久。我想起第一次见陈莉的时候,她说她没有娘家,结婚以后我这边就是她全部的亲人。当时我只觉得她可怜,却从没想过那句“没有娘家”背后藏着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那背后不是没有娘家,是她自己把那条路掐断了。二十多年,她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现在那个被她掐断的人回来找她,她宁愿编一个自驾游的谎,也不愿意跟我说实话。
我理解她为什么不说。换成是我,未必能说得出口。但我也清楚,这笔账没有这么容易算完。她瞒了我两个月,借了五万块钱,拿闺蜜当挡箭牌,而这些事情都不会因为床上躺着一个病人就自动变得合理。
我回头看了一眼陈莉。她正弯腰给她妈擦嘴角的口水,动作轻得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那张折叠桌上放着几盒药,还有一张医院的缴费单,上面的数字被几笔手写记录覆盖了。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每天的用药时间和剂量,字迹是陈莉的。
她每天记录这些,然后给我发消息说,老公,今天在宽窄巷子吃了火锅。
我在那把硬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
陈莉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设的用药闹钟。她赶紧伸手去关,动作急得差点把手机掉地上。
“我来吧。”我说。
她没反应过来。
“你去楼下买点早饭。”我把手机拿过来,看了看屏幕上的提示,“这个药是一天两次对吧?还有一种是饭前的。你先去吃东西,我看着。”
陈莉站在那儿没动。
“去吧。”我说。
她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赵明远。”
“嗯。”
“谢谢。”
我摆了摆手让她赶紧去。门关上了,楼道里响起她下楼的脚步声。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那个瘦小的老太太,她还在睡,呼吸又粗又慢。
我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样。也许过完年我们把老太太接回去,也许送进养老院,也许陈莉会怪我做得不够,也许我自己会后悔今天的选择。这些都说不好。
但我知道陈莉说“你说了算”的时候,不是真的在让我做决定。她只是在说,她已经撑不住了。
我拿起那张缴费单,看了看上面的日期。最早的记录是两个月前。也就是说,从知道消息的第一天起,她就开始一个人在这条路上来回跑了。
我把单子放回去,给周明远回了条微信。
“没事,在遂宁办点事。回头跟你细说。”
他秒回:“行。需要帮忙打电话。”
窗外的早餐摊上,热气腾腾的包子已经出锅了,老板娘开始招呼第一拨客人。我隔着六楼的窗户看了一眼,收回了视线。
床上的人还在睡。手机上的用药闹钟又响了,提示着早上这一顿药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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