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厨房里就我一个人。
灶台上坐着小锅,白粥咕嘟咕嘟地翻。
我把手伸进冰箱最上层,摸出那罐萝卜干。
盖子锈住了,拧不动。
我拿菜刀背敲了两下,“咔”一声,边沿崩起一块铁锈。
阳台上那盆绿萝又黄了两片叶。
我端了半杯凉水浇下去,水从托盘底下渗出来,在瓷砖上汪了一小片。
手机在餐桌上震。
是小赵,说话带着风声:“周总,六点半,金满堂三楼牡丹厅,我先过去把酒水铺上。”
“行。”
“要不我开车接您?”
“不用,我自己开。”
挂了电话,我把萝卜干罐子拧紧,又搁回冰箱。
衣柜最里头那件深灰衬衫,是许曼三年前买的。
领子已经磨白了,我一直没舍得换。
穿上,扣到第二颗扣子,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车钥匙在玄关的盘子里。
出门前我又折回厨房,把灶上那锅粥的火关了。
电梯里有个小孩抱着篮球,球皮上全是灰。
我往边上让了让。
下楼,开车,出小区右拐。
人民路在修管道,挖开的口子用铁皮围着,铁皮被风拍得咣当咣当。
收音机里在报天气,说明天有小雨。
我想起三年前的八月,也是这么个傍晚。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手机短信响了一声。
1800万,到账了。
老厂区那片地,拆了。
从我爸手里传下来的五金厂,三排厂房,一台老冲床,就这么变成了一串数字。
那晚饭桌上,许曼破天荒给我倒了一杯酒。
“老周,钱搁银行里是死钱。”
她说话时眼睛是亮的。
“曼禾要扩产,两条生产线,订单我都谈得差不多了。”
我说我不懂家纺。
她说她懂。
我把1800万里的1500万做了增资,占曼禾三成股。
剩下300万,加上我这些年攒的600万,凑了2400万整数。
其中900万,是借给公司的,买设备用。
合同是老韩拟的。
我跟老韩说,加一条。
“实际控制人婚姻状况发生重大变化,须书面告知投资方;未告知的,投资方有权要求回购。”
老韩当时笑:“老周,你这不叫投资,你这是给自己留后手。”
我说图个踏实。
想到这儿,我把车拐进金满堂的停车场。
牡丹厅在三楼,走廊里铺着红地毯,踩上去发闷。
推门进去,一股热气裹着酒味扑过来。
圆桌坐了十来个人,菜已经上了两道。
许曼穿一件米白色西装,头发挽着,耳朵上一对珍珠。
她右手边的位子坐着陆鸣。
那位置本来是我的。
我在门口站了半秒,绕到左边,挨着银行的老曹坐下。
老曹凑过来:“老周,你坐这儿干啥,那是主位。”
“哪儿都行。”
服务员过来添茶,我把杯子往前推了两寸。
桌上摆着清蒸鲈鱼、酱牛肉、四喜丸子,还有一盘白灼虾。
许曼站起来给大家敬酒,声音清亮。
“戴总,吴总,曹主任,今天把各位请来,是我们曼禾的福气。”
老戴是给我们供面料的,脖子上挂根金链子。
老吴是商场的采购,说话慢,一句顶三句。
还有两个电商平台的年轻人,一直在低头看手机。
许曼挨个敬过去,到我这儿停了一下。
“老周,你也喝一杯。”
“我开车。”
她也没再劝,转身去敬下一桌。
陆鸣跟着站起来,给她续酒,动作很熟。
他今年二十八,个子高,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三年前他来公司的时候,是给曼禾拍产品图的。
后来就成了秘书,跟着许曼跑前跑后。
我夹了一块酱牛肉,嚼了半天没嚼烂。
筷子放下,又拿起来。
老吴在说商场铺店的事。
“许总,二十家店,年前得开出来,货得跟上。”
许曼说没问题。
老戴接话:“面料那边我给您留着,就是款子……”
“戴总放心,月底就结。”
我在旁边听着,没吭声。
桌布上有块油渍,我用指甲刮了两下。
去年秋天,我去城南那套公寓送过一次汤。
那阵子许曼说厂里赶工期,来回跑太累,在公司附近租了间房。
我炖了排骨汤,用保温桶装着,坐了四十分钟公交。
门是她开的,穿着拖鞋,头发散着。
我把汤搁在餐桌上,说趁热喝。
她说知道了。
我去卫生间洗手,看见洗手台底下摆着一双拖鞋。
灰蓝色的,塑料的,四十二码。
我穿四十一。
那双鞋摆得很正,鞋头朝着墙。
我洗完手出来,什么也没问。
“我走了。”
“路上慢点。”
下楼的楼梯间特别黑,声控灯坏了一半。
上个月,我去公司找她签字。
财务室没人,她办公室里也没人。
我在她桌上找了支笔,签完字想去接杯水。
饮水机旁边那台碎纸机卡住了。
我从出纸口抽出来一张纸,只有半张。
是张转账凭证的复印件,收款人一栏印着三个字。
王秀芝。
金额那一栏露出来一半,后面一串零。
我把那半张纸叠了两折,塞进衬衫口袋。
回车上我给老曹打了个电话。
“老曹,帮我查个人。”
“什么人?”
“曼禾账上有笔钱,我不踏实。”
三天后,老曹约我在茶馆见了面。
他推过来一张打印的流水,指尖在桌上敲了敲。
“老周,你们家那笔……”
他话说了一半,端茶喝了一口。
“算了,我不该多嘴。”
“你说。”
“三笔,每笔两百万。收款人王秀芝,尾号4471。”
六百万。
我把那张纸折好,跟半张碎纸放一块儿。
今年三月,我找停车卡,翻过她车里的手套箱。
保养手册底下压着一张纸。
是城南锦绣里三栋1402的户型图。
红笔在上面圈了三个地方。
主卧旁边那间,写着“念念”。
靠窗那间,写着“书房”。
书房后头还有两个字,我没看清,也不想看清。
我把纸按原样放回去,合上手套箱。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有点抖。
念念今年十七,高二,住校。
有回她周末回来,坐在沙发上剥橘子。
“爸,妈说以后我要是考上城南那边的学校,可以住过去。”
她剥了一瓣递给我。
我接过来,橘子皮上的汁水沾了手。
“住哪儿都行,你高兴就行。”
念念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去剥第二瓣。
话没说完,就咽回去了。
那天的橘子有点酸。
想到这儿,我把杯里的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桌上菜过五味,酒杯碰了七八回。
许曼的脸有点红,说话声音比平时高。
陆鸣在旁边给她剥虾,剥好了搁在小碟子里。
老曹碰了碰我的胳膊。
“老周,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许曼端着酒杯站起来了。
包间里慢慢静下来。
“今天这顿饭,我得说两件事。”
她左手扶着椅背,右手举着杯子。
米白色西装的袖口挽到手腕。
“第一件,曼禾今年的产值翻了两番。”
老戴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
“第二件……”
她停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红酒。
“第二件,是我自己的事。”
我看着桌上那盘虾,剩下三只,壳是红的。
“我跟老周,这些年一直各过各的。”
有人咳嗽了一声。
“陆鸣才是这三年跟我一起生活的人。”
包间里像被人掐了电。
老吴的筷子停在半空,虾仁掉回盘子里。
老戴嘴张着,金链子在灯下发亮。
两个年轻人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
老曹的杯子歪了,茶水顺着桌布往下淌。
陆鸣坐着没动,耳朵根红了。
许曼的杯子还举着,手背上的青筋看得清清楚楚。
我把筷子放下了。
两只筷子并齐,搁在骨碟边上。
我抽了张餐巾纸,把手擦了擦。
纸团起来,放在筷子旁边。
“谢谢前妻让位。”
我的声音不大,可包间里太静了。
每个字都听得见。
许曼的杯子晃了一下。
“明天起,我撤回2400万投资。”
满桌的合作方全愣住了。
老戴先反应过来,脸一下白了半边。
“周总,您这话……”
我弯腰,从椅子底下拎上来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有点旧,边角磨毛了。
我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增资协议,借款合同,一张律师函。
最后是三张转账凭证的复印件。
我把那三张纸推到转盘中间,轻轻一转。
转盘慢慢转,纸从每个人面前过。
“每张200万,一共600万。”
“收款人王秀芝。”
我看向陆鸣。
“你妈的卡,尾号是不是4471。”
陆鸣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许曼把酒杯放下了,酒洒出来一点,洇在桌布上。
“你早就知道?”
“上个月就知道了。”
“那你今天来……”
“来吃饭的。”
老吴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抽了张纸擦嘴。
“许总,那二十家店的事,我先回去跟领导汇报一下。”
老戴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一声。
“周总,面料那批货,款子您看我找谁结?”
老曹叹了口气,把茶杯扶正。
“老周,曼禾的贷款展期,明天得重新报。”
他们说话都不看许曼。
许曼站在那儿,手还扶着椅背。
我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把桌上的合同一份份收回去。
角对准了角。
“明天上午九点,老韩和财务到公司。”
“1500万走回购条款,合同第三条第七款。”
“900万借款,提前收回的通知函,一个月前就寄出了。”
“挂号信的存根在我这儿,明天正好到期。”
许曼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老周,你不能这样。”
“合同上写着的。”
“那是我三年前一个字一个字签的!”
“是。”
“你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说?”
我把纸袋的封口压平。
“我等你当着人,自己说一遍。”
许曼扶着椅背坐下,肩膀塌了。
陆鸣终于站起来,声音发飘。
“周总,那六百万……”
“那六百万你妈拿了,我找她要。”
“跟她没关系!”
“那你跟我说,谁让她收的。”
陆鸣不说话了。
许曼抬起头,眼睛盯着我。
“是我让他妈收的。”
包间里又是一静。
“我不想让人觉得,我这辈子是靠你周家的钱。”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小时候在我舅家住了十年,睡的屋朝北,一年见不着几天太阳。”
“我嫁给你的时候,你那厂子还在,人家说许曼有福气。”
“后来厂子拆了,人家又说,许曼靠上了。”
“我就想做出点样子来。”
“做出什么样子?”
“做出来了。”
我点点头。
“做出来了,是你自己做的。”
“可你拿走的六百万,是从我借你的900万里挪的。”
许曼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老曹在旁边小声说:“老周,走吧。”
我把牛皮纸袋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盘虾还剩三只,谁也没动。
走廊里没开空调,墙上的壁灯是暖黄的。
地毯把皮鞋的声音全吃了。
电梯口,老吴在那儿等电梯。
他往我这边看了两眼,没说话。
电梯来了,他让我先上。
我说您先。
进了电梯,门一关,我才发现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嗡嗡响。
我坐进车里,先没打火。
手搭在方向盘上,凉。
副驾脚垫底下还压着那半张碎纸。
我把车开出地下车库,外头下起雨来了。
雨不大,落在挡风玻璃上是细细一层。
我开得慢,后面跟了两辆车,都没按喇叭。
到家九点二十。
屋里黑着,阳台那边透进来一点路灯光。
我把灯打开,换上拖鞋。
厨房里那锅粥已经凉透了,结了一层皮。
我从冰箱里把萝卜干拿出来,撬开。
这回盖子松了,一下就开。
我拿小碟盛了一勺,坐在餐桌边就着凉粥吃。
粥是凉的,萝卜干是咸的。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念念。
“爸,你回家了吗?”
“回了。”
“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嗯。”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能听见宿舍里有人翻书。
“爸,你别难过。”
“没难过。”
“那……”
她话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你说。”
“我哪儿也不去。”
我把勺子放下,喉咙里有点堵。
“好好学习,别管大人的事。”
“嗯。”
“钱够不够花?”
“够。”
“挂了。”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粥全喝了。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得有点大,溅了一身。
那天晚上睡得挺沉,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老韩发来消息。
“函已送达,回购通知已签收。”
我回了两个字:“辛苦。”
后来那半个月,曼禾的动静我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两条生产线停了一条。
老戴把面料拉回去了,装了四车。
老吴那边二十家店,缩成了三家。
许曼给我打过两次电话,我都没接。
第三次她发了条短信。
“老周,见面谈谈。”
我想了半天,回了四个字。
“跟律师谈。”
一个月后,老韩说钱到账了。
1500万,一分不少。
那900万,曼禾账上拿不出,抵了他们一台新的经编机,剩下打了欠条。
六百万那笔,陆鸣他妈退了三百二十万。
剩下的,我让老韩慢慢走程序,不急。
曼禾撑了两个月,最后把城南那间厂房转租出去了。
我没去看。
我把老厂区那块地又转了一圈。
草长得半人高,风一过,一层一层倒下去。
厂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有一道我年轻时用刀刻的印子。
我在树下站了会儿,回城。
后来我把周记五金的牌子重新挂起来了。
四十平的小店,卷帘门一拉就到顶。
卖合页、拉手、螺丝、门吸,什么都卖。
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七点关门。
中午我自己煮面,卧一个鸡蛋。
隔壁是家洗衣店,老板娘老爱串门。
“周老板,你一个人过,怪冷清的。”
“清净。”
店里的生意不咸不淡,一天能卖个三百来块。
有时候来个人买两副合页,还跟我砍价。
我也懒得争,抹个零头就完了。
老曹来过一次,买了包烟,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抽。
“老周,你这一手,够狠。”
“不狠。”
“那你还给她留了那么些日子。”
“她也是自己做起来的。”
老曹弹了弹烟灰,灰长了没弹,掉在裤子上。
“你们俩啊……”
后半句他没说。
我也没接。
秋天的时候,念念周末回来。
她在店里帮我理货,把螺丝按大小分成一堆一堆。
“爸,这个六分的放哪?”
“上头第二格。”
她踩着小板凳往上够,胳膊上还挂着校服袖子。
中午我下面,她嫌淡,自己加了半勺酱油。
吃完她趴柜台上写作业,笔尖沙沙响。
那天下午,陆鸣来了。
他站在卷帘门外头,没敢进来。
瘦了不少,头发也没以前那么齐整。
我出去了。
“周总。”
“有事说事。”
“那六百万剩下的,我打工还。”
“你妈呢?”
“我妈回老家了。”
他从兜里掏出个信封,窄窄的,捏得起了褶。
“这里面是五万,先还上。”
我没接。
“钱我收,人我不收。”
他愣了愣。
我回柜台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
里头是那双灰蓝色的塑料拖鞋。
我从城南那套房子里带出来的,一直搁在店里。
“拿去。”
陆鸣看着那个袋子,脸一下红到脖子。
“周总,我……”
“鞋是新的,我没穿过。”
他把袋子接过去,两只手托着。
“周总,我那时候……”
“别说了。”
他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拎着袋子走了。
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看他,低头去数抽屉里的零钱。
那五万块,我让念念存进了她自己的卡里。
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初就下了头一场雪。
店门口我铺了块纸壳子,免得人滑倒。
阳台那盆绿萝,我给它换了个大点的盆。
新土是我从花市买的,一袋十块钱。
换盆的时候发现根都缠成一团了,我用剪子铰开。
换完放在窗台上,朝着南边。
过了半个月,新叶子长出来三片,嫩得发亮。
念念回来那天,我正在厨房撬萝卜干。
这回是她从学校门口买的一罐,玻璃瓶,盖子还是紧。
我拿菜刀背敲,敲了三下才开。
“爸,你劲儿大。”
“敲了三下。”
她伸手抓了一根塞嘴里,被咸得直咧嘴。
“下回买淡点的。”
“行。”
灶上粥开了,我揭开锅盖,白气扑上来,糊了一眼镜。
窗外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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