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黑漆漆的卧室里亮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震动声。
我翻了个身,后腰还泛着一阵阵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旁边的周凯刚去卫生间冲完凉出来。
头发还滴着水。
一条毛巾搭在脖子上。
顺手捞起桌上的手机按了几下。
紧接着,我的微信就跳出来一条收款群消息。
“向你收款19.5元。”
备注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计生用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钟,脑子里嗡的一声,刚才温存时残留的那点热乎气,瞬间跟泼了盆冰水似的,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十分钟前。
他还在耳边一口一个“老婆”地叫着。
说这辈子非我不娶。
让我搬过来就是为了提前过一家人的小日子。
十分钟后,那一盒三十九块钱、刚拆封用了一个的计生用品,他就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把账单甩到了我脸上。
我撑着发酸的胳膊坐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他。
“周凯,连这个你也跟我AA?”
周凯正拿着吹风机插电源。
听到我说话。
连头都没抬。
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
“林悦,咱们搬进来之前不是说好了吗?同居期间所有共同开销一律平摊,这东西也是两个人一起用的,一人一半有什么问题?”
我捏着手机的指节都在发白,胸口堵得慌。
“那是夫妻之间的事,你刚才在床上怎么不说一人一半?现在完事了,你跟我算十九块五?”
周凯把吹风机往桌上一放。
转过身看着我。
脸上露出一副特别无奈、甚至觉得我在无理取闹的表情。
“你这人怎么又开始胡搅蛮缠了?感情归感情,账目归账目。现在外面多少情侣因为钱的事吵得不可开交?我这么做,不也是为了咱俩能长长久久,省得以后为点小钱伤和气吗?”
他说得冠冕堂皇,那副笃定的样子,倒显得我像个想占他十九块五毛钱便宜的捞女。
我今年二十六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会计,每个月死工资六千五。
周凯二十八岁。
在事业单位坐办公室。
算上各种补贴一个月能拿八千多。
我们是半年前经家里亲戚介绍认识的。
那时候我妈整天在耳边念叨。
说女孩子过了二十五岁就是下坡路。
遇到个工作稳定、不抽烟不喝酒、家里在市区还有套全款房的小伙子。
就赶紧定下来。
别挑三拣四。
周凯确实很符合长辈眼里的“老实本分人”。
刚开始谈恋爱那会儿。
他从不去那些花里胡哨的西餐厅。
带我去吃的都是街边人均四十块钱的家常菜馆。
每次结账。
他抢着买单。
但下一次约会。
他总会站在收银台旁边。
慢吞吞地在口袋里摸手机。
等我主动把付款码递过去。
他再笑着说一句。
“林悦你真懂事,不像现在有些小姑娘,出门全靠男的养。”
那时候我傻,听他这么夸,心里还挺受用,觉得这男人实在,不搞虚头巴脑的那一套,是个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
直到上个月,我租的那个老小区要拆迁改造,房东让我月底前搬走。
我正愁着重新找房子得付押一付三的中介费,周凯主动站了出来。
那天晚上。
我们在公园长椅上散步。
他拉着我的手。
一脸诚恳地说。
“林悦,咱俩也处了大半年了,奔着结婚去的,你还去外面花那冤枉钱租什么房?直接搬我那儿住不就行了?”
我当时有点犹豫。
毕竟才二十六岁。
两家大人还没正式坐下来谈婚论嫁。
连个订婚仪式都没有。
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住进男方家里。
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我把顾虑跟他说了,周凯当场就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这有什么不好听的?那房子是我爸妈早年给我买下的婚房,房产证上就我一个人的名字。你搬进来,那就是女主人!再说了,两个人住一起,互相有个照应,还能攒下钱来备婚,多划算的事?”
回来后我跟家里商量。
我妈一开始也犯嘀咕。
怕我吃亏。
可架不住媒人姨妈在旁边吹风。
“哎呀,周凯那孩子我知根知底,老实得很!人家有现成的婚房,让悦悦住进去,那是认准了悦悦。现在城里房租多贵啊,省下来的钱悦悦自己存着当私房钱,这还不占便宜?”
我妈一听能省下每个月一千五的房租。
心里的天平也就歪了。
临搬家前还千叮咛万嘱咐。
让我住进人家屋檐下。
手脚勤快点。
眼里有活。
别让人家挑出毛病来。
我就这么带着四个大行李箱,满心欢喜地搬进了周凯那套九十平米的二居室。
搬进去的第一天晚上。
我挽着袖子把屋里屋外擦了一遍。
又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基围虾和几样时令蔬菜。
在厨房里忙活了两个多小时。
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庆祝我们同居生活开始。
周凯吃得满嘴流油,把最后一块排骨啃干净后,抽了张纸巾擦擦嘴,从书房里拿出来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还有一支圆珠笔。
他把本子摊在餐桌上,清了清嗓子。
“林悦,菜做得不错,以后家里做饭这块就归你了,比点外卖健康。不过既然咱俩正式住一块儿了,有些规矩得先立在前面,这叫先小人后君子。”
我正收拾碗筷的手顿了一下,擦了擦手坐回椅子上。
“什么规矩?”
周凯翻开本子第一页,上面已经用尺子画好了整整齐齐的表格,日期、项目、金额、经手人,列得比我们公司的财务报表还细。
“你看啊,咱俩现在还没领证,财务肯定是各自独立的。为了公平起见,从今天起,家里的水电燃气费、物业费、网费,还有日常买菜做饭、买日用品的钱,咱们一律实行AA制。每天一记账,月底一结清,多退少补。”
我看着那个表格。
心里稍微有点不是滋味。
但转念一想。
我连房租都没出。
分摊一半生活费好像也说得过去。
便点了点头。
“行,那今天买菜花了一百二十八,你给我转六十四就行。”
谁知道周凯摇了摇头,拿笔尖敲了敲桌面。
“今天这顿不算公账。”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那盘基围虾是你自己想吃的,我对海鲜一般,总共才吃了两只。而且今天是你搬进来的第一天,按理说属于乔迁请客,这顿饭理应你请我。从明天早上的早饭开始,咱们再算公账。”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
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根鱼刺。
咽不下去。
又吐不出来。
那一百二十八块钱里。
光排骨就花了六十多。
全进了他一个人的肚子。
我就吃了几只虾和半碗青菜。
到头来倒成了我占便宜?
可搬家的行李刚拆开。
衣服都挂进了衣柜里。
总不能因为六十多块钱的菜钱当场翻脸走人。
我忍着心里的别扭。
勉强笑了笑。
把碗端进厨房洗了。
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这一忍,就等于给日后无休止的算计撕开了一道口子。
住进去的第一个星期。
周凯每天下班回来。
第一件事不是问我累不累。
而是直奔餐桌看那个黑皮记账本。
周三那天。
我去超市买了两提卷纸、一瓶洗洁精。
顺便看到草莓打折。
花二十五块钱买了一小盒。
晚上记账的时候。
周凯戴着眼镜。
拿着超市小票一行一行地核对。
手指突然停在了草莓那一项上。
“林悦,这二十五块钱得从公账里划掉。”
我正在拖地,直起腰喘了口气。
“草莓洗干净就放在茶几上,你不也吃了一半吗?”
“我是吃了几颗,但那是你主动买回来,又洗好了递到我嘴边的,不是我要求买的。咱们的公账只包含维持基本生活的必需品,像大米、食用油、应季的便宜蔬菜。草莓这种高价水果属于个人享受型消费,谁想吃谁买单,不能往共同生活费里塞。”
他说完,直接拿红笔把那二十五块钱划掉,在旁边标注了“林悦私用”四个字。
我握着拖把杆。
看着他低头重新按计算器的侧脸。
突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那盒草莓一共就十五颗。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不知不觉就捻走了八颗。
最大的那几颗全被他挑走了。
现在跟我说这是我的个人享受?
“那你昨天买的剃须刀片,四十九块钱,怎么写进公账里了?”
我忍不住反问了一句。
周凯抬起头,理直气壮地看着我。
“我刮胡子是为了保持面容整洁,出门跟亲戚朋友见面,代表的也是你男朋友的形象,这属于家庭门面维护成本。再说了,晚上亲热的时候,我胡子拉碴的扎着你怎么办?这当然算共同需求。”
我被他这套歪理邪说堵得哑口无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如果说在吃穿用度上的斤斤计较,只是让我觉得他抠门小气,那在男女之事和家务活上的双标,才真正让我体会到了什么叫骨子里的自私。
同居之前,我们出去约会,最亲密的举动也就是牵手拥抱。
每次他想进一步。
我都明确拒绝了。
我说我家里家教严。
有些事必须等到定下婚期、甚至领了证才能做。
那时候他满口答应。
说特别尊重我。
正是因为我自重自爱。
他才更加珍惜我。
可搬进来的当天夜里。
我刚洗完澡出来。
他就把我堵在了卧室门后。
我推拒着他。
说我们只是刚同居。
还没到那一步。
而且主卧和次卧都有床。
我们可以先分房睡。
等年底两家把婚事彻底敲定了再住一屋。
周凯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松开手,往床沿上一坐,冷着脸点了一根平时很少抽的烟。
“林悦,你这就没意思了。一个二十六岁的大姑娘,搬进男朋友家里,晚上关着门分房睡,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以为我周凯身体有问题,还是以为你拿我当免费旅馆住呢?”
我站在门边,紧紧抓着睡衣领口。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还没有安全感……”
“什么叫安全感?我这套房子市值一百二十万,让你一分钱房租不出住进来,这就是最大的安全感!”
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施压,
“男女朋友同居,过夫妻生活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要是不愿意,那咱们这同居还有什么意义?跟合租的室友有什么区别?”
那天晚上。
在他软硬兼施的道德绑架下。
又想着两家都已经知道我搬过来了。
真要是闹掰了连退路都没有。
我最终还是半推半就地妥协了。
我以为,既然把身子都交给他了,哪怕是为了那点男人的责任感,他在生活里也该对我多一分体贴和疼惜。
可事实证明,在有些男人眼里,你退让了底线,他不会觉得你是在为爱牺牲,他只会觉得你已经成了他的囊中之物,连以前伪装出来的那点客套都可以省掉了。
自从有了实质性的关系,周凯就像彻底变成了家里的太上皇。
每天晚上十一点。
只要他洗完澡躺上床。
不管我是在加班核对公司的报表。
还是因为生理期刚过浑身乏力。
只要他拍一拍身边的床垫。
我就必须得过去配合他。
有一次我重感冒,发着三十八度二的烧,吃了退烧药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半夜他加班回来。
兴致来了。
硬是把我从被窝里摇醒。
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推开他的手说。
“周凯,我发烧了,浑身骨头疼,今晚别闹了行不行?”
他借着床头灯摸了摸我的额头,非但没有去给我倒杯热水,反而皱着眉头啧了一声。
“才三十八度出头,又不是烧糊涂了。我这一天在单位受领导气,回来想放松一下你都不配合,那我要个女朋友有什么用?再说了,出点汗正好退烧,连药钱都省了。”
那天晚上,我咬着嘴唇,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进枕巾里,任由他在身上折腾。
折腾完之后,他倒头就睡,呼噜声震天响。
我一个人爬起来。
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到厨房。
烧了壶热水。
就着温水吞了一颗布洛芬。
坐在冰冷的餐椅上枯坐到了天亮。
更让我寒心的是。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
看到我还没做早饭。
站在卧室门口就开始抱怨。
“林悦,今天怎么没熬小米粥?我胃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早上再去外面买包子,一个包子两块钱,两个就是四块,这钱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我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
“我昨晚发烧,现在还头晕,起不来。”
他一边系着领带,一边极其自然地接了一句。
“那你中午下班顺便去趟药店买盒感冒灵,记得用你自己的医保卡刷,别走咱们微信共同小荷包的账啊,生病吃药属于个人身体原因,不在AA范围内。”
那一刻,我看着他穿得人模狗样走出家门的背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在床上,他要求我像个传统贤惠的妻子一样,随叫随到,无条件履行所谓的“夫妻义务”。
下了床,他立刻变回那个精明无比的合伙人,哪怕是一颗感冒药、一碗小米粥的成本,都要跟我划清界限。
不仅如此,家里的所有家务活,不知不觉间也全成了我一个人的义务。
每天下班,我们俩几乎是前后脚到家。
一进门,他把公文包往玄关柜上一扔,皮鞋一踢,整个人就瘫进了沙发里,翘着二郎腿开始刷短视频。
我则要换上围裙。
提着下班路上顺便买回来的菜钻进厨房。
洗菜、切菜、炒菜。
等端上桌吃完。
他又是一推碗筷继续躺着。
我再去洗碗、擦灶台、倒垃圾。
洗完澡后。
还得把两个人换下来的衣服分类。
内衣裤手洗。
外衣塞进洗衣机。
等洗好了晾晒到阳台上。
上周六大扫除。
我擦完了全屋的地板和窗户。
累得直不起腰。
看他还在书房里打游戏。
就敲了敲门说。
“周凯,阳台上的衣服洗好了,你去晾一下,顺便把卫生间的马桶刷了吧。”
周凯戴着耳机。
眼睛盯着电脑屏幕。
头也不回地说。
“你顺手干了不就行了?我这正打团战呢,走不开。”
我压着火气走过去,把他的显示器电源按了。
“我干了一上午了,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住的,生活费平摊,家务活为什么不平摊?”
周凯摘下耳机,重重地摔在桌子上,站起来指着客厅的墙壁大声嚷嚷。
“林悦,你是不是脑子不清楚?生活费平摊,是因为咱俩都吃都用了!可这房子是谁的?是我周凯的!现在这个地段,同样户型的两居室,租出去一个月最少两千八!我收你一分钱房租了吗?按理说你住进来,每个月省下一千四的房租,你多干点家务活抵房租,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你见过哪个租客天天让房东跟着一起擦地的?”
“租客?房东?”
我咀嚼着这两个词,只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在他心里。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未来的女主人。
我只是一个用免费家务和免费陪睡来抵扣房租的合租客。
甚至连普通的合租客都不如,合租客交了房租还能关起门来清静,而我,不仅要倒贴一半的生活费,还要包揽全部的保洁做饭,晚上还得随叫随到地伺候他。
那天我们大吵了一架,我一气之下回娘家住了两天。
我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地跟我妈说了。
本以为我妈听了会心疼我。
支持我搬回来。
谁知道我妈听完。
叹了口气。
反倒拍着我的手背劝我。
“悦悦啊,天下乌鸦一般黑,哪个男人不自私?周凯虽然嘴巴毒了点,账算得细了点,但他那些钱又没拿去外面赌博找女人,不都好好地攒在卡里吗?等你们结了婚,他的钱不就是你们小家庭的钱?现在都已经住进去了,街坊四邻都知道了,你要是这时候闹分手搬出来,别人肯定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你是被人睡腻了退回来的,到时候你还能找着什么好人家?忍一忍,催他赶紧把证领了,领了证就好了。”
听着我妈的话,我心里一阵悲凉。
35岁以上的过来人都明白。
一个男人在婚前、在最应该讨好你的时候都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指望他结了婚之后突然变得大方体贴。
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当时的我。
被我妈那句“被人退回来不好找下家”给吓住了。
又在周凯打来电话低声下气道了个歉、说自己打游戏上头说错话之后。
鬼使神差地又拎着包回去了。
而真正让我彻底看清这一家人的真面目,下定决心把桌子掀翻的,是三天前的那个周末。
那天早上,我还在睡梦中,就听到客厅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翻东西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个中年女人尖细的大嗓门。
我披上外套走出卧室。
只见客厅茶几上摆满了大包小包的土特产。
周凯的妈妈正系着我的围裙。
在厨房里把橱柜门拍得砰砰响。
周凯的爸爸则坐在沙发上抽着旱烟。
烟灰直接弹在了我刚擦干净的茶几玻璃上。
我愣了一下,赶紧叫了声。
“叔叔,阿姨,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周凯他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看到我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样子。
嘴角立刻撇了下去。
“我们来看自己儿子,住自己家买的新房,还得提前向你打报告啊?这都日上三竿了,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在床上躺着,连口热乎早饭都不给我儿子做,你们林家就是这么教闺女的?”
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那天是周六,前一天晚上我为了赶公司的季度财务审计报表,熬到了凌晨一点半,早上才刚过八点半,怎么就成了日上三竿了?
我转头看向站在阳台抽烟的周凯,希望他能替我解释一句。
周凯却像没看见我的眼神一样。
笑呵呵地走过来。
给他爸倒了杯茶。
“妈,林悦昨晚加班呢。再说了,您和爸来住几天,正好让林悦给你们露一手,她做红烧肉还行。”
原来,周凯他爸腰椎间盘突出犯了,要来市里的三甲医院做一周的理疗,老两口舍不得住宾馆,就直接奔着儿子家来了。
周凯提前两天就知道这事。
却半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因为他知道。
提前说了肯定要商量怎么安排吃住。
不如直接来个先斩后奏。
把生米煮成熟饭。
父母来看病,做晚辈的招待一下本是情分。
可接下来的三天,我的日子过得简直比旧社会的丫鬟还不如。
老两口住进了次卧。
把原本放在次卧里的我的换季衣服。
一声不吭地全抱出来。
随手堆在了客厅的沙发角落里。
周凯他妈有着极其严重的控制欲。
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敲我们卧室的门。
扯着嗓子喊。
“林悦!起床买菜熬粥了!老头子七点半要去医院排队扎针,空着肚子怎么去?”
我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爬起来。
去早市买回新鲜的排骨、瘦肉和蔬菜。
做好早饭伺候他们一家三口吃完。
还得急匆匆地换衣服赶去上班。
中午我在公司吃十五块钱的盒饭,周凯他妈一个电话打过来。
“林悦,医院这边的食堂又贵又难吃,你中午休息的时候,回家炖个猪蹄汤,装保温桶里给我们送到医院理疗科来。”
我看着手里的报表,耐着性子解释。
“阿姨,我中午只有这一个小时休息时间,从公司回趟家再去医院,来回光坐地铁就得一个多小时,实在赶不及啊。要不您让周凯送?他们单位离医院就两站路,中午休息两个半小时呢。”
电话那头瞬间炸了锅。
“周凯那是国家单位的正式职工!中午不睡午觉,下午怎么给领导写材料?你一个私企打工的,请个假怎么了?还没过门呢就这么使唤我儿子,一点都不懂得心疼男人!”
说完,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到家。
家里冷锅冷灶。
老两口和周凯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茶几上堆满了瓜子皮和苹果核。
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他们中午吃完外卖留下的几个油腻腻的塑料盒,还有几双没洗的碗筷。
周凯他妈见我进门,眼皮都没抬一下。
“愣着干嘛?赶紧做饭去啊,老头子今天扎了针,大夫说要补气血,你现在去超市买条活鲈鱼清蒸,再买两斤牛肉炖上。”
我站在玄关处。
捏着包带的手微微发抖。
但想着老两口也就住这一周。
为了不得罪未来的公婆。
我咬咬牙。
转身又下了楼。
那三天里,由于家里多了两口人,而且老两口嘴刁,顿顿要有鱼有肉有煲汤,还要买各种水果和坚果,菜钱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往外淌。
因为平时都是我负责买菜,每次去超市和菜市场,都是我先用自己的微信垫付。
三天下来,光伙食费和日常采买,我就垫付了整整八百六十块钱。
到了周日晚上。
老两口说明天早上做完最后一次理疗。
就直接从医院坐大巴车回老家了。
吃完晚饭。
洗完一大摞碗筷。
我擦干手走出厨房。
看到周凯正坐在餐桌前。
拿着那个熟悉的黑皮记账本在算账。
我走过去。
拉开椅子坐下。
把这三天的超市小票和菜市场付款记录整理好。
推到了他面前。
“周凯,这三天叔叔阿姨在家里吃饭,还有买的那些水果、牛奶和炖汤的药材,一共花了八百六十块钱。这是小票,你核对一下。”
周凯拿起小票。
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张一张地翻看着。
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啧啧”的声音。
“怎么花了这么多?这一条鲈鱼就要四十八?牛肉买了八十块钱的?林悦,你这买菜也太不会过日子了吧,不知道跟小贩砍价吗?”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是你妈指定要买活的海鲈鱼,牛肉也是要买牛腱子肉,菜市场明码标价,不信你明天自己去问。”
周凯把小票往桌上一拍。
拿起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
然后抬起头。
看着我说。
“八百六就八百六吧,既然是家里的伙食开销,那就按咱们的老规矩,AA制平摊。八百六除以二,四百三。再加上前几天你欠我的十九块五计生用品钱,还有上周的燃气费平摊二十二块五,两相抵扣,我转给你三百八十八块钱,这周的账就清了。”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这八百六十块钱,你也要跟我对半平摊?”
周凯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对啊,不是说好了家里做饭的买菜钱一律AA吗?怎么,你现在想反悔?”
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抓起桌上的小票抖得哗哗响。
“周凯,你还要不要脸?这三天是谁在家里吃饭?是你爸和你妈!加上你,你们周家三口人,我每天早上就喝半碗粥,中午在公司吃盒饭,晚上那条鱼和那盆炖牛肉,你妈全夹给你和你爸了,我连块肉皮都没捞着吃!现在你爸妈吃喝拉撒的钱,你让我出四百三十块?”
我们在餐厅吵架的声音有点大,次卧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凯他妈披着件毛衣走了出来。
一听到这话。
双手往腰上一叉。
唾沫星子直接喷到了我脸上。
“怎么着?我跟老头子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给他全款买了这套一百多万的大房子,现在来自己儿子家吃你两顿饭,你还敢记账找我儿子要钱?四百块钱怎么了?你白住我们周家的房子,没收你物业费和折旧费都算我们仁义了!孝敬公婆花你四百块钱,跟挖了你心头肉一样,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眼皮子浅得没边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理直气壮的老太太,又转头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声不吭默认他妈骂我的周凯。
这一刻,我脑子里最后那根名为“忍耐”的弦,彻底绷断了。
“孝敬公婆?”
我冷笑出声。
声音不大。
却让餐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阿姨,我和周凯领结婚证了吗?你们家给我家下过一分钱彩礼、办过一场订婚宴吗?在法律上,在人情上,我跟你们周家没有半毛钱关系!您还真把自己当成慈禧太后了?”
周凯见我顶撞他妈,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林悦!你怎么跟我妈说话呢!长幼尊卑懂不懂?赶紧给我妈道歉!”
“道歉?我道你大爷的歉!”
我直接抓起桌上那个黑色的硬皮记账本,扬手就狠狠地砸在了周凯的脸上。
硬皮本的边角刮过他的鼻梁,留下一道红印子,本子掉在地上,里面的超市小票撒了一地。
周凯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个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伪君子!”
我积压了一个多月的委屈、愤怒和恶心,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周凯,你可真是把算盘打到骨髓里去了!你想找个女人给你解决生理需求,去外面找怕花钱又怕得病;你想找个保姆给你洗衣做饭擦地伺候爹妈,去家政公司请一个月得花五千块;你还想找个人帮你分担每个月的水电物业和伙食费。所以你就打着奔向结婚的幌子,把我骗进你这套破房子里!”
“在床上让我尽夫妻义务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咱们还没领证?让我给你爸妈当牛做马炖汤洗碗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咱们财务独立?一到掏钱的时候,哪怕是十九块五的计生用品,哪怕是你爸妈嘴里嚼的牛肉,你都要跟我算得清清楚楚!你这不是谈恋爱,你这是精准扶贫你自己呢!”
周凯被我骂得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简直是个泼妇!不可理喻!你别忘了,你现在跟我是同居关系,你都已经是我的人了,离开我,谁还会要你一个跟人同居过的二手货?”
旁边的周凯他妈也跟着帮腔,拍着大腿叫嚷。
“儿子,别跟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废话!让她滚!现在就滚!我看她离开了咱们家的房子,今晚睡大街去!过两天还不是得哭着回来求咱们收留!”
听到“二手货”那三个字从周凯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最后一点波澜也彻底平息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荒谬和庆幸。
庆幸自己才二十六岁,庆幸自己只在这泥潭里陷了一个月,还没有跟这种人绑在一本结婚证上,没有生下他的孩子。
我没有再跟他们多吵一句废话,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我转身走进主卧,反手把门锁咔哒一声拧死。
外面的周凯他妈还在拍着门骂骂咧咧。
我充耳不闻。
从床底下拖出那四个大行李箱。
打开衣柜。
把我自己的衣服、鞋子、护肤品。
一件不落地全部往箱子里塞。
收拾到床头柜的时候。
我看到了我买来的那盏护眼台灯。
还有床上铺着的那套四件套——那是我搬进来那天。
花了三百八十块钱自己买的纯棉床品。
周凯当时说他对床品没要求。
所以这钱也没算进公账里。
我二话不说。
直接把被套、床单和枕套全部扒了下来。
连同我的台灯一起塞进了编织袋里。
只给他们留下一个光秃秃的床垫和两个发黄的旧枕芯。
二十分钟后。
我拉开门。
一手拖着一个行李箱。
肩上背着装满杂物的编织袋走了出来。
客厅里,周凯他爸还在抽烟,周凯他妈站在厨房门口翻白眼,周凯则抱臂坐在餐椅上,脸上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冷笑,似乎笃定了我这只是在耍欲擒故纵的把戏。
我把箱子推到玄关门口,然后转身走进厨房。
我打开冰箱。
把昨天我用私房钱买的半盒车厘子、两盒进口纯牛奶直接拿了出来。
又把灶台上那瓶我从娘家带来的纯正小磨香油拧开盖子。
当着周凯他妈的面。
哗啦啦地全部倒进了洗菜池的下水道里。
“你干什么!你疯了!败家娘们!”
周凯他妈尖叫着冲过来想抢,油瓶已经空了。
我把空瓶子往垃圾桶里一扔。
拍了拍手。
走到周凯面前。
伸出手。
“拿来。”
周凯皱着眉。
“拿什么?”
“这三天你爸妈吃的伙食费,八百六十块。我一口肉没吃,每天就喝了一碗白粥,算我十块钱。剩下的八百五十块,一分不少,现在转给我。”
周凯冷笑一声。
“我要是不转呢?有本事你去法院告我啊!”
我没跟他废话。
直接掏出手机。
点开微信通讯录。
找到了当初给我们做媒的那个远房姨妈。
还有他们单位几个平时跟他走得近、加过我微信的同事。
以及我们两个家族的亲友群。
我把这一个月来他记账本的照片、那条“19.5元计生用品AA”的收款截图,还有刚才这三天八百六十块钱买菜小票的明细,全部编辑在了一条朋友圈草稿里,把手机屏幕亮在他眼前。
“周凯,你在事业单位最看重的不就是你那张老实本分的脸面吗?今天这八百五十块钱你要是不给我,我踏出这个门的第一秒,这些截图就会发到你的同事微信里,发到咱们两家所有亲戚的群里。我倒要看看,大家是笑话我跟人同居过,还是笑话你周大科员连十九块五的计生用品和亲爹妈吃的牛肉都要跟女朋友AA!”
周凯看着我手机屏幕上那张清清楚楚的“19.5元”收款截图。
脸色瞬间由青转白。
额头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们单位最讲究作风和名声。
这事要是传进单位同事耳朵里。
他这辈子在单位里都别想抬起头来做人了。
“你……你别发!我转!我现在就转给你!”
周凯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在屏幕上按了几下。
叮的一声,我的微信收到了八百五十块钱的转账。
我点下确认收款。
然后从包里掏出那把配来的防盗门钥匙。
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
“周凯,这一个月我住你这儿,给你当了一个月的免费保姆,做了三十顿晚饭,洗了三十天的衣服,擦了四次全屋地板。按照市面上的家政钟点工价格,一小时四十块钱,早就把你那点可怜的房租抵得干干净净了。咱们两清,以后在大街上撞见,全当不认识!”
说完,我叫来的货拉拉司机正好在门外按响了门铃。
在周凯一家三口铁青的脸色中。
我昂着头。
跟着司机把行李搬进了电梯。
连头都没回一下。
当天晚上,我用那八百五十块钱,在公司附近找了一家干净整洁的连锁酒店住下,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再也没有人在六点钟拍门催我起来熬粥,也没有人在半夜逼着我履行所谓的义务。
三天后,我在公司旁边的小区租下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公寓。
虽然每个月要交一千六百块钱的房租,虽然地方只有四十平米,但这里的每一寸地板、每一件家具,都由我说了算。
我回家把事情的原委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爸妈,还把那张十九块五的截图给我妈看了。
我妈看着那张截图。
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眼圈一红。
拍着自己的大腿骂道。
“这天杀的周家!算我瞎了眼,差点把亲闺女往火坑里推!分得好!咱们不嫁了,妈以后再也不逼你了!”
大概过了半个月。
周凯果然像他妈说的那样。
不过不是我哭着回去求他。
而是他开始频繁地给我发微信、打电话。
先是说家里乱套了。
没人做饭。
他吃了半个月外卖胃病又犯了;后来又说他已经跟爸妈吵了一架。
以后可以不记账了。
只要我搬回去。
每个月生活费他出大头。
他出六成。
我出四成。
我看着短信里那句“他出六成我出四成”。
只觉得可笑。
顺手就把他的电话和微信全部拉进了黑名单。
现在,我每天下班后去菜市场买点自己爱吃的基围虾和草莓,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也不用拿着小票跟人核对小数点。
这段短短一个月的同居经历,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彻底打醒了我。
对于一个还没领证的姑娘来说。
同居从来都不是婚姻的必经之路。
更不是用身体和劳务去换取廉价房租的交易。
如果一个男人在需要你付出身体、付出家务劳动的时候。
跟你大谈感情和夫妻名分;而在需要他承担家庭责任、掏出真金白银的时候。
却跟你大谈独立和公平AA。
那不管他条件看起来多么本分老实,不管他嘴上许诺的未来多么天花乱坠,姑娘,听我一句劝,赶紧收拾行李走人,一秒钟都别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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