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来那会儿,在鹿特丹一家中餐馆后厨颠勺,合租的有个荷兰小伙,比我小两岁,在港口开叉车。他女朋友隔三差五来家里过夜,有时候早上碰见了,她还主动跟我打招呼,问我昨晚上那锅红烧肉怎么做的。有一回我嘴欠,问她看上这小伙啥了。她掰着手指头数:幽默,会修自行车,床技好,没了。房子是租的,车是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个儿童座椅,那是她前夫留下的孩子坐的。她说完耸耸肩,好像我问了个多余的问题。
后来我换了份工,在仓库搬货,同事里有个荷兰大姐,四十来岁,离过两次婚,自己带俩孩子。有天午休她翻手机相册给我看新男友,我瞅了一眼,长得挺精神,就是穿得寒碜,工装裤上全是油漆点子。我问干啥的,她说刷墙的,兼职乐队鼓手。我又问那他有房吗?大姐愣了一下,说租房啊,怎么了?我说没啥,就随便问问。她把手机收起来,笑了笑说:“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问这个?”我没接话,低头啃三明治。她也没再追问,戴上耳机听歌去了。
这事搁我心里翻腾了好一阵子。我老家在河南农村,堂哥娶媳妇,家里盖了二层楼,还买了辆八万块的车,彩礼给了十八万八,就这还差点没娶上,因为女方家嫌院子没铺水泥地。我走之前去喝喜酒,堂哥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兄弟,哥这辈子就这一回了,往后三十年都得还账。我说你值吗?他红着眼睛说值,好歹娶上了。我那时候觉得他可怜,可又说不上哪可怜。到了荷兰,看见这边男人一个个穷得叮当响,老婆照样娶,孩子照样生,日子过得还挺乐呵,我脑子里那根弦就有点拧不过来了。
有一回我跟餐馆老板聊这事,他是个福建人,来荷兰二十多年了,娶了个荷兰老婆。他说刚来那会儿也跟我一样想不通,后来想通了。他说你看荷兰这地方,福利好,看病不花钱,失业有救济,孩子上学基本免费,老了国家养。人家女人不靠男人活,也不靠房子活。你拿国内那套标准套人家,套不上。我问他那你老婆当初看上你啥了?他想了想说,大概是看上我会做饭吧。说完他自己笑了,笑完又补了一句:“其实人家看上的是我这个人。你要是没房没车人家还愿意跟你,那就是真看上你了。你要是有房有车人家才跟你,那跟做生意有啥区别?”
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天。有房有车才结婚,听起来天经地义,可细想一下,那到底是跟人结婚还是跟东西结婚?可反过来想,国内那情况也没法跟荷兰比。荷兰人租房住一辈子也不慌,房东不能随便赶你走,房租涨得也有规矩。国内呢?没房就没户口,没户口孩子上不了学,老了没地方去。这些东西压在身上,谁敢不看房子?荷兰女人敢不看,是因为她们背后有张网兜着。国内女人不敢不看,是因为她们背后是空的,摔下去就摔下去了。这么一想,谁也别笑话谁。
后来我认识了仓库里一个荷兰姑娘,做调度的,比我大几岁。有回下班碰上下雨,我没带伞,她开车路过,摇下车窗让我上去。我坐进车里,发现后座堆着画架和颜料,副驾驶脚底下搁着双泥乎乎的登山鞋。我说你爱好挺多。她说对啊,周末画画,放假爬山,活着不干这些干啥。我说你不用攒钱买房?她笑了笑说,买房?我连明年在哪住都不确定呢。我说那你不慌吗?她说慌什么,有手有脚,到哪都能活。她说完把车拐进一条我认识的路,问我停哪个路口方便。我指了个地方,她靠边停下,我道了谢推门下车。雨还在下,她摇下车窗喊了一句:“明天见!”我回头摆了摆手,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雨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雨,忽然想起老家堂哥。他这会儿估计正蹲在工地上吃盒饭,手机里存着儿子的照片,一年回去看两趟。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盖了那栋楼,最大的负担也是那栋楼。可那栋楼里,灯是亮的,孩子在跑,媳妇在喊他吃饭。你说他不幸福?他也幸福。就是那种幸福沉甸甸的,你得弓着腰才扛得动。荷兰这边呢,幸福是轻的,轻得有点飘,可它不压人。你失业了有人管你,你生病了有人治你,你老了有人养你。人没了后顾之忧,就能活得像个人,而不是像台挣钱的机器。这么一比,到底是人家怪还是咱们怪,还真不好说。
后来我攒了点钱,在郊区租了个小公寓,买了辆二手自行车,天天蹬着上下班。路上碰见荷兰同事,他们冲我按铃铛,我也按铃铛。风从耳边过,头发全吹到后边去了。我忽然觉得,有些事急不来,有些东西有也好没也好,人这一辈子,说到底还是得先把自己立住了。至于房子车子,那是锦上添花的事。花添不上,锦也得先织着。织着织着,说不定哪天就有人愿意跟你一块织了。不为别的,就为你这个人。那时候你心里踏实,她也踏实。那种踏实,比房产证上的名字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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