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
广东男子76岁,退休后已骑行29年几乎没病,前几天被老婆拉去体检,这个新闻说的就是我。我叫陈伯,广东佛山人,今年七十六,退休前在陶瓷厂当了大半辈子机修工,满手油污换了一身硬骨头。退休那天,我给自己买了辆凤凰牌单车,心想这辈子总算能好好看看自己生活的这座城市了。谁知道这一骑,就骑了二十九年,风里来雨里去,连颗螺丝钉都没大修过,更别说我的身子骨了。
我老婆叫阿娟,比我小三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一辈子管学生管惯了,退休后就管我。她总说我那辆破单车是“老伙计”,可这老伙计在她眼里就是仇人。每天我推车出门,她都要在门口叨叨:“老陈,你慢点骑,别跟年轻人抢道!”“老陈,天气预报说了午后有雨,你带件雨衣!”“老陈,你今早血压测了没?”我耳朵都快起茧了,嘴上应着晓得了晓得了,腿一蹬,人早就滑出巷口了。
我的骑行路线很固定:从家出发,沿着汾江河岸往南,骑到石湾,再绕到南风古灶那条石板街,在街口的老榕树下歇一脚,然后去平时饮茶的“实惠茶楼”吃一盅两件。来回大概十五公里,不快不慢,刚好一个小时。二十九年下来,河边的木棉树长高了几米,路边的旧厂房拆了建起高楼,茶楼的老板换了三代,连那棵老榕树的根须都垂到了地上,唯独我没变,还是那身腱子肉,还是那股子不服老的劲儿。
邻居们都说我身体好得吓人。去年冬天流感大爆发,整个巷子的人咳得此起彼伏,我连个喷嚏都没打。爬六楼,气都不带喘的。每天早晨起来,先做二十个俯卧撑,再到阳台上压腿,阿娟总在厨房里喊:“老陈,你那老胳膊老腿的悠着点!”我就嘿嘿笑,心想你懂什么,这叫“运动养生”,比吃保健品强多了。
可是前几天,阿娟不知道听了哪个老姐妹的话,非得拉着我去医院体检。我说我不去,去什么去,我这身子骨比谁都硬朗,去了纯属浪费钱。阿娟脸一沉,把体检单往桌上一拍:“陈国栋,你到底去不去?人家王阿姨的老伴就是不体检,查出来肠癌晚期,三个月人就没了!你倒好,天天骑着个破车到处晃,要是真有个好歹,你让我一个人怎么过?”她说最后一句时声音有点抖,我抬头看她,发现她眼眶红红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是硬:“行行行,去就去,让你死了这条心。”
体检那天早上,我还特意没骑车,让阿娟陪着坐公交去的。医院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我按照指引一项项做检查,抽血、B超、心电图、胸片,折腾了一上午。做胸片的时候,那年轻的医生让我换了好几个姿势,然后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天,眉头皱了一下。我心里一紧,问:“医生,有问题吗?”他笑笑说:“陈伯,您先去吃饭吧,报告下午出。”我说没事,您给我透个底。他摆摆手:“等正式报告吧。”就这一句话,我心里开始七上八下了。
阿娟在走廊等我,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怎么样?说啥了?”我故作轻松:“能有啥事?那小伙子就是看我胸肌发达,多瞄了两眼。”阿娟瞪了我一眼,我却笑不出来了。午饭是在医院旁边的面馆吃的,我最爱的牛腩面,可那天吃在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阿娟也没怎么吃,一直在那儿翻手机,翻了一会又放下,问我:“老陈,你那肺,去年体检是不是也拍过片?”我说没拍过,多少年没体检了。她听了,手里那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我赶紧捡起来给她,她接过去,眼圈又红了。
下午拿到报告,我傻眼了。胸片显示右肺上叶有个阴影,直径大概两厘米,边界不清晰,建议进一步CT检查。医生说话很委婉:“陈伯,您别紧张,这个阴影可能是炎症、良性结节,也可能是别的,得做个增强CT才能确定。”我脑子嗡的一声,转头看阿娟,她脸色煞白,手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我强撑着说:“没事没事,人家医生都说了可能是炎症。”但那声音自己听着都虚。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照进来,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一整夜。我想起这二十九年骑过的路——春天河边的木棉花开得红红火火,夏天暴雨里雨衣被风掀起来,秋天落叶铺满石板路,冬天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想起每个清晨茶楼里的热气腾腾,茶友们朝我竖大拇指:“陈伯,您这体格,活到一百岁没问题!”想起去年重阳节,我还骑着单车带着阿娟去西樵山看花海,她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风把她的白头发吹起来,她在笑。要是真查出个什么病,我以后还能载着她去看花吗?我还能每天骑过那条河吗?
第二天去做增强CT,阿娟非要跟着进等候区。我不让她进,她就在门外站着,透过玻璃门看着我。我冲她挥挥手,她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说“我等你”。那一刻,我心里酸得厉害。推进CT机的时候,机器嗡嗡响,我想着医生说的“边界不清晰”,手心里全是汗。二十分钟后出来,阿娟一把搀住我,问感觉怎么样,我说就是打了个针,一点都不难受。她没说话,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等结果的三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三天。我没再骑车,也没出门饮茶。阿娟每天变着法给我做好吃的,但我吃不下。她自己也吃不下。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都不说话。有一次我看到她躲在厨房偷偷抹眼泪,我进去抱她,她靠在我肩上,哽咽着说:“老陈,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孩子们交代?老大家的孩子才刚上初中,老二今年还等着你去看她新买的房子……”我拍着她的后背,说:“胡说什么呢,我陈国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陶瓷厂那台压机爆炸我都不怕,这点小事算啥。”可说完这话,我自己都没底气。
到了第四天上午,我们老两口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大气都不敢出。那医生翻着片子,抬起头,脸上带着笑:“陈伯,恭喜你,这个阴影是良性的,是一个炎性假瘤,不需要手术,定期复查就行。”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阿娟先“啊”了一声,接着又“哇”地哭出来,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一边哭一边说:“真的吗医生?可别骗我们老人家!”医生笑着说:“阿姨,我怎么会骗您呢?陈伯这身体底子好,肺部弹性比同龄人好太多了,这跟他长期骑行锻炼有很大关系。不过以后要少吸二手烟,定期来复查。”我听着,心里那块大石头轰隆一声落了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瘫在椅子上,又像被人往血管里打了一针暖流。我扭头看阿娟,她哭得稀里哗啦,却还在笑。
走出医院大门,太阳明晃晃的。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初夏的味道。阿娟扯着我的衣袖说:“老陈,回家吧,我给你炖老火汤。”我说:“等等,让我看看我的车。”我那辆凤凰牌单车还锁在医院的停车棚里,车漆有点掉了,链条上粘着几片树叶。我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车座,又摸了摸车铃,一按,清脆的“叮铃”一声响。阿娟在我身后说:“死老头子,你还想骑它?”我说:“当然要骑,明天早上,我带你去茶楼饮茶。”她走过来,拍了一下我的后背:“你呀,吓死我算了。”然后她笑了,我也笑了。
那天下午,我又骑上了车。没有走远,就在家附近的江边慢慢蹬。阿娟不放心,骑着家里那辆小电驴跟在后面,隔几米喊一声:“老陈,慢点!”“老陈,靠边骑!”我回头看她,风吹起她的花白头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像个孩子。我忽然想起年轻时候,我骑着自行车去学校接她下班,她就坐在后座上,也是这样喊:“陈国栋,你慢点!”一晃五十多年了,车还是车,人还是人,只是都老了。可老了又怎么样呢?我还能骑得动,她还能在后头跟着我,这就够了。
晚上回到家,孩子们都打来电话,说是听妈说了体检的事儿。老大在电话里声音都变了:“爸,您可吓死我了!以后别骑那么远了,就在小区里遛遛弯得了。”老二抢过电话:“爸,妈说你都三天没骑车了,明天我给您买辆新电动车吧?”我对着电话吼:“买什么电动车!我这老伙计还能再骑二十年!”吼完,我听见阿娟在旁边笑,孩子们也在电话那头笑。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梦里我又骑着车,沿着汾江河一直往南,河边的木棉花开得红彤彤的,阿娟坐在后座上,唱着年轻时爱唱的那支歌。醒来的时候,晨光已经爬进窗户,窗外的鸟叫得正欢。我起身,走到客厅,看见阿娟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保温水壶,里面是她泡好的枸杞茶。她说:“走,老陈,该去买菜了。”我接过水壶,跨上单车,回头对她说:“上车,我带你去。”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跳上了后座,搂住我的腰。
我的车铃又响了,“叮铃——叮铃——”,像这二十九年的每一个清晨。我突然明白,这一辈子,真正骑着我不停往前走的,不是那辆单车的轮子,而是身边这个唠叨了一辈子、也陪了我一辈子的女人。她拉我去体检,不是信不过我的身体,而是太怕失去我。而那些年我穿过风雨、骑过四季,以为是自己仗着一副好身板,其实每一次出发和每一次回家,都有她在家门口等我,把我当成她这辈子最大的牵挂。如今七十六岁,退休二十九年,我依然踩得动踏板。身边有她,前路有光,脚下有风,这就是我最好的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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