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弟陈默是村里第一个考上985研究生的。
那年他爹在村口放了半小时鞭炮,红色的纸屑落进王婶家的猪食槽里,王婶骂了三天。
陈默毕业那年,他爹在电话里说,你妈血压又高了,药钱一个月涨了八十块。
陈默说知道。
他爹又说,隔壁张浩大专毕业在县里城管上班,去年结婚了,彩礼给了八万八。
陈默说嗯。
他爹最后说,你姑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在镇上小学教书,人家不嫌你家穷,就图你学历高。
陈默把电话挂了。
三天后他坐高铁回了省城,进了省农科院下属一家企业,试用期工资四千二,房租一千八。
这件事在我们县的人才引进群里炸了锅。
群主是县人社局的小刘,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年我县高层次人才引进,计划招录硕士研究生及以上学历十名,截止目前报名人数为零。
下面跟了三十七条回复,全是“哈哈哈哈”。
小刘又发了一条:大家帮忙转发一下,待遇真的不错,转正后月薪五千起步,还有安家费三万。
群里安静了。
陈默他妈给我打电话,声音哑着说,你劝劝默默,回来吧,县里给安家费,咱家再凑点,首付就够了。
我说我试试。
我给陈默打电话那天是周六晚上十一点,他还在实验室。
他说哥你知道我现在干什么吗,我在给玉米苗测叶绿素含量,这破仪器一次只能测一片叶子,我有三百棵苗。
我说你妈让我劝你回来。
他说哥,我回去干什么。
县里那个岗位我看了,要求硕士,专业不限,但后面括号里写着一行小字:需经常下乡,适合男性。
我去了就是写材料,陪领导检查,一个月五千,我爹的药钱都不够。
我说那你也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他说哥你知道我们实验室师兄毕业去哪了吗,去了深圳一家种业公司,起薪一万二,包住。
我要是能熬到他那个位置,我爹的医药费就不用跟亲戚张嘴了。
陈默他妈第二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陈默已经毕业一年半了。
他跳槽去了合肥一家农业科技公司,工资涨到七千五,但还是租房,还是攒不下钱。
他妈说,你姑介绍那个姑娘等了他一年,上个月嫁给了县医院的医生,彩礼十二万。
我说阿姨你别急,陈默有他的打算。
她说他有什么打算,他都二十六了,村里跟他一样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他爹上个月晕在地里,是隔壁老赵背回来的。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开会,电话里全是人说话的声音,他连问一句他爹怎么样了都没问。
电话那头传来擤鼻涕的声音。
我说陈默可能是真忙。
她说我知道他忙,我就是心里堵得慌。
陈默爹住院那天是腊月十九,急性心梗,做了两个支架,报销完自己花了三万七。
陈默是第二天晚上到的县医院,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和两件换洗衣服。
他爹躺在病床上,看见他就把头扭到一边。
陈默在床边站了五分钟,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床头柜上,说里面有四万,先交住院费。![]()
他爹没动。
陈默又说,我问过医生了,这个病以后不能干重活,地里的活你跟我妈别干了,我每个月给你们打两千。
他爹突然转过头,声音哑着说,两千,你一个月挣多少。
陈默说七千五。
他爹说,你在外面租房子吃饭坐车,还能剩多少。
陈默没说话。
他爹又说,你张叔的儿子在县里送快递,一个月也能挣六千,人家天天回家吃饭。
陈默把卡往前推了推,说爸,你先治病。
他爹把卡扫到地上,塑料卡片在瓷砖上打了个转,停在床头柜腿边上。
陈默弯腰捡起来,放回床头柜,转身出了病房。
我在走廊里碰到他,他靠在墙上,右手在裤兜里攥着,指关节发白。
我说你没事吧。
他说哥,我爹不知道,我那个公司上个月裁了三十个人,我是留下来那批里工资最低的。
我们组长跟我说,你要是不想干可以走,后面排队的人多的是。
我说那你怎么办。
他说我请了五天假,路上来回两天,我爹住院三天,第五天晚上我必须回去,第六天有个项目验收,我不在就换人负责。
我说你不能跟公司说说。
他说哥,我三十四岁之前要是升不到项目经理,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现在回去,以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陈默第三天晚上就走了。
他爹出院那天是我去接的,老太太扶着老头,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要二十,老太太还到十五。
车上老头突然说,陈默小时候念书,冬天手上长冻疮,写字都握不住笔,考了全班第一。
老太太没接话,看着窗外。
老头又说,他要是当年念个师范,现在在镇上教书,多好。
老太太说,你少说两句。
车拐进村口的时候,老头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路边新盖的二层小楼,那是张浩家。
张浩去年生了二胎,他爹在门口抱着孙子晒太阳。
车停了,老头下车的时候没站稳,老太太一把扶住他。
两个人慢慢往家走,老太太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住院剩下的药,还有两盒没拆封的降压药。
我跟在后面,听见老头说,陈默那个卡里,真有四万?
老太太说,我查了,有四万三。
老头说,他哪来这么多钱。
老太太说,他毕业这两年,每个月往家打一千,我给他存着,他一分没动。
那四万是他跟同事借的,他组长借给他两万,另外两万是刷的信用卡。
老头站住了。
他站在自家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树杈上还挂着半截枯了的丝瓜。
风一吹,丝瓜晃了两下,掉在地上,摔碎了。
老头说,我以为他在外面过得挺好。
老太太说,他不敢说不好。
年后我回省城,约陈默吃了顿饭。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我说你爹恢复得不错。
他说嗯,我妈说他现在每天在村里溜达,跟人说儿子在省城搞科研,给国家种地。
我说那你怎么想的。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条短信给我看。
是县人社局发的,内容很简单:陈默同志,经研究决定,同意您以高层次人才身份引进到我县农业技术推广中心工作,试用期一年,月薪四千八,安家费三万元,请于三十日内报到。
我说你报名了?
他说我没报名,是我妈偷偷拿我身份证复印件去报的。
我说那你去不去。
他把手机收起来,说哥,我算过一笔账。
我回去,一个月四千八,一年五万七,加上安家费三万,不吃不喝四年能凑个首付。
但是我爹的药一个月一千二,我妈的降压药三百,家里人情往来一年五千,我要是结婚生孩子,这点钱根本不够。
我说那你不回去,在合肥一个月七千五,就能攒下钱了?
他愣了一下。
我说你去年攒了多少。
他说没攒下,还欠着两万。
我说那你图什么。
他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碗里的米饭,扒拉了十几下,一粒米都没夹起来。
他说哥,我在合肥,我们实验室有一台基因测序仪,八百多万,整个安徽就两台。
我在那台仪器上做过三十七次实验,每一次的结果我都记得。
我要是回县里,我这辈子都摸不到那台仪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说我爹不懂这些,我妈也不懂。
他们就知道我三十了还没结婚,没买房,没混上一官半职。
村里人问我妈你儿子在外面干什么,我妈说搞科研,人家问科研是啥,我妈说就是种地。
他笑了一声,那声笑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什么东西碎了。
三月的时候陈默给我打电话,说哥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说你说。
他说我妈又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是县医院的一个护士,离过婚,带个三岁的闺女。
我妈说人家不嫌我年纪大,不嫌我没房,就图我学历高。
我说你怎么想。
他说我回绝了。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四十分钟,说我再不结婚她在村里抬不起头。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哥,你能不能帮我劝劝我妈,就说我在合肥谈了一个,年底带回去。
我说你这是骗她。
他说我知道,但我现在没办法。
我手头这个项目五月份验收,验收完了我能拿两万奖金,到时候我把借的钱还了,再攒一年,看看能不能凑个首付。
我说那你凑了首付,然后呢。
他说然后把爹妈接过来,这边医院比县里好,我爹复查方便。
我说你妈不会来的,她离不开那几亩地。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哥,我知道。
五月份陈默的项目验收通过了,奖金发了一万八。
他给我发微信,说哥,我请了三天假,回家看看。
我说你回去干啥。
他说我妈说我爹又头晕,我回去带他去县医院查查。
我说你爹不是刚复查过吗。
他说我妈说的,我不回去她不放心。
陈默回去那天是周五,他没告诉我具体时间。
晚上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第二天早上他回过来,声音哑得听不清。
他说哥,我爹没事,我妈骗我的。
我说啥意思。
他说我妈就是想让我回来,她把我姑、我姨、我舅都叫来了,在家里摆了一桌,说要商量我的婚事。
我说商量什么。
他说那个护士带着闺女来了,我妈让我跟人家好好聊聊。
我坐在那,那小孩叫我叔叔,我心里堵得慌,饭没吃完就出来了。
我说你现在在哪。
他说在村口,等回合肥的大巴。
我说你妈呢。
他说在屋里哭呢。
我说你回去哄哄。
他说哥,我哄不了。
我要是今天回去哄了,明天她还会想别的办法让我回来。
我知道她为我好,但是我不能回来,我回来这辈子就完了。
电话那头传来大巴车的喇叭声。
他说哥,我上车了。
我说你路上小心。
他说嗯。
挂了电话,我翻到他妈昨天发的朋友圈,一张照片,桌上摆着八个菜,中间是一条红烧鱼。
配了一行字:儿子回来了,高兴。
下面第一条评论是他姨:默认真有出息,在省城搞科研。
第二条是他姑:这鱼是默小时候最爱吃的。
第三条是陈默自己:妈,我走了,你跟我爸保重身体。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那条鱼没动过,鱼眼睛朝着天花板,白蒙蒙的。
八月的时候陈默给我转了五千块钱,说哥你帮我把这个钱给我妈,就说是我打给他们的生活费。
我说你怎么不自己转。
他说我妈把我拉黑了。
我说为啥。
他说上个月我舅家的表弟结婚,我妈让我随两千份子,我说我手头紧随五百,我妈说五百拿不出手,我说那就不随了。
我妈说你以后别回来了。
我说那你爹呢。
他说我爹没说话,但是我给他打电话,他接了,喂了一声就给我妈了。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等过年吧,过年我回去,我妈总不能把我赶出来。
我说你今年多大了。
他说三十一。
我说你打算一直这么耗着。
他说哥,我今年评上了中级职称,工资涨到九千了。
我们公司在河南有个基地,明年可能派我过去负责,要是能去,一年能拿十五万。
我说那你去不去。
他说去,为啥不去。
我爹的药费,我妈的养老,还有我自己,都得靠钱。
他顿了一下,又说,哥,你知道我为啥不回去吗。
我回去,我儿子将来还得走我的路,考出去,然后回不来。
我不想让我儿子跟我一样,站在村口等大巴。
九月底我回老家,在村口碰见陈默他妈。
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蹲在地里拔草。
我说阿姨,陈默让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啥东西。
我把一个信封递过去,里面是五千块钱。
我说陈默给你的,他说你把他拉黑了,让我转交。
她接过信封,捏了捏,揣进兜里。
她说你告诉他,他爹上个月又去县医院了,拿药花了六百多。
我说你自己跟他说。
她说我不说,他忙。
我说阿姨,陈默在那边挺好的,评上职称了,工资也涨了。
她蹲下去继续拔草,拔了两把,突然说,好啥好,三十一了,连个对象都没有。
人家张浩,孩子都俩了。
我说陈默有他的打算。
她把一棵草连根拔起来,土溅到我裤腿上。
她说啥打算,他打算到四十岁再回来?
到时候我跟他爹都死了,他回来给谁看。
我没说话。
她拔了几棵草,又说,你告诉他,他要是过年回来,我给他包饺子,猪肉白菜的。
我说好。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蹲在那,背影缩成一小团,跟地里的土一个颜色。
昨天晚上陈默给我发微信,说哥,我去河南的调令下来了,下个月走。
我说恭喜。
他说哥,我走之前想回趟家。
我说你回呗。
他说我怕我妈又逼我相亲。
我说你回去看看你爹,待两天就走,别提前说。
他说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哥,我有时候想,我要是当年没考上大学,就在村里种地,现在是不是也挺好。
我说没有如果。
他说嗯。
他发了一个笑脸,那个笑脸是系统自带的,黄色的圆脸,咧着嘴。
我看着那个笑脸,突然想起他爹在医院走廊里说的那句话:我以为他在外面过得挺好。
我把手机放下,窗外是省城晚上十点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往东边去了。
那些亮着灯的车里,坐着一个个陈默。
他们从村里考出来,在城里租着房,加着班,还着债。
他们不敢回家,因为回家的路费够爹妈买半年的药。
他们不敢结婚,因为彩礼和首付是两座山。
他们不敢说累,因为村里人觉得他们在外面享福。
他们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陈默们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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