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把离婚协议书打印了出来。
两份,A4纸,正反面。我坐在公司楼下的打印店里,看着机器一张一张往外吐纸,心里出奇地平静。打印店老板娘问我是不是打合同,我说是。她没再问。装订的时候她多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因为我嘴角在笑,眼神却不太好形容。
我把协议书夹在一个透明文件夹里,塞进双肩包最内层。拉链拉上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已经把年过完了。
我和周明远结婚六年了。他是个好人。这话我跟我妈说过,跟我闺蜜许静说过,甚至跟公司前台那个不太熟的女孩说过一次——因为那天中午吃饭她问我怎么最近老吃外卖,我说家里有点事,她说你老公不会做饭吗,我说他做得挺好的,就是最近没时间。我把“挺好的”咬得特别清楚,好像这样就能弥补心里那点儿不对劲。
周明远是好人。不抽烟,不喝酒,工资卡交给我,周末在家带孩子,该干的活都干。可好人跟好丈夫之间,有时候隔着一整个除夕。
婆婆第一次除夕“病倒”是在我嫁过去的第一个春节。
那天下午两点多到的老家。婆婆住在城郊一栋自建房里,三层楼,她一个人住。之前周明远说他妈有高血压,我特意买了降压茶和一台电子血压计。进门的时候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瓜子壳在茶几上堆得像个小山包,看见我们进来,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脸上笑出很深的褶子,说“路上堵不堵”。我说不堵,挺好的。她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说“来就来嘛还买什么”,声音挺亮。
三点钟左右,她开始说头疼。
“哎呀,这个头有点晕。”她坐在沙发上,手按着太阳穴,眉头拧得很紧。
周明远立刻从厨房跑出来:“妈,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老毛病了,可能就是今天累着了。”她摆摆手,眼睛却看着我,“本来想给你们炖个排骨汤的,这下怕是弄不了了。”
我说:“妈您歇着,我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了将近三个小时。排骨汤、红烧鱼、炸丸子,还有一道芹菜炒肉——婆婆说她不怎么想吃油腻的。周明远进来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你去陪妈说说话。他出去了。厨房里油烟机声音很大,我一边翻锅铲一边听见客厅里婆婆在笑,声音清清爽爽的,一点不像头疼的人。
那顿年夜饭,婆婆吃得不多,每吃一口就叹口气,筷子在碗边搁一搁,说“小陈啊,这个鱼你放醋了?我最近不能吃酸的”。其实没放醋。周明远看了我一眼,我笑了笑,说那我明天再给您做别的。
第二年,她学会了新招数。
除夕那天下午,我们刚到家,她就躺在卧室里没出来。周明远去敲了两次门,她才应声,隔了几分钟才开门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走路扶着墙。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以为真病了。结果她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子菜说:“我血糖有点高,这些菜我都不敢吃,你们吃吧,别管我。”
那天我做了六道菜。周明远给他妈单独煮了碗白粥,配了一碟咸菜。婆婆坐在主位上喝粥,一边喝一边看我们吃,时不时说一句“那个红烧肉你们别全吃了,明远小时候最爱吃肉,现在也爱吃”,或者说“小陈啊,你吃那个鱼,我不吃了,你吃你吃”,语气里全是心疼儿子,可我听着像在数我吃了几块。
后来我学聪明了,第三年除夕,我提前打电话问她想吃啥。她在电话里说“随便随便,你们来就行”。结果到家一看,冰箱里塞得满满的,但全是生的。她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说“我本来想做的,结果一早起来就心慌”。我一个人把那堆生菜变成了一桌饭,连葱姜蒜都是临时找出来的。
周明远那天帮忙了。他站在厨房门口,说“要不我来切菜”。他系上围裙切了两根葱,婆婆在里面喊:“明远啊,你来一下,妈有点不舒服。”他放下刀就过去了。我一个人切完了剩下的菜、炒完了所有锅、洗完了所有碗。客厅里周明远在给他妈量血压,我听见婆婆说:“我就是心慌,看见你们回来高兴的。”
那晚睡觉前,我跟周明远说:“你妈是不是不太喜欢我?”他说:“你想多了,她身体不好。”我说:“她身体不好,每次除夕都刚好这一天不好?”他说:“大过年的你能不能别计较这个。”我看着他后脑勺,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第四年,我开始主动“接招”。
腊月二十九我就买好了菜,一袋一袋装好,连调料都配齐,到老家只需要下锅。除夕那天到了,婆婆果然又“病了”——这次是腰疼,说“弯都弯不下去”。我笑着说:“妈您歇着,我什么都准备好了。”然后我让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说“妈您就坐这儿看着,指挥我就行”。
她坐在那儿,嘴就没停过。“小陈,油放多了。”“小陈,那个火大了。”“小陈,你这个肉切得不对,明远喜欢吃厚一点的。”我一边答应着一边按自己的节奏来。那顿晚饭,婆婆吃了两碗饭,夸了一句“今年做得还行”。周明远挺高兴,说“你看,不是挺好的嘛”。
但第五年,也就是去年,我差点在年夜饭桌上哭出来。
那天我发低烧,三十七度八,头重脚轻。我跟周明远说:“要不今年咱们别回去了,我实在不舒服。”他说:“我妈都准备好了,昨天打电话说炖了一锅鸡汤等我们。”我说:“她每年都‘准备好了’。”他没接话,把车钥匙拿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说:“回去吧,就一晚上。”
到了老家,婆婆精神特别好。好到让我心里发凉。
她穿着新买的红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厨房里忙进忙出,说“今年我来,你歇着”。我坐在沙发上,喉咙疼得咽口水都费劲,看着她端出一盘又一盘的菜。周明远在旁边说:“你看,我妈今年身体好多了吧。”我嗯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婆婆给周明远夹菜,说“这个排骨我炖了一上午”。然后转头看我:“小陈你吃啊,别光坐着。”我说我嗓子疼,吃不下。她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你说你这身体,平时也不注意,明远跟着你,我是不太放心。”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得不深,但正好扎在旧伤口上。
我笑了一下,说:“妈,您放心,我死不了。”
桌上安静了几秒。周明远踢了我一脚。婆婆眼圈红了,说“我也没说什么啊”。然后她起身进了卧室,再没出来吃饭。
周明远追进去,我在客厅听见她说:“我一把年纪了,好心好意给儿媳妇炖汤,她就是这么对我的……”后面是一串哽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睡在小卧室,周明远陪他妈在客厅看春晚。半夜我起来倒水,看见婆婆的卧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灯还亮着,她正坐在床上剥橘子,电视声音很小。她没看见我。
我把水杯放在桌上,回到房间,拿出手机给许静发了条消息:“今年过完,我要离婚。”
许静的电话第二天早上就打过来了。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因为除夕的事?”
“因为六年除夕的事。”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你别急着离。你听我的,今年你闹场大的。”
“什么意思?”
“她不是每年除夕都装病吗?今年你也别做饭了,你也病。你比她病得还重。她躺沙发你就躺床,她捂胸口你就按肚子,她说头疼你就说心慌。你看她什么反应。”
“那我不成跟她一样的人了?”
“你听我说完。”许静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这不是让你装一辈子,就一次。你把这六年的规矩改一改。赢了,以后你在那个家就有自己的位置,过年怎么过你说了算。输了——输了你不就正好要离婚吗?反正婚都打算离了,你还怕什么?”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说实话,许静说的那个“赢了立规矩,输了就散”的逻辑,我听起来觉得荒唐,可心里又有一个地方被轻轻推了一下。
这六年我一直在“忍”。忍到年夜饭桌上筷子都不敢多伸一下,忍到大年初一早上起来洗碗时手泡在冷水里发白,忍到跟周明远每次回老家前都要提前吵一架。我一直在等一个东西——等婆婆哪天良心发现,等周明远哪天站出来说“妈你别这样”,等我自己哪天攒够力气把桌子掀了。
可什么都没等来。
许静那番话让我换了个角度想:如果一直等不到,那我能不能自己把这事了结?
从那天开始,我悄悄做准备。
腊月二十九,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问她今年除夕想吃什么。她说:“你们回来就行,我随便弄点。”我说:“妈,今年我身体也不太好,最近老心慌气短,医生说是心律不齐,让我别累着。”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哦……那你们别来了,在你家过吧。”
“那不行,大过年的怎么能让您一个人。”
“那你们来,不过今年我不做饭了啊。”
“没事妈,我也不做,让明远做,他这几年手艺练出来了。”
“明远哪会做饭啊!”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他会,去年家里的年夜饭都是他做的,您不知道,他红烧肉做得特别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笑了。周明远从卧室探出头来问:“跟我妈说什么呢?”我说:“没什么,问了问她想吃啥。”他“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除了打这个电话,我还做了几件事。
给周明远买了一全套新围裙和锅铲,当着他面拆的快递。他问我干嘛,我说今年年夜饭靠你了,我身体不舒服。他说“你别闹”,我说“我没闹,我真不舒服”。当天晚上我在药店买了盒速效救心丸,放在包里,也让他看见了一眼。
我给婆婆买了一对护膝,说天冷膝盖容易疼。她收到快递后给我发了条语音,语气挺意外,说“小陈你怎么知道妈膝盖不好”。我说:“您每年除夕不是腰疼就是腿疼,我想着膝盖肯定也不太好。”
那条语音她没回。
腊月三十早上,我们出发回老家。高速上堵了四十分钟,周明远有点烦,我把手搭在他胳膊上,说“不急”。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脾气怎么这么好”。
“因为我今天什么都不用干啊。”我笑了笑。
到了老家,婆婆站在门口迎我们,穿了件墨绿色的毛衣,头发是刚染的。我拎着两袋菜进了厨房,往灶台上一搁,然后把围裙拿出来递给周明远:“大厨,上吧。”
周明远系上围裙的时候,婆婆的脸色就不太对了。
“小陈你不做啊?”
“妈,我最近心脏不舒服,医生让我静养。”
“你什么时候查的心脏?”
“上个月。没来得及跟您说。”我坐到沙发上,把包里的速效救心丸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您看,药都备着。”
婆婆盯着那个小药瓶看了好几秒。她坐到我旁边,伸手要摸我的额头。我稍微往后让了让,说:“妈,我真的不舒服。今天让明远露一手,您尝尝他的手艺。”
她把手缩回去。“那我去厨房看看。”
“妈您别去了,厨房油烟大,对您血压不好。”
她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上,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坐回了沙发。
那天的年夜饭,是周明远做的。
我靠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看着电视里循环播放的各种春节节目。婆婆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转一圈,一会儿回来问我“明远会不会切到手”。我说“不会,您放心”。一会儿她又问“那个鱼他会不会烧老了”。我说“他上次烧得挺好的”。
厨房里周明远喊我:“陈然!那个酱油在哪?”
“在灶台左边第二个柜子里。”
婆婆马上站起来:“我去拿我去拿。”
“妈您坐着,”我说,“他知道在哪。”
她坐下来了,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
那时候我心里其实有一点过意不去。但随即又想起去年我发着烧在厨房里煎鱼,她在客厅里剥橘子。想起前年我手被油溅了两个泡,她说“做饭哪有不烫的”。想起大前年我娘家妈住院,我着急回去,她说“大过年的走什么走,等过完年再说”。
这些事一股脑涌上来,我那点过意不去就被冲散了。
周明远端出第一道菜的时候,婆婆迎上去,接过来闻了闻:“还行。”第二道菜是一盘红烧排骨,颜色确实不太好看,有点发黑。婆婆尝了一块,没说话。然后她站起来,说:“我去厨房帮他。”
“妈,”我说,“您今天不是不舒服吗?”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我。我也看着她。我们对视了有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里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许静说的“闹场大的”,包里那两份离婚协议书,还有我手机相册里存的过去三年年夜饭的照片,每次都是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围裙上全是油渍。
婆婆坐回来了。
那顿年夜饭我们吃了一个多小时。菜确实一般,鱼蒸老了,排骨偏咸,青菜炒过头了。但周明远挺高兴,一直问他妈“味道怎么样”。婆婆说“还行还行”,夹了两筷子就放下碗,说“我血糖高,晚上不敢多吃”。
我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喝得很慢。
吃到一半的时候,婆婆接了个电话。她到阳台上讲了几分钟,回来以后脸色不太好看。坐下来又夹了两筷子菜,突然放下筷子,说:“我今天心口有点闷。”
空气安静了一拍。
周明远立刻放下碗:“妈,你没事吧?要不要量血压?”
她手按着胸口,眉头皱起来。“就是有点闷,可能下午收拾屋子累着了。你们先吃,我去躺一会儿。”
我没动。周明远站起来要扶她,她摆摆手自己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挺复杂的,说不上来是委屈还是生气,还是想确认我到底会不会站起来。
我没站起来。
等她进了卧室关了门,周明远坐回来,压低声音说:“你过去看看她。”
“你去。”
“你是我老婆。”
“你是我老公。”我把碗放下,“你妈生病了,你去看天经地义。我去了她不高兴,上个月还说看见我就血压高。”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明远,”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妈到底是真不舒服还是在跟我较劲,你心里比我清楚。六年了,每年除夕都不舒服。你要是觉得她真病了,你现在就带她去医院,我跟你一块去。你要是觉得她没病,你也别让我去当那个台阶。”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在响着,电视里主持人在倒计时。
“我去看看她。”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没应。他又敲了两下。婆婆的声音传出来,有点哑:“我没事,你们吃你们的。”
周明远站在门口,右手握成拳头又松开。最后他没进去,回来坐下了。
那顿饭吃到后半段的时候,卧室门开了。婆婆换了件家常的棉袄出来,头发还是乱的,在桌边坐下,给自己盛了半碗饭,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没有人提心口闷的事。
大年初一早上,我六点多就醒了。天还没大亮,窗户上结着一层薄霜。我翻了个身,周明远不在旁边。客厅里传来说话声,压得很低。
我披上外套走到卧室门口,站在过道里听。
“你媳妇这一年比一年厉害了。”婆婆的声音。
“妈,您别这么说。”
“我怎么说?我说的不是实话?往年至少还在厨房里装装样子,今年连装都不装了。还买那个药放在桌上,什么意思?是给我看的还是给你看的?”
“她是真不舒服。”
“真不舒服?你信?你看她昨天那眼神,我活了六十多年的人,什么看不出来。”
周明远没接话。我听见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
“明远你跟我说实话,”婆婆的声音里突然带了点抖,“你媳妇是不是想跟你离婚?”
我屏住呼吸。
“没有的事。”周明远说。
“你别骗我。她今年连厨房都不进了,以前再怎么着还做做样子,今年直接拿药瓶子吓唬人,这不是要闹是什么?”
“妈,您想太多了。”
“好,那你让她出来,我当面问她。”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门轻轻带上。心跳得比昨晚装病时还快。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周明远站在门口,表情为难:“妈让你出去吃早饭。”
“好。”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婆婆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摆着三个碗,筷子整整齐齐。她头也不抬,说:“坐下吃饭。”
我坐下了。
吃了两口白粥之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小陈,你昨天那个药,到底怎么回事?”
“医生开的。”
“什么医生?”
“市人民医院心内科。”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是不想在这个家过年,我不强留你。你想回你妈那儿,你现在就可以走。”
周明远筷子啪地搁在桌上:“妈!”
“你闭嘴。”她看都没看他,“让小陈说。”
我放下手里的粥碗。“妈,我没说不想在这过年。我身体不舒服是事实。我六年了,每年除夕都在厨房里过。今年我想坐着吃顿现成饭,您就觉得我要闹。那我问您一句——”
我看着她眼睛。
“这六年,您真病过几次?”
她脸上那副平静的表情裂了一道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周明远在旁边坐立不安,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他妈。
“我每年除夕都不舒服。”她终于说话了,声音有点颤,“你年轻,你不知道,一到过年我就想起你爸走的那年,年三十晚上他还在医院里。我过不去这个坎。”她低下头,“我不是针对你。”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粥在碗里冒出的热气声。
那一刻我脑子里有点乱。我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话,准备了她反驳、我继续怼,准备好了掀桌子和摔门。但她说了“你爸走的那年”。
周明远他爸是腊月二十九走的。这事我知道。但我从来没有把它和除夕联系到一块——或者说,我从来没有被允许把它联系到一块。每年除夕婆婆都在“病”,没有人提过公公。我以为那是隐痛,没想到是她每年必须要过的一道关。
而我这六年,一直以为她在跟我过不去。
“妈,”周明远声音也哑了,“您怎么从来没说过。”
“说什么?说了有什么用,你们该回来还得回来。”她拿袖子擦了下眼角,“我就是……一到那天就难受。难受了就什么都干不了。小陈在厨房里忙,我知道她辛苦。可我那年三十晚上连饺子都没吃上,他爸就走了。”
她捂着脸不说话了。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他妈身边,手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没再说话。
我坐在那儿,那半碗白粥慢慢凉了。
包里那两份离婚协议书忽然变得很沉。
那天上午,我陪婆婆去了一趟公墓。
周明远本来要一起去,婆婆说“你别去,你在家把碗洗了”。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离公墓还有一里地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那个药,你是真吃还是假吃?”
我笑了一下:“假吃。”
“我就知道。”她哼了一声,“你倒啤酒那架势一看就不是心脏有毛病的人。”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她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完嘴角又压下去了。
“明年过年,”她说,“你教我做那个鱼。明远他爸以前爱吃鱼。”
“好。”
“但是说好了,我只管做,你负责收拾厨房。”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你别想全推给我。”
“行。”
车拐进公墓那条路的时候,她忽然又说了一句:“小陈,我不是个好婆婆。”
我没接话。
“但你也别想当好儿媳。”她声音很低,“咱俩就……凑合过吧。明远那孩子夹在中间也不容易。”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眼圈是红的,但眼泪没掉下来。
从公墓回来的路上,我们在一个路边小店吃了碗面。婆婆付的钱,说“过年了”。吃面的时候她问我娘家那边怎么过年,我说我妈去世早,我爸一个人,我每年初二回去看他。她愣了一下,说“那你明年初二别来了,去你爸那儿吧,我这边不用你管”。
“那明远呢?”
“他想去哪去哪。”她喝了口汤,“他要是敢不去看你爸,你跟我说,我骂他。”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明远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你妈今天挺正常的。他说“你们出去一趟回来怎么都变了”。我说“没变,就是聊了聊你爸”。
他沉默了。然后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每年过年都让你一个人忙。”
“明年不用我一个人忙了。”我把外套挂好,“你妈说要学做鱼。”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两份离婚协议书,我一直没拿出来。初三那天我把它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塞进了小区楼下的碎纸机。纸屑飞出来的时候,我心里那点憋了六年的劲儿好像也散了。说不清是散了还是泄了,反正没那么硬了。
初五那天婆婆打来电话,说包了饺子让我们回去吃。到了的时候她正站在灶台前煎鱼,油溅得到处都是,围裙上沾了一片。她看见我进来,头也不回地说:“你帮我看着点火。”
周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说:“妈,你早该这样了。”
婆婆拿锅铲指着他:“你少废话,去把桌子擦了。”
他乖乖去了。
那天晚饭婆婆做的鱼确实一般,有点咸,还有点糊。但我吃了两碗饭,吃完主动去洗碗。洗碗的时候听见婆婆在客厅里跟周明远说:“你那个媳妇,看着挺老实的,其实心里有数着呢。”周明远说那可不。她又说:“今年算是她赢了,明年就不一定了。”
我在厨房里笑了笑。
水龙头哗哗响着,碗筷在手里转了两圈就干净了。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客厅的灯照进来,照在洗碗池边上,暖融融的。
第二年初春的时候,许静给我打电话,问“你那个婚离了没有”。我说没离。她说“就知道你离不了”。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那天你跟我说完要离婚,我就知道你也就是嘴上狠。你真正想做的不是离,是想在那个家里有个能站住脚的地方。”
我握着电话没吭声。她说的没错。这就是事实。
窗台上那对护膝还放着,婆婆一直没来拿。每次说给她送过去,她都说“放着吧,又不占地方”。后来我也不提了。周明远有一次问我:“你去年是怎么想通的?”我想了想,说:“没想通,就是换了个法子。”
他没听懂,我也没再解释。
那个透明文件夹还在我双肩包的夹层里,现在是空的,拉链有点卡。每次翻包摸到它,我都会想起来那个腊月二十八的下午,打印店里暖风机嗡嗡地响着,我把两份协议书装进去,觉得很平静。当时我以为平静是因为决定了要离开,后来才知道,那可能是决定不再忍了——至于到底往哪走,当时我自己也没看清楚。
婆婆的排骨汤到现在也炖得不太好,但每年除夕她都会炖一锅。我负责做鱼。周明远负责擦桌子。谁身体不舒服就直说,不再用“病”来传话了。
有些规矩,不动声色地就立下来了。没人宣布,也没人反对。就是过年的时候,锅碗瓢盆各就各位,各人做各人的事,谁也别把谁当成一个不会累的人。
这就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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