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仁之先生 北京的地理环境 《北京的地理背景》手稿
◎朱祖希
最近,上海复旦大学资深教授葛剑雄先生出版了一本名叫《何以世界,透过地理看人类文明》的学术著作,他说,有一句话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其中心意思,可以说:“没有地理,便没有文明。”
这本书阐述了地理环境对人类社会带来的重大影响,回答了世界为什么是今天这个样子。于是,有人提问:北京是一座拥有3000多年建城史,870多年建都史的文化古都,它为什么会在这里孕育、成长?其地理背景又是什么?其实早在上个世纪50年代初,历史地理学家、北京大学教授侯仁之先生就对此作了解答。
当时,侯仁之先生应邀为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营建学术研究会作演讲,题目就是《北京的地理背景》。原来的演讲稿是侯仁之先生用毛笔草书写就的,为便于大家阅览、了解北京,首次在此披露,以飨读者。
当我第一次发现“北京湾”这个名称时真是高兴极了
我第一次乘津浦线负箧北上,离开依山傍水的济南城后,火车很快就驶入了华北大平原。那时,正是夏末秋初的一个清晨。举目所见,遍野秋禾在清丽的朝阳下,发出了无可言喻的光彩。火车在这大平原上风驰电掣般的前进,好像一只乘长风破万里浪的巨轮,行驶在一望无际的海洋上。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了,车前面所呈现的仍然是同一幅辽阔、雄壮、伟大,而又单调的画面。
天津好像是这汪洋大海中唯一的一个大岛屿。在单调的旅程中掀起一点点情绪上的波澜,过此以后又是那个辽阔无际的大平原了,一直到过黄村之后,才猛然望见一列远山平地崛起,好像是远远地挡住了火车的去路。我心中由此想到:“我的长途旅行,应该来到最后的终点了吧!”不想,这时火车又在丰台陡然转了一个弯子,就开入了远山环抱的北京城。正如一只越渡重洋的航船平安地泊入了最后的港湾。等我走出了车站,差不多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了!
这初到北京的感觉,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中。其后我才知道一位地质学家——贝理·维里斯,早已给北京所在的这一块远山环绕的小平原起名叫做“北京湾”了。当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名称的时候,真是高兴极了。因为,他正好描写出我初到北京时的感觉。
这个号称“北京湾”的小平原,是华北大平原最北的顶点。湾口东西从北京近郊的西山到蓟县平谷之间的盘山,约有150里,南北之间自湾口到北山最远的距离也有100里,北京城正好位于这个海湾形势小平原的西南口上。所以,我们平常只可看见西山,天气好的时候才可望见北山,天气既好而又需登高才能遥见东北的山。从这个小平原向南,就是一直展开了的华北大平原。它呈三角形,西边以太行山、伏牛山为界,东边除去山东腹部的丘陵地之外,平原一直伸张到海岸。单从地形上来说,若非大别山的横断,这个三角形大平原的底边就可一直推进到扬子江(长江)的中部平原去了。这在任何一张地形图上都是可以看到的。
“北京湾”的西北有一个天然的缺口突入山中,这就是有名的南口。循南口山谷而进,渡过八达岭就到了怀来盆地。从怀来盆地西北进,一直到张家口附近,才看见另一列高山陡然崛起,阻住去路。这就是蒙古高原的南壁了。待过张家口外万全县城,广漠浩大的高原景象突然呈现眼前。从蒙古高原下到华北平原,这段山道是唯一的捷径。“北京湾”的东北角有另一个山间的缺口,直通往居于热河山地中心的承德。
商末周初,“北京湾”小平原上已散布若干原始农业聚落
北京不但居于这小平原的西南口,同时还是两条平行流淌的大河的中间:城西30里是永定河,本来叫做卢沟河,也叫桑干河,古代还曾叫做?水,出山之后叫清泉河;元时以其难治比于黄河,所以又号称小黄河。后来也相沿通称浑河,是黄河以北流入华北平原上的一条危害最大的大河。城东40里是白河,古称潞水,现在叫北运河。两河之间,西高东低,地形缓缓倾斜。北京城就建筑在这个平原之上、两河之间的平缓斜坡上。
我们在说明了北京城的地理位置之后,第一个问题,我们不能不问的就是:北京城这个古老的大都市为什么会建在这里?为什么不建在天津,为什么不建在保定?近而言之,北京为什么不在通州,或不在昌平呢?
根据地质学家丁骕先生的研究,大约在距今7000多年前,今日海拔50米以下的华北大平原,还是一片浅海,到了大约4000年前,华北大平原中部的大半已经成陆。原来真正的北京湾,也只剩下东南一隅——即今日的通州周围的地方还在海底,其余的地方已都是陆地了。
另又据历史的记载推测,早在三千年前商末周初的时候,北京湾的小平原上应该已经有若干原始的农业聚落散布其上了。不过,那时聚落的分布应该是西北一带多于东南。因为西北地形比较高爽,东南虽已成陆,仍多沼泽。像近年在京西八宝山一带所发现的古代文化遗产,在向大平原的东南一面是不会存在的。
而开辟北京小平原上农业生产的拓荒者,应该是沿着太行山麓,追逐着水与土,从南向北而逐渐来到的。他们最初立定脚跟的地方,应该是今日大平原的西边,约在海拔50米以上,以至太行山东麓的地带。而自此往东向着海岸逐渐退却的方向,是大平原上湖泊星散、沼泽分布的区域,开发和通行都很困难。自此而西,山地崎岖,丛林密茂,只有在这贯通而北通行无阻的一条狭长地带上,才最宜于原始农业拓荒者的利用,也是中国农业文化最初发育成长的地方。中原的政治势力,也就追踪而至,南北之间的来往交通也自然发达。
“燕以河为境,以蓟为国”北京城是历代都城的最后结晶
设想,我们的先民沿着太行山东麓的这条古代大路北上,一边是崇山峻岭;一边是平原沼泽,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条去路。他们,一个渡口、一个渡口地前进,一直到他们渡过最大,而且也是最后一个渡口时,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平原。这个最后渡口的现代化身就是永定河上的卢沟桥,它就是在古代由大平原进入北京小平原的唯一门户。当人们渡过卢沟桥所代表的渡口而进入了北京小平原之后,古道就出现了分歧。以今天的地名来说,一支西北行,出南口过居庸关、八达岭,入怀来盆地;一支东北行,入热河山地(今承德地区);还有第三支,横越北京小平原,继续沿北边燕山山脉的南麓,一直东进到海滨,然后于东北出山海关,沿滨海走廊入辽河下游平原。这三支大路,是很早就被我们的先民们打通了的。那么,处于这三支大路的分歧点上的原始聚落,就因古代交通的发展而迅速地发达起来。到了周人灭商后,这个地方就不断地获得了政治上的重要性,而被建成为一个王国。在前后几百年间,这个王国开疆拓土,竟发展成为东北一方最强的大国。韩非子说,“燕以河为境,以蓟为国”,俨然一方霸主。“燕”就是它的国名,“蓟”就是它的国都,也就是今日北京城最早的前身。
那么,何以北京城偏偏会在今天的地方生长起来了呢?因为,这里是古代大路的分歧点,是中原和塞外交通的中心。今天的地理形势虽然已经不同了,但是北京在蒙古高原,以及松辽平原和华北,以及华南的交通上所居的枢纽地位,却只有增加,没有减少。现在,自北京向东北、向东南、向西南辐射而出的铁路干线,正好说明了这一点。
尽管,一座城市的产生,特别是作为一个国家首都的形成,受到了政治、军事、文化等多方面的因素的制约。但是在三千多年以来,正是由于北京所处的这个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得它在历史上经历了一个从原始居民点,逐渐上升为邦国的政治中心、隋唐时期中原政权北方的军事重镇、辽朝的陪都南京、金朝的首都中都、元朝的首都大都、明清两代的首都北京城,这样一个不断递进、上升的历程,并成为我国历代都城的最后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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