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北方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站在首都国际机场的出发大厅,手里攥着一张飞往澳大利亚的单程机票,口袋里只有三千美金和一张劳务派遣合同。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城市,身前是未知的异国他乡。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路上小心。”
只有四个字,没有挽留,没有解释,甚至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我自己疲惫的脸。
我叫陈远山,二十六岁,三个月前刚刚娶了苏念安为妻。
说起我们的婚事,在小县城里也算是一桩奇闻。苏念安是县医院的护士,长得清秀温婉,说话轻声细语,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男人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的女子。而我不过是个普通工厂的技术员,父母早亡,靠着舅舅接济读完中专,在县城一家机械厂干了五年,攒下一点积蓄也只够付个婚房首付。
所有人都说我走了狗屎运,包括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相亲那天,媒人把苏念安的照片推到我面前时,我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照片里的姑娘穿着白色护士服,眉眼弯弯地笑着,像是三月里的春风拂过湖面。我问媒人,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会看上我?媒人笑着说人家姑娘不图钱不图势,就图个老实本分。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出奇顺利,见面、约会、定亲,一切都按照最传统的节奏推进。苏念安总是安静的,话不多,但每次看我时眼睛里有光。我以为那是喜欢,是爱,是一个女人对未来的期待。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或许从来都不是爱情。
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婚纱照,没有蜜月旅行,甚至没有一场像样的酒席。苏念安说一切从简就好,她不喜欢铺张。我当时觉得她懂事体贴,现在想来,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把这场婚姻当真。
新婚之夜,宾客散尽,我推开贴着大红喜字的卧室门,看见苏念安坐在床边,身上还穿着白天敬酒时的红色旗袍。灯光昏黄,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像一幅工笔画。
我走过去,想要握住她的手。
她却猛地缩了回去,整个人往后躲,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远山,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我现在还不能...给我点时间好吗?”
我愣住了,手僵在半空中。窗外的鞭炮声还在零星响着,隔壁院子传来邻居家孩子的笑声,一切都是那么热闹,只有这间屋子冷得像冰窖。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是夫妻。”
苏念安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我知道,但我真的还没准备好。你再等等我,好吗?”
我想问她等多久,想问她要准备什么,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和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一夜,我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一整晚,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听着卧室里偶尔传来的翻身声,一夜无眠。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就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白天各自上班,晚上回家后她做饭我洗碗,然后各自回房。我睡沙发,她睡卧室。偶尔在走廊里碰见,她会冲我笑一下,那笑容客气而疏离,像是在对待一个不太熟的房客。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我试过和她沟通,每次她都红着眼眶说再等等。我试过买礼物讨好她,她把礼物收下,却依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甚至想过强行打破这种僵局,可每次看到她眼中那种近乎恐惧的神情,我就狠不下心来。
厂里的人开始议论纷纷,有人问我是不是不行,有人猜测苏念安心里有人,更有好事者当面开玩笑说陈远山你是不是娶了个摆设回来。我装作听不见,可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终于,在一个深夜,我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下午,厂里来了一个劳务中介,说是澳大利亚那边缺技术工人,工资是国内的五倍,签两年合同,包食宿和往返机票。我几乎没有犹豫就报了名。
回家后我跟苏念安说了这件事,她正在厨房切菜,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只是动作慢了许多。
“什么时候走?”她问。
“下周。”
“好,我去给你收拾行李。”
她没有挽留,没有惊讶,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就好像我出国打工这件事,不过是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稀松平常。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也熄灭了。
登机广播响了,催促前往墨尔本的旅客尽快登机。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临进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玻璃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这座城市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东西。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的云层,在心里对自己说:陈远山,两年后回来,要么离婚,要么重新开始。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一年后当我提前回国时,等待我的会是一个让我彻底崩溃的秘密。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我提着行李箱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还在想,要不要给她一个惊喜。门开了,客厅里飘着饭菜香,电视开着,正放着什么综艺节目。
苏念安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我的瞬间,脸色刷地白了。
她的肚子,微微隆起。
那个弧度不大,但对于一个曾经瘦削的女子来说,已经足够明显。
“远山...”她的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站在门口,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一年,我才离开一年,她的肚子就已经...
“谁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苏念安没有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她出轨了,她早就有了别人,她嫁给我只是为了掩人耳目,那个孩子是她情人的。所有的猜疑、愤怒、屈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转身就走,重重摔上了门。
身后的哭声被我隔绝在那扇门里,而我的人生,也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楔子完。
第一章 往事如烟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县城不大,从东走到西也不过一个小时。我沿着主街一直走,经过那家我和苏念安第一次约会的奶茶店,经过她工作的县医院,经过我们拍结婚证照片的那家照相馆。每一个地方都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
奶茶店的招牌换了新的,老板还是那个人。我记得那天苏念安点了一杯珍珠奶茶,只喝了两口就说饱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舍不得喝完,想把那份甜蜜留得更久一些。那时候我还以为她是真的喜欢我。
县医院的门诊楼灯火通明,急诊室门口有人在哭,大概是哪个病人的家属。苏念安就在这里工作,每天穿着白大褂穿梭在各个病房之间。我曾经去接过她下班,看到她对着病人温柔地笑,耐心地嘱咐注意事项。那时候我觉得,能娶到这样一个善良的姑娘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我在路边找了条长椅坐下,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苏念安”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放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质问吗?吵架吗?有意义吗?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才发现自己出门时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十一月的北方夜晚,温度已经降到了零度以下,我开始瑟瑟发抖。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念安发来的消息:“你在哪?外面冷,回来吧。”
我没有回复。
又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我知道你生气,但你总得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解释?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事实就摆在那里,她的肚子就是最好的证据。我离开一年,她怀孕了,孩子不是我的。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
愤怒过后,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我靠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天空。县城的夜空能看到几颗星星,稀疏地挂在天幕上,像是谁不小心撒落的碎钻。
我想起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那是去年春天,媒人张婶把我带到一家茶馆,说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我本来没抱什么希望,毕竟之前相过几次亲,对方一听我是个孤儿,又在工厂上班,连面都不愿意见。可那次不一样,苏念安就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安静地看着窗外。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转过头来,对我笑了笑。
那一笑,让我整个人都傻了。
后来的谈话很平淡,无非是问问彼此的工作、家庭、兴趣爱好。她说她在县医院做护士,我说我在机械厂做技术员。她说她喜欢看书和散步,我说我喜欢钓鱼和看电影。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尴尬,就像两个陌生人在完成一项任务。
临走的时候,她主动加了我的微信。张婶在后面偷偷朝我竖大拇指,我也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每天都在微信上聊天。她回消息不快不慢,语气礼貌温和,偶尔会发一两个表情包。我约她出来吃饭,她也答应了。第二次见面是在一家川菜馆,她吃辣很厉害,鼻尖冒汗也不停筷子。我给她递纸巾,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我的手,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害羞。
第三次见面,第四次,第五次...慢慢地,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近了一些。她开始跟我讲医院里发生的趣事,讲哪个病人特别难缠,讲哪个同事特别好笑。我也会跟她说厂里的事,说那些机器的原理,说流水线上的无聊时光。
一个月后,我鼓起勇气向她表白。她没有立刻答应,只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远山,你真的了解我吗?”
我说:“我愿意花一辈子时间去了解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里面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订亲那天,我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给她买了三金,又给了她家里八万块钱彩礼。她妈妈说这些钱都会给她带回来,让她以后过日子用。苏念安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看不出有多开心,但也看不出不开心。
结婚前一夜,我兴奋得睡不着觉,在朋友圈发了我们俩的合照,配文是“余生请多指教”。底下全是祝福,有人说我有福气,有人说我捡到宝了,还有人调侃说让我好好珍惜,别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只鸭子不仅飞了,还带着别人的孩子。
想到这里,我苦笑了一声。手机又亮了,这次不是消息,而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着“苏念安”三个字,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远山,你别在外面待着了,天冷,会感冒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有些哽咽。
“你不用管我。”我的声音很冷。
“我知道你恨我,但你能不能先回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有什么好说的?苏念安,我只问你一句,孩子是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你不说是吧?那我替你说,是你那个青梅竹马的对不对?还是你们医院的某个医生?或者干脆你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你告诉我啊!”我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
苏念安哭了起来,声音压抑而绝望,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胸口憋着一团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远山,求求你,回来好不好?我什么都告诉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她挺着肚子的样子,又浮现出她红着眼眶的样子。两种画面交织在一起,让我头痛欲裂。
“好,我回去。”我咬着牙说,“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往回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我知道,今晚之后,我们之间的那层纸就要彻底捅破了。不管真相是什么,这段婚姻都不可能回到从前。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看到家里的灯亮着,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来回踱步,显得焦躁不安。我站在楼下抽了一支烟,把烟蒂摁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然后上楼。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到苏念安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茶几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还有一个档案袋。
看到我进来,她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说吧。”
苏念安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档案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纸,递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份病历。上面写着苏念安的名字,诊断结果是...我愣住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生怕自己看错了。
“子宫发育异常,双侧输卵管堵塞,原发性不孕症。”
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这就是原因。”苏念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远山,我不能生孩子。我这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所以我不能跟你同房,因为一旦你知道了这件事,你就不会要我了。”
“可是你的肚子...”我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这是试管婴儿。”她擦了擦眼泪,“在我们结婚之前,我就已经在做了。我在省城的一家生殖中心存了卵子,做了体外受精。婚后第三个月,胚胎移植成功。我不敢告诉你,因为我怕你知道后会反对,会觉得丢人,会...”
“所以你瞒着我?”我的声音颤抖着,“你瞒着我偷偷去做试管婴儿,然后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怀上别人的孩子?”
“不是别人的!”苏念安突然激动起来,“是你的!远山,那是你的孩子!”
我又愣住了。
“什么意思?”
“结婚前一个月,有天晚上你加班到很晚,我去厂里给你送饭。后来你送我回家,在我家楼下,你吻了我...”她的脸红了,“那天晚上,我们...你还记得吗?”
记忆像碎片一样拼凑起来。是的,那天晚上确实发生了点什么。那是我们唯一的一次亲密接触,就在她家楼下的阴影里,短暂而仓促。事后她很紧张,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省城,说是去看望一个生病的亲戚。
“那天之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苏念安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是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的身体状况不适合生育,这个孩子保不住。果然,不到两个月就流产了。那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有不孕症。”
“所以你就...”
“所以我去做了试管婴儿。”她打断我,“医生说虽然我自然受孕困难,但如果提前取卵做体外受精,还是有希望的。我瞒着你取了卵,培育了胚胎,然后在你出国后做了移植手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她低下头,“我怕你知道我不能生孩子后会嫌弃我,怕你觉得我骗了你,怕你会离开我。我想等孩子出生了,再告诉你真相。到那时候,你已经当了爸爸,就算生气,也不会不要我们母子了。”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震惊。原来这一年里,她承受了这么多。不孕症的打击,试管婴儿的痛苦,独自一人面对一切的恐惧。而我呢?我在国外逍遥自在,每个月按时寄钱回来,以为这样就是尽了丈夫的责任。
“远山,对不起。”苏念安跪在我面前,抓住我的手,“我不该瞒着你。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我命不好,说我克父克母,说我注定孤苦一生。遇到你之后,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也可以幸福。我怕这份幸福太短暂,怕它像泡沫一样一戳就破。”
我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的怒气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心疼和愧疚。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你以为我会因为这个嫌弃你吗?我是那种人吗?”
“我不知道。”她哭着摇头,“我不敢赌。”
我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她在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拍着她的背,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记录着我们之间这段漫长而艰难的对话。
过了很久,苏念安的情绪才平复下来。她从档案袋里又拿出几张纸,是省城那家生殖中心的治疗记录和胚胎移植证明。
“你看,这些都是真的。”她把文件摊在茶几上,“胚胎编号、移植日期、验血结果,每一项都有据可查。如果你不信,可以打电话去核实。”
我扫了一眼那些文件,然后把它们推到一边。“我信。”
“真的?”她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泪光。
“嗯。”我点点头,“但是苏念安,你欠我一个解释。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告诉我?如果我今晚不回来呢?如果我一怒之下跟你离婚呢?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我想过。”她的声音很低,“所以我才准备了这些资料。我想等你冷静下来,再跟你坦白。我知道瞒不住了,与其让你从别人嘴里听到闲言碎语,不如我自己说出来。”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孩子出生后发现不是我的怎么办?”
“不可能的。”她摇摇头,“胚胎是用你的精子和我的卵子培育的。那天晚上之后,我偷偷收集了一些你的...样本。你可能不记得了,有天早上你刮胡子的时候弄伤了,我帮你处理伤口,顺便保留了一点血迹。后来我拿着这些样本去做了配型,确认匹配后才做的移植。”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个女人,为了一个孩子,竟然做到了这种地步。
“你疯了吗?”我脱口而出。
“也许吧。”她苦笑,“但这是我唯一的办法。远山,你不知道,当医生告诉我我可能永远无法生育的时候,我感觉天都塌了。我从小就想当一个妈妈,想有一个完整的家。如果不能生孩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你就想到了这个主意?”
“不是一开始就想到的。”她靠在沙发上,眼神有些迷离,“那段时间我很痛苦,每天都在网上查资料,找各种偏方。后来看到一个论坛,有人分享了自己做试管婴儿的经历。我才知道,原来像我这种情况,还有机会。”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我们是夫妻,应该一起面对。”
“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她看着我,“如果你知道了,肯定会劝我放弃。你会说不生孩子也没关系,领养一个也行。但我不想要别人的孩子,我想要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孩子。而且,我也不想让你背负一个不能生育的妻子的名声。在农村,这种事情传出去,你也会被人笑话的。”
我沉默了。她说得对,如果她当时告诉我,我确实会劝她放弃。我会觉得孩子不重要,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就行。但她想要的,和我想要的,从来都不一样。
“那现在呢?”我问,“孩子几个月了?”
“快五个月了。”她摸了摸肚子,脸上露出一丝母性的光辉,“预产期在明年三月。是个女孩。”
女孩。我的女儿。
想到这里,我的心突然软了下来。不管过程如何,这个孩子终究是我的骨肉。她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在妈妈的肚子里生长了五个月。再过几个月,她就会来到这个世界上,叫我爸爸。
“我能摸摸她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苏念安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拉起我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隔着毛衣,我感觉到一阵温热。突然,掌心下传来一下轻微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踢了一脚。
“她动了!”我惊呼出声。
“嗯,她最近很活跃。”苏念安笑了,那是这一年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轻松,“医生说女孩子一般比较安静,但她不一样,每天都踢个不停,大概随你,是个调皮鬼。”
我摸着她的肚子,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律动,眼眶有些发热。这种感觉太奇妙了,明明刚才还在愤怒和绝望的边缘,现在却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包围着。
“对不起。”我低声说。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苏念安握住我的手,“远山,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不该瞒着你做这些事情,不该让你一个人在国外担心。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骗你了。我们好好过日子,一起把孩子养大,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和忐忑。我知道,她在等我的答案。这个答案关系到我们的未来,关系到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的一生。
“好。”我说,“但是你要答应我,以后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不管好的坏的,我们一起承担。”
“嗯。”她用力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开心的泪水。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多。从相识到结婚,从分离到重逢,把所有的心结都打开了。她告诉我她小时候的故事,说她父母在她十岁时出了车祸双双去世,她跟着外婆长大。外婆去世后,她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所以我特别渴望有个家。”她说,“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家。”
“现在你有了。”我揽着她的肩膀,“有我,有宝宝,以后还会有更多。”
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谢谢你,远山。”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黎明即将到来。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第二章 暗流涌动
日子似乎回到了正轨。我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在县城开发区的一家电子厂做设备维护,工资虽然比不上国外,但也算稳定。苏念安继续在医院上班,只是随着肚子越来越大,她的工作量逐渐减少,到了孕晚期干脆请了产假在家休息。
我们搬进了当初买的那套婚房,两室一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苏念安把客厅的墙壁刷成了淡蓝色,说是给宝宝准备的。婴儿房里堆满了各种小衣服、尿不湿、奶粉,都是她提前准备好的。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那个秘密,我们会不会过得更好?但转念一想,正是因为有那个秘密,才有了现在的宝宝。命运就是这样,总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一个转折。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天是周末,我陪苏念安去县医院做产检。妇产科在三楼,走廊里挤满了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和焦急等待的家属。苏念安坐在长椅上排队,我站在旁边玩手机。
“苏念安!”一个护士喊了她的名字。
我扶着她走进诊室,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很慈祥。她翻了翻苏念安的产检记录,皱了皱眉。
“上次的唐筛结果出来了,有点问题。”医生推了推眼镜,“高风险,建议做羊水穿刺进一步确认。”
我和苏念安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
“什么问题?”我抢先问道。
“唐氏综合征筛查显示高风险,但不用太担心,很多孕妇都会有这种情况,大部分最终都没事。”医生语气平和,“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做个羊水穿刺比较好。你们考虑一下。”
走出诊室,苏念安的脸色很难看。我握紧她的手,安慰道:“没事的,医生说了,大部分都没事。”
“可是万一...”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没有万一。”我打断她,“我们的宝宝一定健健康康的。”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也没底。回到家后,苏念安上网查了很多关于唐筛高风险的资料,越查越焦虑。我劝她不要胡思乱想,但她根本听不进去。
“远山,要不我们不做了?”她突然说,“不管宝宝怎么样,我都要生下来。”
“你疯了?万一有问题怎么办?”
“那我就照顾她一辈子。”
“别说傻话。”我坐到她身边,“听医生的,做个羊水穿刺,结果出来再说。如果真的有问题,我们再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她眼圈红了,“难道要我打掉她吗?她已经五个多月了,会动了,有心跳了,你让我怎么舍得?”
我无言以对。是啊,如果真有问题,我们能怎么办?留下她,意味着要面对一个可能终身残疾的孩子。放弃她,又于心何忍。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压抑。苏念安整天魂不守舍,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我也没什么心思上班,脑子里全是产检的事。
一周后,我们去了省城的妇幼保健院做羊水穿刺。手术很快,十几分钟就结束了。但等待结果的时间却无比漫长,整整两周。
那两周里,我们谁都没有提这件事,但谁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每天晚上睡觉前,苏念安都会摸着肚子跟宝宝说话,声音轻轻的,像是在祈祷。
“宝宝乖,你一定要好好的。爸爸妈妈都很爱你,爷爷奶奶在天上也会保佑你的。”
我躺在旁边,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心里酸酸的。
终于,结果出来了。
那天我正在上班,接到苏念安的电话。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远山,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我屏住呼吸。
“一切正常,是个健康的女孩。”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太好了,太好了...”
“远山。”她的声音突然哽咽了,“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们。”
“傻瓜。”我说,“我怎么会放弃你们呢?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人。”
挂了电话,我给领导请了半天假,提前回家。进门的时候,看到苏念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报告单,脸上挂着泪痕,但嘴角是上扬的。
“你看。”她把报告单递给我,“一切指标都正常。”
我接过报告单,仔细看了一遍,虽然上面的专业术语我大部分看不懂,但最后那句“未见明显异常”让我彻底放了心。
“今晚我们出去吃吧,庆祝一下。”我说。
“好。”她笑着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一家新开的火锅店。苏念安胃口很好,吃了很多,我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叮嘱她慢点吃。邻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的也在孕期,男的笨拙地给她剥虾壳。苏念安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很幸运。”她握住我的手,“远山,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幸福。有一个爱我的老公,有一个健康的宝宝,有一个温暖的家。这一切对我来说,就像做梦一样。”
“那就一直做下去。”我反握住她的手,“永远都不要醒。”
然而,梦总有醒的时候。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发现苏念安的脸色不太好。她捂着肚子,额头上冒出冷汗。
“怎么了?”我赶紧扶住她。
“没事,可能是吃多了,胃有点不舒服。”她勉强笑了笑。
我不放心,坚持要带她去医院。到了急诊,医生检查后说是宫缩频繁,有早产的迹象,需要住院观察。
那一夜,我守在病房里,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七上八下。医生说孕晚期出现宫缩很正常,但她的情况比较特殊,因为做过试管婴儿,胎盘位置偏低,需要特别注意。
“如果情况恶化,可能需要提前剖腹产。”医生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苏念安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梦里也不安稳。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在心里默默祈祷。
凌晨三点,她的宫缩终于稳定下来。我趴在床边打了个盹,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睁开眼睛,看到我趴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会儿。”我揉了揉眼睛,“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笑了笑,“辛苦你了。”
“说什么傻话。”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饿了吧?我去买早餐。”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但那双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苏念安的前男友,赵明宇。
赵明宇是县医院的外科医生,也是苏念安的大学同学。据说他们谈过三年恋爱,后来因为赵明宇家里反对分手了。我和苏念安结婚后,他调到省城的一家医院工作,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他看到我,也愣了一下,随即摘下口罩,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陈远山?好久不见。”
“赵医生。”我点了点头,语气冷淡。
“听说念念住院了?我来看看。”他说着,目光越过我,看向病房的方向。
“不用了,她很好。”我挡在他面前,“赵医生工作忙,就不麻烦你了。”
赵明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那好吧,替我向念念问好。”
他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这个男人,曾经差点成为苏念安的丈夫。如果不是他父母的反对,也许现在站在她身边的人就是他,而不是我。
回到病房,苏念安已经坐起来了,正在喝水。看到我脸色不好,她问:“怎么了?”
“没什么,碰到一个熟人。”我不想提赵明宇的事,免得她多想。
但苏念安显然已经猜到了。“是赵明宇吧?”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打个招呼。”我把早餐放到床头柜上,“吃吧,小米粥和包子。”
苏念安拿起勺子,却没有动。“远山,你别多想。我和他已经过去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我笑了笑,“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她这才开始吃早餐,但吃得心不在焉。我知道她心里有事,但既然她不想说,我也不想追问。
三天后,苏念安出院了。医生嘱咐她要卧床休息,尽量减少活动,避免早产。我给她请了一个保姆,负责做饭和打扫卫生,让她安心养胎。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每天下班回家,我都会陪她散步,虽然只是在小区里走一小段路,但她很开心。她会给肚子里的宝宝讲故事,唱歌,有时候还会拉着我的手放在她肚子上,让我感受宝宝的胎动。
“她又在踢我了。”她笑着说,“肯定是个淘气的丫头。”
“随你。”我逗她,“你小时候也很淘气吧?”
“才没有,我可是乖乖女。”她假装生气地锤了我一拳。
这样的日子,简单而幸福。我以为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直到那天晚上,我无意中看到了苏念安的手机。
那天她去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突然亮了。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的联系人。我本来没在意,但消息的内容让我瞬间僵住了。
“念念,孩子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但我希望你明白,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赵”
我盯着那条消息,感觉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第三章 迷雾重重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脑子里嗡嗡作响。赵明宇说他知道孩子的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孩子跟他有关系?
苏念安从浴室出来,裹着浴巾,头发还在滴水。看到我拿着她的手机,脸色顿时变了。
“你干嘛?”
“这是谁?”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赵明宇为什么会知道孩子的事?”
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抢过手机,看了一眼消息,脸色变得煞白。
“远山,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解释你为什么还跟他有联系?解释他为什么会知道你怀孕的事?苏念安,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我只是有一次去医院做产检的时候碰巧遇到他了,他问起我的情况,我就随口说了一句。我真的没有跟他有任何不正当的关系!”
“随口说一句?那他为什么要说‘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你们之间还有什么?”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她哭得泣不成声,“远山,你要相信我。我跟赵明宇早就结束了,是他一直纠缠我,我已经明确告诉他我有老公了,让他不要再打扰我。”
“那你为什么不删了他?为什么还要留着联系方式?”
“我...我怕他到处乱说。”她低下头,“他知道我做过试管婴儿的事。我怕他传出去,对你对我都不好。”
“所以你就任由他威胁你?”
“他没有威胁我,他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说他愿意帮我。”苏念安的声音很小,“他说如果将来孩子有什么问题,他可以帮忙找最好的医生。我知道他是好意,但我真的没有别的想法。”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理智告诉我,苏念安说的是实话。但情感上,我无法接受她还跟前男友有联系的事实。
“把他删了。”我说,“现在就删。”
苏念安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当着我的面把赵明宇的联系方式删掉了。
“这样可以了吗?”她红着眼睛问。
我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那一夜,我又一次失眠了。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但作为一个男人,看到自己的妻子和前男友还有联系,任谁都会不舒服。
更何况,这个前男友还知道她怀孕的秘密。
第二天早上,我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苏念安已经做好了早餐。她眼睛红肿,显然昨晚也没睡好。我们默默地吃完早饭,谁都没有说话。
“远山。”她突然开口,“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想辞职。”她低着头,“等我生完孩子,我就不去医院上班了。我想在家里专心带孩子。”
“为什么?”我有些意外,“你不是一直很喜欢护士的工作吗?”
“以前喜欢,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有家了,有你和宝宝了。我想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家庭上。而且,医院里人多嘴杂,我不想让别人对我们的孩子指指点点。”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试管婴儿在小县城还是个新鲜事,很多人不理解,甚至会戴有色眼镜看待。如果让人知道苏念安是通过这种方式怀孕的,难免会有闲言碎语。
“你确定吗?”我问,“辞职可不是小事,你想清楚了?”
“我想得很清楚。”她坚定地点了点头,“远山,我不是一时冲动。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家。只要能守住我们的幸福,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许昨天的事真的是我多虑了。她为了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我怎么能因为一条消息就怀疑她呢?
“好。”我握住她的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感激。
接下来的日子,苏念安正式办理了离职手续,回家安心养胎。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来越不方便。我每天下班回家,都会帮她按摩浮肿的双腿,陪她聊天解闷。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说想吃酸梅汤。我跑遍了整个县城,终于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卖手工酸梅汤的老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听说我是给怀孕的妻子买的,特意多加了两颗乌梅。
“小伙子,对媳妇儿好点。”大爷笑着说,“女人怀孕不容易,要多体谅。”
“我知道。”我接过酸梅汤,心里暖暖的。
回到家,苏念安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手里的酸梅汤,她眼睛一亮。
“你真买到了?”
“那当然,你老公出马,还有什么办不到的?”我得意地把酸梅汤递给她。
她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真好喝。”
“慢点喝,别呛着。”
“远山。”她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我,“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她的眼眶有些湿润,“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妻子,我瞒了你很多事情,让你伤心了。但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一直陪在我身边。我真的...真的很感激。”
“傻瓜。”我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们是夫妻,说什么谢不谢的。”
“那你要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轻易说离婚。”她抓住我的手,“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把宝宝养大,看着她结婚生子,然后我们一起去养老院,天天晒太阳。”
“好。”我笑了,“都听你的。”
那一刻,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但我错了,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下班回家,发现苏念安不在家。打电话没人接,发消息也不回。我开始慌了,骑着电动车满县城找她。
医院、超市、公园,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我都找遍了,都没有人影。就在我快要报警的时候,她的电话打了过来。
“远山,我在省城。”她的声音有些虚弱。
“你去省城干什么?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我来做产检。”她吞吞吐吐地说,“医生说有点问题,让我过来复查一下。”
“什么问题?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普通的检查。”她顿了顿,“你不用担心,我明天就回去了。”
“你在哪个医院?我去找你。”
“不用了,真的不用。我一个人可以的。”
“苏念安!”我急了,“你到底在哪?你要急死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报了一个地址。我挂了电话,连夜坐大巴赶往省城。
到了她说的那家医院,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我在妇产科病房找到了她,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了。
“到底怎么回事?”我冲到床边,“医生怎么说?”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远山,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什么?”我脑子嗡的一声,“怎么可能?上次检查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也不知道。”她捂着脸哭了起来,“今天下午突然出血,我就赶紧来医院了。医生说胎盘前置,加上宫颈机能不全,随时可能早产。如果保不住,就只能...”
她没有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如果保不住,就只能引产。
“不会的。”我握住她的手,“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们转院,去北京,去上海,去最好的医院。”
“没用的。”她摇摇头,“医生说了,我的身体状况本来就不好,能怀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如果强行保胎,可能会危及生命。”
“那就不要孩子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只要你平安!”
她愣住了,然后扑进我怀里,嚎啕大哭。
那一夜,我陪她在医院度过。她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每次醒来都紧紧抓着我的手,好像一松开我就会消失一样。
第二天,医生来查房,说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需要继续观察。我松了一口气,但心里还是悬着一块石头。
“远山。”苏念安突然说,“我想回家。”
“不行,医生说你得住院。”
“我不想待在医院里。”她固执地说,“我想回家,回到我们自己的家。就算要走,我也想在家里走。”
“胡说八道什么?”我瞪了她一眼,“你不会走的,你和宝宝都不会走的。”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当天下午,在我的坚持下,她还是留在了医院。我回了一趟家,给她拿换洗的衣服和生活用品。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家变得陌生了。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是苏念安的字迹。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
“远山: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对不起,我又骗了你。
其实我的身体比医生说的更糟糕。上次产检的时候,查出我得了妊娠期急性脂肪肝,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并发症,死亡率很高。医生说必须马上终止妊娠,否则大人和孩子都有生命危险。
但我舍不得。这个孩子是我盼了那么多年才有的,她是我们爱情的结晶。我宁愿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
我知道这样做很自私,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个世界上。但请你原谅我,这是一个母亲的本能。
如果我真的走了,请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把宝宝养大,告诉她妈妈很爱她,只是没办法陪她长大了。
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嫁给你。
苏念安”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纸,眼泪模糊了视线。原来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却一直瞒着我。她一个人承受着死亡的恐惧,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为了不让我担心。
我疯了一样冲出家门,打车直奔医院。一路上,我不断祈祷,求老天爷不要带走她。
到了医院,我冲进病房,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
“护士!护士!”我大喊,“这床的病人呢?”
护士跑过来,看了看床号,脸色变了。“她...她今天上午办了出院手续,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她什么都没说。”
我瘫坐在地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第四章 绝境求生
我找遍了省城所有的医院,都没有找到苏念安的下落。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电话关机,微信不回,所有能联系到她的人都问过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我报了警,警察立案调查,但也没有任何线索。
那几天,我像疯了一样,不吃不喝不睡,满大街地找她。每看到一个孕妇,我都会冲上去看是不是她。每听到一个关于产妇的消息,我都会跑去核实。但每一次,都是失望。
直到第四天,我接到了警察的电话。
“陈先生,我们查到您妻子的行踪了。她前天下午买了去云南的火车票。”
“云南?她去云南干什么?”
“这个我们不清楚。但根据监控录像显示,她是一个人走的,没有同行人员。”
我立刻买了最近一班去昆明的机票。在飞机上,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要去云南?那里既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难道是去找什么偏方?还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等死?
到了昆明,我根据警察提供的线索,找到了她住过的那家小旅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听说我是来找妻子的,热情地告诉我苏念安确实在这里住过一晚,但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走之前问过附近有没有什么寺庙。
寺庙?她去寺庙干什么?
我顺着老板提供的线索,找到了城外的一座小庙。庙不大,香火也不算旺盛,只有一个老尼姑在打扫院子。
“请问,您见过一个孕妇吗?大概二十多岁,长头发,很漂亮。”我急切地问道。
老尼姑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是说那个姓苏的女施主?”
“对对对!就是她!她在哪?”
“她走了。”老尼姑淡淡地说,“昨天下午就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她只说要去找一个人。”
“找谁?”
老尼姑摇了摇头,“她没有说。但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我,如果一个人犯了错,还能不能被原谅。”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只要诚心悔过,佛祖都会原谅的。”老尼姑看着我,“施主,那位女施主看起来心事重重。如果你是她丈夫,就好好待她。人生在世,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我谢过老尼姑,走出了寺庙。站在山门口,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她到底去哪里了?她要找的那个人是谁?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
“远山,是我。”电话那头传来苏念安的声音,虚弱而疲惫。
“念念!你在哪?你怎么样了?”我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我在大理。”她说,“远山,你来接我吧。我想回家了。”
“好,好,我马上过去!你在哪个位置?”
她报了一个地址,我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大理。
两个小时后,我在洱海边的一家民宿里找到了她。她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苍山,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但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念念。”我走到她身边,声音哽咽。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滑落。
“远山,对不起。”
我蹲下来,把她拥进怀里。“不要说对不起,只要你没事就好。”
“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但我还想再见你一面,想再看看这个世界。”
“不会的。”我紧紧抱着她,“我带你回北京,去最好的医院,一定能治好你。”
“没用的。”她摇摇头,“我知道自己的情况。妊娠期急性脂肪肝,晚期,已经出现了肝功能衰竭。除非换肝,否则...”
“那就换肝!”我打断她,“我捐给你!我是你丈夫,配型成功的概率很大。”
“不行。”她推开我,“我不能让你为我冒险。而且,就算换了肝,也不一定能保住孩子。到时候,我们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我不要孩子了。”我抓住她的手,“我只要你活着。念念,你听到了吗?我只要你活着!”
她看着我,泪如雨下。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洱海边,看着天上的星星。她靠在我肩上,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父母出事那天的事,说她一个人在外婆家长大的事。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其实很紧张,怕我看不上她。说新婚夜她拒绝我时心里有多难受。说她偷偷做试管婴儿时有多害怕。
“远山,你知道吗?”她突然说,“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我也是。”我吻了吻她的额头。
“如果我走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找个好女人,重新开始。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死人身上。”
“不许说这种话。”我捂住她的嘴,“你不会死的,我也不会找别的女人。这辈子,我就认定你了。”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幸福。
第二天,我带她回了北京,住进了全国最好的肝胆医院。经过一系列检查,医生告诉我们,她的病情确实很严重,但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如果进行肝移植,成功率还是很高的。
“但是有一个问题。”主治医生推了推眼镜,“她的身体状况不适合立即手术,必须先进行一段时间的保守治疗,等各项指标稳定下来才能做移植。而且,她肚子里的孩子,必须在手术前拿出来,否则手术风险太大。”
“那就剖腹产。”我说,“先把孩子生出来。”
“可是孩子才七个多月,早产儿有很多风险。”医生看着我们,“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和苏念安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做。”苏念安说,“无论如何,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手术定在一周后。那一周里,我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陪她说话,给她读书,帮她按摩。她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一些。
“远山。”手术前一天晚上,她突然叫我。
“嗯?”
“如果明天我下不了手术台,你一定要好好照顾我们的女儿。”
“别瞎说。”我握紧她的手,“你会没事的。”
“答应我。”她再次重复,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份决绝,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她这才笑了,那笑容像是冬日里最后一朵花,美得让人心碎。
那一夜,我没有睡。我坐在她的病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睡颜。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偶尔会皱一下眉头,好像在梦里也在承受着痛苦。
我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在心里默默祈祷。
第二天一早,护士来推她去手术室。她躺在移动病床上,我握着她的手,一路跟着走到了手术室门口。
“家属止步。”护士拦住了我。
我松开她的手,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我在外面等你。”
她点了点头,眼里有泪光闪烁。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我靠在墙上,感觉双腿发软。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我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手心全是汗。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我心惊胆战。我不敢想象如果她真的下不了手术台,我该怎么办。我不敢想象如果孩子保不住,她会有多难过。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
主治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恭喜,母女平安。”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坐在椅子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孩子因为早产,需要在保温箱里观察一段时间。大人的手术也很成功,后续只要注意抗排异反应,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医生继续说道。
“谢谢您,谢谢您!”我抓住医生的手,语无伦次地道谢。
苏念安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我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念念,你听到了吗?母女平安。我们有女儿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眼角滑下一滴泪。
女儿被放在保温箱里,小小的一个,皮肤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我隔着玻璃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这是我的女儿,是我和苏念安的女儿。她那么小,那么脆弱,却又那么顽强地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护士说因为是早产儿,需要在保温箱里待至少一个月。我每天都会去看她,隔着玻璃跟她说话,告诉她爸爸在外面等她,告诉她妈妈很快就会好起来。
苏念安恢复得比预期要好。手术后第三天,她已经可以坐起来了。第一件事就是让我推她去看女儿。
当她看到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人儿时,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好小。”她哽咽着说。
“嗯,但她很健康。”我握住她的手,“护士说她的各项指标都在慢慢好转。”
“我能抱抱她吗?”
“现在还不行,等再大一点就可以了。”
她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触碰着保温箱,就好像在抚摸女儿的脸颊。“宝贝,我是妈妈。你要加油,快点好起来,妈妈等你回家。”
女儿在保温箱里动了动小手,好像在回应她。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苦难都值得了。
一个月后,女儿终于离开了保温箱。苏念安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还需要定期复查和服药,但总算脱离了生命危险。
出院那天,我抱着女儿,扶着苏念安,走出了医院的大门。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苏念安抬头看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活着真好。”她说。
“是啊。”我看着她,笑了,“活着真好。”
回到家后,我们的生活开始了新的篇章。女儿取名陈念安,小名安安,寓意平平安安。苏念安说这个名字好,希望女儿一生平安顺遂。
安安很乖,除了饿了或者尿了会哭几声,其他时候都安安静静地睡觉。苏念安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虽然不能太劳累,但照顾孩子的基本事情还是能做。
我辞去了电子厂的工作,找了一份时间相对自由的兼职,方便在家照顾她们母女俩。日子虽然清贫,但却充满了幸福。
安安满月那天,我们办了一个简单的满月酒。只有几个关系好的朋友和邻居参加,但气氛很热闹。苏念安抱着安安,笑得合不拢嘴。
“你看,她笑了。”苏念安指着安安的脸说。
我凑过去一看,小家伙果然咧着嘴,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笑容。
“她肯定是梦见好吃的了。”我逗她。
“才不是,她是看见爸爸妈妈高兴。”苏念安白了我一眼。
朋友们起哄让我们讲讲恋爱经历,苏念安脸红着不说话。我接过话茬,把我们相识相恋的过程讲了一遍,当然省略了那些不愉快的部分。
“远山,你可真有福气。”一个朋友拍着我的肩膀说,“娶了这么漂亮的媳妇,还生了个这么可爱的女儿。”
“那是。”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上辈子肯定积了大德。”
苏念安在旁边轻轻掐了我一下,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夜深了,朋友们陆续散去。我收拾完残局,回到卧室,看到苏念安正在哄安安睡觉。她哼着摇篮曲,轻轻拍着安安的背,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满的感动。
“看什么呢?”她抬起头,发现我在看她,脸微微一红。
“看你。”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觉得你特别好看。”
“油嘴滑舌。”她嗔怪地瞪了我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安安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呼吸均匀。苏念安把她放进婴儿床里,盖好小被子,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远山,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她的眼眶有些湿润,“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个女儿。”
“傻瓜。”我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是你给了我一个家才对。没有你,我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她扑进我怀里,紧紧地抱住我。“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好。”我吻了吻她的头发,“再也不分开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安安一天天长大,从只会躺着到学会翻身,从咿呀学语到会叫爸爸妈妈。每一个进步都让我们欣喜若狂。
苏念安的身体也越来越好,肝功能基本恢复正常,只需要定期复查即可。她又重新考了护士资格证,在县城的一家私人诊所找到了工作,工作时间灵活,方便照顾孩子。
我们的生活虽然平凡,但却充满了幸福。
然而,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平静。
那天是周末,我正在院子里陪安安玩,门口停了一辆车。车门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但眼神里透着精明。
“请问是陈远山先生吗?”他微笑着问。
“我是,您是?”
“我叫王建国,是省城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谈关于您妻子苏念安女士的事情。”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怎么了?”
“别紧张,不是什么坏事。”王律师笑了笑,“是这样的,苏念安女士的外公前段时间去世了,留下一笔遗产。根据遗嘱,她是唯一的继承人。”
我愣住了。苏念安的外公?她不是说她的亲人都不在了吗?
“您确定没有搞错?”我问。
“没有错。”王律师拿出一份文件,“苏念安女士的外公叫苏振华,是省城有名的企业家。他在临终前立下遗嘱,将名下所有财产留给外孙女苏念安。”
我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确实写着苏念安的名字,还有详细的财产清单:一套位于省城市中心的房产,一家小型制造公司,以及一笔数额不小的存款。
“这...”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得先跟我妻子商量一下。”
“当然。”王律师点点头,“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们决定好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送走王律师后,我抱着安安回到屋里。苏念安正在厨房做饭,看到我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谁来了?”
“一个律师。”我把名片放在桌上,“他说你外公去世了,给你留了一笔遗产。”
苏念安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说什么?”
“你外公,苏振华。”我看着她,“你不是说你没有亲人了吗?”
苏念安的脸色变得煞白,她扶着灶台,身体微微发抖。
“念念,到底怎么回事?”我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远山,我对不起你,我又骗了你。”
“什么意思?”
“我外公...他不是普通人。他是省城的大企业家,资产过亿。我妈妈当年因为执意要嫁给我爸爸,跟家里断绝了关系。后来我爸妈出事,外公也没有管我,是外婆偷偷把我接走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冲着你的钱才嫁给你的。”她低着头,“而且,我也不想跟外公家有任何瓜葛。当年他们对我妈那么狠心,我妈到死都没有得到他们的原谅。”
“可是现在他把遗产留给了你。”
“那又怎么样?”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我不稀罕他的钱。这些年我一个人也过来了,不需要他的施舍。”
“念念,这不是施舍。”我握住她的手,“他是你外公,他临终前想起了你,想把亏欠你的补偿给你。”
“我不需要补偿。”她倔强地说,“我只需要你和安安。”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她心里有怨,有恨,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家人,何必再纠结于过去的恩怨呢?
“念念,听我说。”我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我,“我知道你恨他们,恨他们当年抛弃了你妈妈,恨他们没有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但是现在,他们已经不在了。这笔遗产,不是为了让你原谅他们,而是为了让你和安安过上更好的生活。”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不是说过吗?我们要一起把安安养大,看着她结婚生子。有了这笔钱,我们可以给她更好的教育,更好的生活。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她沉默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而且,”我继续说,“你也可以用这笔钱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比如资助那些和你一样患有生育困难的女性,帮助她们实现做母亲的愿望。你不是一直想做这样的事情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惊讶,也有感动。
“你怎么知道我想做这个?”
“因为你是我老婆啊。”我笑了,“你心里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吗?”
她扑进我怀里,哭了起来。这一次,是释然的泪水。
一周后,我们去了省城,在王律师的陪同下办理了遗产继承手续。苏振华的遗产比王律师说的还要多,除了那套房产和公司,还有几处投资和一笔信托基金。
苏念安看着那些文件,表情复杂。
“这些本来都应该是我妈的。”她轻声说。
“但现在是你和安安的了。”我握紧她的手,“这也是你外公的心意。”
她点了点头,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处理完遗产的事情后,苏念安做了一个决定:把那家制造公司卖掉,用这笔钱成立一个基金会,专门帮助那些因生育困难而陷入困境的女性。
“我想让更多的女人有机会做母亲。”她说,“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我全力支持她的决定。不到半年,基金会就成立了,苏念安亲自担任理事长。她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去鼓励那些和她一样的女性,告诉她们不要放弃希望。
基金会成立那天,来了很多人,有媒体记者,有受助者代表,还有社会各界人士。苏念安站在台上,穿着一身得体的套装,从容自信地发表演讲。
“我曾经也是一个被命运判了死刑的女人。”她说,“医生告诉我,我这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那段时间,我觉得天都塌了。但是我没有放弃,我用自己的方式,实现了做母亲的梦想。今天,我想告诉所有和我一样的姐妹,不要放弃,只要心中有爱,就一定会有奇迹。”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抱着安安坐在台下,看着她闪闪发光的样子,心里充满了骄傲。
安安已经一岁多了,会走路了,会说简单的话了。她最喜欢叫“妈妈”,每次叫都让苏念安心花怒放。
“妈妈!”安安在台上喊着,朝苏念安伸出小手。
苏念安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宝贝,妈妈爱你。”
“爱妈妈。”安安奶声奶气地说。
那一刻,全场都笑了。
日子就这样继续着。安安三岁的时候,苏念安又怀孕了。这一次是自然受孕,连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简直是个奇迹。”医生说,“按照你之前的身体状况,能自然受孕的概率几乎为零。”
苏念安摸着自己的肚子,笑得像个孩子。“这说明上天眷顾我。”
十个月后,她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取名陈念恩,小名恩恩,寓意感恩。安安抱着弟弟,好奇地打量着他。
“妈妈,弟弟是从哪里来的?”
“从妈妈的肚子里来的。”
“那他为什么要哭?”
“因为他想告诉妈妈他很健康。”
“哦。”安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弟弟的头,“弟弟别哭了,姐姐保护你。”
两个孩子,一个家,这就是我一直梦想的生活。
如今,安安已经上了小学,恩恩也上了幼儿园。苏念安的基金会越做越大,帮助了上千名女性实现了做母亲的梦想。我则开了一家小型的机械维修店,生意还不错。
每天傍晚,我都会去学校接安安放学,然后一起去幼儿园接恩恩。回到家的时候,苏念安已经做好了晚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饭,聊着天,其乐融融。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些艰难的日子。新婚夜的拒绝,出国的孤独,发现她怀孕时的愤怒,得知真相后的震惊,她生病时的绝望,寻找她时的疯狂...那些日子,就像一场噩梦。
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爸爸,你在想什么?”安安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没什么。”我笑了笑,“爸爸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妈妈说要吃火锅!”安安兴奋地说。
“火锅好,冬天吃火锅暖和。”我抱起她,“走吧,我们回家吃火锅。”
夕阳的余晖洒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一手牵着安安,一手抱着恩恩,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苏念安站在门口,笑着迎接我们。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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