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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殿下误会了,民女不求回报」和「自惭形秽地哭着离开房间」两个选项。
我磨了磨牙。
很不爽。
7
这个男主吃我的,用我的,还要指挥我干活,而绝口不提回报。
就这么过了好几个月。
我越来越不爽。
可选项偏偏不让我弄死他。
我趁夜提着柴刀,站在呼呼大睡的三皇子床前。
却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禁锢了,怎么也无法抬手砍下那一刀。
冬去春来,他那群该死的废物下属终于找到他了。
这群人齐刷刷跪在地上,迎他上马。
他在马上回头:
「荆娘,你要不要跟我走?」
我十分诧异,他怎么忽然又转性了?之前还嫌我长得丑,不配伺候他。
他握拳轻咳:「其实仔细看,你长得也蛮清秀。」
「而且我前几日才发现,你一直将我的玉佩贴身收藏。」
「念在你情深似海的份上,可以来做我的贴身侍女。」
我的脸红了。
身体微微颤抖。
三皇子爽朗笑道:「看你,开心得都说不出来话了。」
我握紧柴刀,恨不得立刻劈死他,但选项再一次死死控制住我的手脚。
面前,只有「民女愿意」和「谢殿下怜惜」这两个选项。
8
我明白了。
这就是「男主」两个字的意思。
他的地位要比我高。
过去几年里,无论我想要什么,这些选项都会让我称心如意。
但现在,这些选项让我向他低头。
9
我忍了下来,被带入京城,被安顿在三皇子府的一个角房里。
三皇子的姬妾们听说他带了个女人回京。
都忧心忡忡的,组团来看我。
见到我的尊容。
以及我常年射箭、比三皇子大腿还粗的胳膊之后。
又放心地走了。
她们还送了我不少东西,有香囊、首饰、糕点,还有些题了诗的手帕。
比她们老公大方多了。
我掐着手指算账。
至今为止,我还没从三皇子身上回本。
且不说请大夫吃药的钱,光是柴米,他都白吃了多少了!
他倒好,什么都没给我。
连玉佩都是我自己偷的。
弹幕也跟我一起发愁:「好消息,男主好感度有九十六分。坏消息,满分一千。」
「光过剧情,硬不涨好感度。」
「呃,也不能全怪男主吧,这条线的美貌值已经跌到底了。」
我撇撇嘴,看来弹幕也跟选项一样,在三皇子出现之后,就叛变了。
它们竟然说我丑?
而不说三皇子狼心狗肺。
我可是救了他的命啊。
换任何人,都应该感激涕零吧?
10
当三皇子通知我,要带我进宫吃席时,我很开心。
京中待了半月,我已经听说皇家奢靡至极。
要是运气好,一顿就能吃回本。
可宫宴上,第一道冷盘的鹿脯刚吃两片,就听贵妃说,要给我和三皇子赐婚。
弹幕一瞬间炸开,像是烟花:
「啊啊啊男女主终于有关键进度了,原来这条线是走先婚后爱路线吗?」
「太好了,我已经要被这条线搞无语了,差点删存档。」
「给我们来点刺激的看看!」
11
我无语地放下鹿脯,刚要选择拒绝,就看更多的弹幕涌了进来。
「不对,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
「我读档回来的。」
「这两个选项都会死啊!」
我的动作顿住了,表情也不自觉凝重起来,仔细看着这些新来的弹幕。
「我第一次选了接受,成了皇子妃。」
「但成为皇子妃之后的所有支线,都会被三皇子登基后一杯毒酒赐死。」
「天杀的三皇子,老娘走了深情隐忍、热烈张扬、贤明聪慧所有人设,没有一个能打动他!」
其他人问:「那选拒绝不就好了?」
「我选了拒绝,出宫的路上就被弄死了。」
「贵妃本来就记恨女主破坏了自己的计划,让本该死掉的三皇子回了京。」
「今天赐婚,就是要故意羞辱三皇子,怎么可能接受女主的拒绝?」
弹幕们铺满了我的眼前,议论纷纷:「策划不做人啊,这难道是必死关卡?」
我忍不住握紧了手中酒杯。
这时,贵妃再次问道:「荆娘,你可愿意嫁给三皇子?」
我侧头看向三皇子,他坐在我身边,手指也在酒杯上捏得泛白,目光阴鸷,仿佛忍受着奇耻大辱,却一声不吭。
贵妃身旁的婢女厉声道:「娘娘相问,你为何不回话?!」
我依然垂眸沉默。
宫宴上的气氛,就像是面前的炙羊肉。
沉默而滚烫。
只有油落在火炭上,发出滋滋声。
眼看着贵妃的脸色越来越沉,我咬着牙,将目光移到「拒绝」二字上。
大不了就拼一把。
既然已经知道,贵妃会派人杀我。
那我做好准备,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可就在这时。
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第三个选项浮现了。
11
那是……
一个完全空白的选项。
12
我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尝试握住了桌上切羊肉的小刀,不动声色往三皇子旁边移了移。
三皇子阴鸷地瞥我一眼。
可我简直想笑。
一直以来禁锢我的东西,消失了。
但偏偏是这个时候,我的目光扫过殿中甲士,又放下了刀。
思考片刻,我起身走到殿中央跪倒:
「荆娘已有心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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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幕叽叽喳喳:「诶,第三个选项出来了,这是隐藏选项吗?」
「说自己有心上人,这有什么用,不合理呀?」
「三皇子肯定觉得,女主不肯嫁给自己,也是一种羞辱。等三皇子登基了,恐怕还是要死。」
弹幕说得很对,我话音刚落,三皇子猛地射过来两道冰冷的目光,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
惊讶而耻辱,沁着恨意。
贵妃则拊掌大笑:「不知哪个少年,竟把我们的三皇子都比下去了?莫非是你村里的童生?还是同乡的秀才?」
「都不是。」
贵妃得意地瞟着三皇子:「那是谁?你放心,哪怕是个乞丐,本宫也做主成全你们。」
「娘娘真能成全我?」
「当然!」
我喜气洋洋:「谢娘娘,民女已经想好了,我要入宫伺候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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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
三皇子不敢置信地看看我。
贵妃目光怪异:「荆娘,你为什么想入宫伺候皇上?」
我头头是道:「启禀娘娘,民女自小就听闻过陛下御驾亲征,荡平北境的壮举,在民女心中,陛下就是天下第一英武的男子,已经倾慕多年。」
皇帝忽然「呵呵」笑起来。
他瘫在龙椅上,双腿细得像麻秆,空茫地看着前方。
仿佛在看另一个世界。
「这……」贵妃迟疑了。
可皇帝挥舞着手臂,用力拍着龙椅的扶手,大喊了三声:
「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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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皇帝其实已经疯了。
但礼部侍郎立刻出列。
他说:「陛下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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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侍郎从皇帝含混的话语中读出了大意。
他说,皇帝封我为「荆美人」。
十日后迎入宫中。
还赐白银千两。
我顿时热泪盈眶,深深叩头。
白银千两够我花一辈子,还是岁数大的知道疼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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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因为我让三皇子丢了脸,贵妃没再派人来杀我。
我担惊受怕了几天,才请人把全家接来了京城。
花一百两置了间青砖小院。
得知我要入宫,小弟不敢置信:「阿姐,皇帝是瞎子吗?」
「你又要放什么屁?」我恶狠狠地问。
他伸手对着我的身材上下比了比:
「皇帝竟然封你当……美人,可你这样子,都未必算女人,又怎么能叫美人呢?」
小妹却很老成:
「蠢货,美人是后宫的位分,而不是形容美丑。」
「就像太子洗马是个大官,不是真养马的。」
「更何况,阿姐入宫以后,一定会前途无量的。」
我饶有兴致地问:「展开说说,为什么我会前途无量?」
小妹笑道:「以阿姐的本事,去到天子身边,才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小弟撇嘴:「她有什么本事?她也就会打猎。」
我终于没忍住锤了他。
小弟哇哇哭起来。
小妹却正色:「善猎者必定要观察时机,判断局势。知时者能忍,知势者能为。姐姐进宫后,能忍亦能为,怎么会不前途无量呢?」
「……」我若有所思。
片刻后,我把本来要给小弟的钱拿出来,分了一半交给小妹。
「从今天起,不必再用你弟弟的名字上学了,扮上男装,自己去吧。」
小弟见我分了钱,顿时急了:「凭什么!」
「凭什么?」我有点诧异地反问。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又分出十两给了小妹。
他咬着牙,眼睛都红了,但看看我,到底是不敢说话了。
18
接我入宫的车到了,娘又哭了,小弟则在一旁闹脾气,也不来送我。
只有小妹陪我到车驾旁:
「姐,你在宫中行事,不必顾忌家里。」
「只有你好了,我们才能好。」
「我也会管束那个蠢货,不让他拖累你的。」
我越发满意,趁着双手交握,将一枚令牌塞入她袖中:
「本朝惯例,宫妃可以选送家族一名子弟入国子监。你要是不敢去,就叫你弟弟去。」
小妹立刻谨慎地整理袖子。
藏好令牌,她又严肃道:
「姐,我只有一件事嘱咐你。」
「哦?」她一向有主意,我倒想听听她的想法。
她说:「做美人,是要给皇帝侍寝的吧?你忍着点,别把皇帝给打了,也别太厉害,给皇帝留点面子。」
我把她轰走了:「去去去!小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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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的担心是多余的,我进宫三天,还没侍寝,就被贵妃降了位分。
理由是我走路声音太大。
惊吓了御池里的鱼。
20
但美人的位分已经降无可降了。
贵妃想了想,嗤笑道:「既然你仰慕陛下,想来,即使在陛下身边做个奉茶宫女,也不会有怨言吧?」
我看了看选项。
「奴婢愿意。」
21
从宫妃降成奉茶宫女,一时间有不少人来我这儿找事。
但他们左右不敢在宫里杀我。
我过得也挺好。
因为皇帝并不喝茶。
皇帝只吃药,汤药和丹药。
其他时间就成日瘫在那张椅子上,头歪着,视线落在昏暗的角落。
我则站在这个角落里。
每天都垂着头,视线向下,站满六个时辰。
站得久了,我恍惚觉得,余光里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就像山林里的一只老虎。
我曾经伏在林中,在饥寒交迫中等了整整两天,才找到时机,杀掉了那只虎。
22
经常来给皇帝侍疾的是贵妃和她生的四皇子。
三皇子有时也会来。
刚变成奉茶宫女的那几天,贵妃会趾高气扬,故意从我面前走过。
三皇子也会故意从我面前经过,冷笑着瞥我一眼。
但没过三个月,他们就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
我低眉顺眼,站在角落里,用余光观察着这座大殿里发生的事情。
每次贵妃把汤药喂到皇帝唇边,他都会颤抖起来,药汁洒满全身,一线亮晶晶的涎水垂到脖子上,狼狈得像个孩子。
很难想象,这个男人曾是马上开国的天子。
听宫中的老人说,前年征北那一战,他腰部中箭,双腿瘫痪。
从此,就迅速衰老下去。
我看着他,也会觉得他时日无多。
但也有些时候,当我在夜里轮值,贵妃、四皇子、三皇子他们都不在。
站在那个昏暗的角落里,在他的注视下,我会恍惚觉得,那层层叠叠的眼皮里藏着有什么异样的东西。
23
皇帝在进食丹药后忽然呕血。
宫里完全慌了神。
储君未立、陛下垂危。
一向最知圣意的礼部侍郎被夤夜传召入宫。
他姓颜,是江南人氏,生得一副温润的好皮囊,认真凝视了口齿流涎、讷讷胡言的陛下许久。
贵妃急切催促:「颜大人,陛下究竟属意哪位皇子?」
颜大人不动声色地说:「陛下圣明,对今日之事早有准备,但储君之事重大,不是臣所能知的。陛下只说,在宫中某处藏了诏书。」
几人的脸色都变了。
三皇子、四皇子对视一眼,各自带人走了。
寝宫里络绎不绝的人,一下子散去大半。
24
但贵妃还没走,她紧紧盯着皇帝的脸,向颜大人确认:「陛下还有别的吩咐吗?」
颜大人为难道:「这,陛下说……」
「说什么?「
「陛下提出,要在场所有后宫之人殉葬。」
贵妃的脸色瞬间白了,她立刻否认:「不可能,陛下乃是明君,怎么会用人殉?颜大人,你肯定曲解了陛下的旨意。」
一旁从未说话的御林军王统领却说:
「若真是陛下的旨意,臣一定尽忠职守。」
他身着甲胄,佩剑而立,眼神平板地扫过贵妃和身后的人。
贵妃恶狠狠瞪他一眼,拂袖而去。
寝宫一下变得空空荡荡。
我左右看看,才发现竟只剩下了我。
我恍然,立刻跪下,膝行到皇帝脚边,乖顺地垂下头。
王统领问:「你愿意为陛下殉葬?」
「不愿意。」
王统领皱眉:「那你这是?」
我静静道:「陛下龙体康健,千秋鼎盛,即便是殉葬,也轮不到奴婢。」
话音刚落,三道阴沉的目光立刻齐齐盯住了我,仿佛三只野兽。
我俯身磕头:「奴婢不知陛下的谋划,但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我能感觉到他们在我头顶无声地对话。
片刻后,礼部侍郎颜大人说:
「荆美人放弃了三皇子的正妻之位,主动进宫侍奉,果然是一片情深,人又聪颖,不枉陛下专门留下你。」
皇帝苍老却并不虚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荆美人,你倒是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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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汗涔涔。
他想用我,需要我看出他的故意安排。
却不希望我过于聪慧,识破了他装病的计谋。
我的头低低伏在他脚边:「臣妾曾是猎户。」
「见过群狐环伺猛虎,豺狼惊扰玄熊。」
「臣妾不懂宫廷之事,但也看得出陛下是虎王,虎王示弱,只为诱敌。」
皇帝层层叠叠的眼皮下射出一道精光:「你起来回话吧。」
颜大人将我搀起来。
「爱妃可敢为朕做一件事?若成了,朕许你皇后之位。」
我面露狂喜:「臣妾没什么不敢的。」
「也是」,皇帝轻笑:「爱妃是独自上山打猎的人,胆子自然很大。」
「你刚刚说朕是虎王,那你呢,是猎手吗?」
我心中一颤,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面露惶恐,立刻就要再次跪倒。
但皇帝却让颜大人搀住了我,笑了两声:
「朕跟爱妃玩笑而已。」
「爱妃不必紧张。」
「咱们夫妻之间,哪有那么多计较?」
我却越发心头发寒,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好在皇帝也没并没有非要我回答,而是再次拍了拍龙椅侧面的扶手。
王统领上前,打开扶手内的暗格。
一身太监服、少许金银、出宫的令牌,一张京畿布防图以及……
虎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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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前,王统领嘱咐道:
「如今京中处处都是四皇子的人手,就算是御林军,也不敢保证能送您出京。若是被俘,荆美人娘娘最好是……」
我毫不犹豫:「我会先毁血诏,再毁虎符,随后自裁。」
见我果断,王统领眼中掠过一丝欣赏。
「娘娘一出宫,就往城西巷子去,有人接应。」
「出京后即刻向北,找雍王殿下,持血诏请他入京勤王。」
「宫中自有我和颜大人斡旋。」
出京之路有惊无险。
御林军三人轻骑护送我。
本来为我准备了马车,但我拒绝了。
只要了一匹好马、一张宝弓、数百支箭,以及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27
往北境去的路上,我们遭遇追兵,三人皆死。
他们拼死护我,我逃到山间。
选项又在面前弹出:「寻找雍王」和「在此隐居」。
这时我已经伤痕累累,瘫在不知谁人留下的破旧木屋里,一时间,真有些不想动弹。
弹幕也适时道:「要是隐居,真可以打出 HE 的!」
「哇,这条线还能有 HE?我选了。」
「我也选了,女主现在干的事情,八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这些人的弹幕在视野中彻底消失。
我咬着牙翻身上马,再次出发。
十日后,我换回太监紫袍,立马于北境悬河城下。
箭筒已经射空,脸上血痕未干,满身风尘,面对守城军备,我高举虎符:
「我乃天子使臣,雍王还不出来见驾?!」
28
雍王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在北境统兵十余载。我入营后,被奉为贵宾,以礼相待。
可我冷眼旁观,却发觉雍王对此事颇有疑虑。
但我也不觉得意外。
毕竟今上登基时,差不多杀光了兄弟。
这位雍王是自请来到这苦寒的北境,才得以保住性命。
而且他也没有兵权。
此地近二十万驻军,都是直属皇帝的镇北军。
所以皇帝才让我千里迢迢带来的兵符,有了兵符,雍王才能入京救驾。
也是可笑,皇帝昔日将兄弟们赶尽杀绝。
如今,却希望兄弟从儿子手中救他。
我正在沉思时,一道身影在帐外闪过。
「谁?!」
帐外倩影停驻:「王爷派奴家来为天使梳洗。」
我眼眸一转,缓和了语气:「你多谢王爷美意,但你去转告王爷。咱家乃是太监,身有缺陷,不愿被人看见,我自便即可。」
「……是。」
我取下裹胸布,用炭笔匆匆将京畿布防图临摹了一份。
29
等我梳洗疗伤后,雍王已经和幕僚商讨完毕,最终决定领兵。
他们对我毕恭毕敬,每逢大帐议事,必请我坐于帅位。
我一声不吭,也无人问我的意见。
我自然明白他们的意思。
我是皇帝的使者,有我坐镇,他们出兵才能名正言顺。
一日,我寻到空闲,找人请教:「敢问将军,这舆图和沙盘该怎么看?为何我觉得一路行来的地貌有些许差异?」
那名副将却很是不屑:「公公乃是贵人,这些行军打仗的粗事交给我们。您歇着就好。」
我不语,在营中转了转。
终于找到一位百夫长,愿意派他麾下的斥候带我随行。
30
那年轻斥候竟是我的同村。
春生看到我的一瞬,先是错愕,再是惊喜。
脱口而出:「荆……」
我投过去一个冰冷的眼神。
他立刻噤声,看看我身上的太监服,改口道:「荆……公公。」
待到我们骑马出营,离大军远了些,只剩我们两人,我才开口:「早听说你出去闯荡,怎么是来北境当兵了?」
春生挠挠头,眼睛亮晶晶的:
「荆姐姐,我原本是跟着舅哥行商,但遭了匪乱全赔光了,这几年也不敢回家,所以就投军来了。」
「没想到在这儿跟你遇见。」
「你家大娘还好吗?另外……花儿还好不好?」
他没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问我为什么从一个女人变成了太监。
他问的花儿,是他邻居家的小女儿,我也熟悉。
其实我也很久没回村了。
但我说:「花儿妹妹很好,她等着你呢。」
「哦,哦」,他挠着头,傻笑两声,又回过神来,指着前方认真道:
「那就是舆图上画的落霞岭了。」
我对照着舆图细细看去,有了实地地貌的对比,许多细节才看得明白。
不过这舆图也有错漏,而且图上宽阔的山岭,实则只是黑压压群山当中的一条小径,两侧崖壁极陡,正午的阳光穿过茂密的草木,在地上只留下一线光亮。
31
当晚议事时,我第一次主动说话了。
「此地的守军是贵妃娘家哥哥的队伍,他们若是得知殿下入京救驾,一定会在此埋伏。」
副将说:「多谢公公提醒,但这事,公公不说我们也知道。」
我继续道:「我白天随斥候探查,发现落霞岭有几个极其险要的点位。守军如今刚刚扎营,我们可以派人提前摸上去,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副将斥责我:「公公说得轻松。」
「但这事要冒极大的风险,敢情公公坐镇后方,什么都不怕了。」
「末将不同意,我手下的弟兄不能这样送死。」
我起身,在帐中转了一圈,找到春生所属的那位百夫长:「咱家也有些武艺,百夫长可敢随我同入落霞岭,亲身设伏?」
那百夫长颇为心动地看向雍王。
雍王还是推辞:「公公是贵人,怎可亲自冒险?本王派人去就好。」
可我看得出,他神情中,分明很满意这安排。
我是天子使臣。
我在军中当然是名正言顺。
但我要死了,他们更可以大做文章,将贵妃一党钉实在叛乱上。
因此,夜色刚擦黑,我就和百夫长、春生等人一道进了落霞岭,按照白天我看准的位置,带着火油、弓箭埋伏下去。
不到一个时辰,就听到下方有脚步声。
随后,传来三声布谷鸟叫。
听到信号,我们仗着天黑,放轻脚步,将摸上来的人逐一抹了脖子。
32
待到天亮,两军在岭外对峙,贵妃的侄子出来叫阵,斗了数回合,假意不敌,拍马就往回走。
引雍王追入岭中。
贵妃侄子勒马回头,拍手。
可从上方探出来的,却不是他的人马。
贵妃侄子的人马顿时大乱,火油、碎石齐下,半空中杀声震天。
我挽弓在手,一箭射死了贵妃侄子的坐骑,让他跌下马来,被雍王的人俘虏。
33
将贵妃侄子绑于战车之上作为人质,我们连下三座城池,可以说是长驱直入。
不到半月,就如秋风扫落叶般,将贵妃在北边的势力尽数清除。
到达玄凤城前,雍王命令三军休整。
一起庆功半日。
副将醉醺醺搂着我的脖子说:「小荆公公箭法如神,先前是我得罪了。」
雍王亦赞我:「公公勇武不下军中男儿,虽是内侍,却极为雄壮。」
我只当没听见,频频敬酒。
真正上了战场我才明白。
我只是力气奇大,再加箭法不错。
但未曾习过武,刀法枪法都是一塌糊涂,要真是正面对敌,绝不是这些沙场宿将的对手。
这些日子,我让春生教了我些军中常用的枪法,颇有进益。
我说:「说实话,咱家只是侥幸立功,全靠王爷军中的百夫长贺忠在前冲锋陷阵。」
雍王喜道:「那明日就升他为千夫长,不,升为参将。」
贺忠乐得有点发飘,连连来敬我。
被我推开,叫他去谢雍王。
趁这时间,我出营解手。
我早说过不想让别人看见身体缺陷,军士们也自觉不跟着我。
但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往林中走了不短的路程才蹲下。
可这时,却听见草木窸窣。
定睛一看,是两个碧眼红髯的狄戎人。
我顿时酒也清醒了,这里距北境已有近千里,怎么会有狄戎人?
刚想喊来卫兵,却见这两人身旁有一布衣书生,竟是雍王的幕僚。
我伏低身体,没再出声,一直等到三人离去。
随后,回到宴席上。
34
庆功宴结束后,我回到自己帐中,吹灭油灯,和衣在榻上躺了两炷香。
起身,醉醺醺往雍王帐中走。
亲兵急忙拦住我:「公公止步。」
我口齿不清地摇晃着,靠在亲兵身上:「咱家把御赐的汗巾落在王爷帐中了,这可不行,得赶快找回来呀!不然就是欺君之罪!」
亲兵:「王爷已经歇了,公公明日再来吧。」
我高声道:「王爷帐中的灯还亮着,哪里歇了?」
一边说,一边抬脚就往里闯。
亲兵们死死拉住我:「王爷帐中有客。」
「哦——」,我拉着长音,夹着嗓子调笑道。
「王爷莫要不好意思了,皇上宠幸娘娘时,咱家都在旁边站着呢,有时候,还得帮陛下从后面推呢。哈哈,王爷用不用呀?」之前是。
我听到雍王带着怒意骂道:「这阉人!」
随后,雍王匆匆走到门口。
撩起帐门,将我故意落下的青色汗巾丢出来。
我眯着眼,朝他嘿嘿笑。
雍王身上甲胄齐全,一丝不乱,那帐中是谁,就再明显不过了。
35
雍王明显起疑,开始派人盯着我。
我也不再生事,老老实实随军前行。
再行三日,就到京畿一带,这里多被三皇子的旧部们掌控。
原本的布防图已交给雍王,我每天夜里假装就寝时,都会取出裹胸布临摹下来的粗糙图案,和白天看到的地形一一印证。
雍王既然勾结狄戎,就绝对不会老老实实勤王。
肯定是想借外邦之力争夺皇位。
但以皇帝的疑心,他不可能不防。
我猜,关键就在这张专门绘制的布防图里。
皇帝需要雍王带兵,为他尽可能清除三皇子的势力。
但又不能让他们真的兵临皇城,威胁到自己。
所以这张图一定半真半假。
思索半晌,我在某个地点画了个圈。
36
这时,已经升为参将的贺忠摸黑来找我。
「公公,幕僚发现你带来的虎符是假的,王爷很快就会找你对质,你务必小心。」
我心中大惊:「多谢你冒险前来报信,这份情谊我记住了。」
贺忠又匆匆而去。
不多时,几人粗暴地架起我,丢到大帐中。
雍王气得面红耳赤:「阉人,你敢骗我,竟给我假的虎符。」
大帐中灯火通明,甚至还有一名狄戎人。
雍王哀叹:「若无真虎符,本王就成了乱臣贼子。」
「皇兄,你好狠的心呐!到了这个地步还要留一手!」
「狄戎的援军未至,我就要被群起而攻之了。」
皇帝的确是好算计……我也明白过来。
这样一来,他大可以说是雍王伪造虎符,假传圣旨,这样一来镇北军内部必生哗变,忠于皇帝和雍王的两派人马争斗,战力大减。
就连其他兵马,也可以趁机攻打雍王。
只不过,作为送假虎符的使者,我的小命就要不保了。
这大帐中的狄戎人大喇喇站着,没有丝毫要躲藏的意思,说明在雍王眼中,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37
弹幕哀叹:「女主走了这么远,我还以为可以有好结局了。」
「这又是一次必死选项。」
「这两个选项的区别就是哪个死得更快。」
两个选项分别是「否认虎符是假的」,以及「斥责雍王里通外敌」。
的确都不能选,我静静盯着选项。
就在雍王越来越激动,随时要把我拉出去砍了的关口。
又一次,浮现了空白选项。
38
我把头磕得鲜血直流:「王爷,奴才不敢瞒您,这虎符的确是假的。」
「其实连布防图都是假的。」
「御林军正在前方的安乐镇埋伏您呢!」
雍王大惊:「什么?」
雍王大军靠着布防图,在京畿一带势如破竹,将三皇子的势力尽数扫荡干净。
要是我不说,他们准会在安乐镇吃个大亏。
雍王惊疑道:「为什么告诉本王?」
我谄媚道:「随王爷行军这几个月,我早已看清谁才是真龙天子。」
「皇城内的,不过是个奄奄一息的老人,被自己的亲儿子打得屁滚尿流。」
「其实不只是我,御林军的王统领也早有心归顺王爷了。」
雍王很是怀疑:「本王凭什么相信你?」
我心念急转:「出京时,王统领早把真正的布防情况告诉奴才了。」
「即便王爷不召见我,奴才也已经在帐中画好了真正的图,准备献给王爷呢。」
「王爷可以派人去搜,就在被窝里藏着呢!」
雍王的人果然找到了白布上画的布防图,以及上面画的几个圈。
他交给几名将领查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当然不知道真正的布防图,上面的圈全是我推测的御林军埋伏地。
要是有疏漏,恐怕就真的要被推出去处死了。
好在,几名将领轮流查看后,都说「颇有可能」。
我松了口气:「王爷,这图潦草,不够细致。奴才要是能到实地,一定能更好地为大军指路。」
雍王这才点点头:「那就暂时留着你的命。」
39
安乐镇还真有御林军的埋伏。
我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我被撤掉独立的帐子,以便他们监视,手脚带着镣铐,夜夜在雍王脚边小榻蜷缩入睡。
就连饭食,也是由春山送进来给我。
不过这样一来,我随时都能看到帐中沙盘,可以全力推演真正的布防图。
渐渐的,我还真摸到些诀窍。
假的布防图不仅是为了阻碍大军行进,更是要设伏将雍王引入陷阱。
那只要反推陷阱的位置,再结合地形、水流,就能将御林军的动向猜得七七八八。
我帮助雍王将京郊五镇尽数攻克。
虽然有些错漏,但我也可以掩盖成局势有变,或记忆混淆。
很快,雍王陈兵于京城外十里。
皇宫尽在他剑锋之下。
40
雍王命令我去叫门。
「既然是王统领给了你真正的布防图,那想来你一叫门,他就会主动出城,来迎接本王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走到阵前,向城门上巡视的王统领喊话:
「陛下一切可好?」
王统领冷眼看我:「陛下很好。」
「那为什么还不开门?」
「这就开门。」
城门缓缓开启,雍王赞许道:「你果然没有骗本王,王统领看来的确有心归顺。」
我却附耳道:「殿下,情况不对。」
「哪里不对?」
「王统领神色有异,恐怕他叛变了。」
雍王的人也说:「王爷,刚刚王统领和荆公公说话时,神情的确有些古怪。」
雍王忍不住警觉起来。
其实王统领的神情古怪,是因为在他眼里,我是个傻子。
千里迢迢搬了救兵过来,却要领着雍王进入埋伏圈了。
但雍王已经对我深信不疑,他点头:「传令下去,城中有埋伏。」
果然,队伍甫一入城,就遭到两侧猛攻。
城门内埋伏的都是御林军的精锐好手。
但雍王人多势众,又早有防备,两边一时难分胜负。
王统领咬牙苦战:「贼王,你怎么知道有埋伏的?」
雍王大笑:「还不是要多谢你?!」
就在这时,我藏在雍王背后,趁着乱军中无人注意,再次弯弓搭箭。
正中王统领心口。
统领一死,雍王的人瞬间占了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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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幕夸我:「这条线爽的嘞,绝地翻盘啊。」
「两次隐藏选项都设置的很好。」
「一开始我以为男主是三皇子,没想到是皇帝,结果最后是雍王啊。」
弹幕还没消失,我就已经抽出宝剑,走到雍王背后。
趁他狂喜。
一剑斩下了他的头颅。
在乱军中提着他的头高喊:
「贼王已死,余者缴械不杀!」
42
就在这一瞬,从街头巷尾,又涌出无数的甲士,几乎转瞬间,就将雍王的部下踏平。
我身上已被雍王亲兵戳出几个洞来。
远处皇城,众人簇拥一个明黄色身影走来。
我浴血一拜,惨然一笑:
「陛下,臣妾幸不辱命。」
随后,提着雍王的头颅当众晕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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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艰难醒来,弹幕还在疯狂讨论:
「这段我没看懂,女主到底忠于谁?」
「要是忠于皇帝,为什么要杀王统领?」
「要是忠于雍王……好像没这个可能哈。」
「雍王表示他也摸不着头脑。」
「雍王死的不冤,因为冤有头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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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着头晕脑胀,缓缓坐起:「臣妾参见陛下。」
皇帝和颜悦色地扶住我:「你重伤未愈,不必拘礼。」
「朕已经发下诏书,徐氏荆娘为救驾以身犯险,德才兼备、端庄合度,宜立为皇后,母仪天下。」
「等你能起身了,就行封后大典。」
我再次跪下谢恩。
「不过,朕还有一事要问皇后。你可曾看见是谁射杀了王统领?」
我的心几乎空跳了一拍,立刻承认:「是臣妾。」
「你为何要杀他?」
「臣妾被困在贼王军中时,曾听他们议论,王统领泄露了真正的布防图,他此举将陛下置于危难中,臣妾恨他已久,一时冲动。」
皇帝浑浊的眼睛审视着我。
像一只沉默的虎。
读不出一丝人类的情感。
半晌,他笑笑:「难怪朕那个弟弟死前说,要多谢王统领。」
「是」,我大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皇帝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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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幕又热闹起来:
「原来如此!雍王迟迟没有掉进陷阱,皇帝肯定知道有人反水,这个人不能是女主,那就只能是王统领。」
「女主竟提前想了这么多步?」
「可是,女主是怎么知道,皇帝还在街巷中藏着甲士的?」
46
十日后,我忍痛穿上华服,在那位熟悉的礼部侍郎颜大人主持下,在宗庙敬告天地乾坤,登上后位。
趁着皇帝心情好,我求情将贺忠、春生从牢里捞了出来。
春生也就罢了。
贺忠听说「荆公公」被封为皇后,惊得下巴都掉了。
我见了他们二人一面。
为贺忠弄来了御林军小统领的官职。
虽然比起从前参将的职务不值一提,但他很感恩。
至于春生,他看看我惨白的脸色,忍不住问:「荆姐姐,你早就有逃走的机会,何必把自己搞得这么惨。」
我一摆手:「我一个送假虎符的使者,在陛下眼里,早就该死了。」
「可我偏偏活了下来,陛下必然有三分疑心。」
「所以,我必须带着惊世功劳回来。」
众目睽睽之下,我斩下雍王的首级,扭转了战局。
即使皇帝依然有疑心,但这画面他是亲眼看到的,做不得假。
春生又说:「还有一事,昨日姐姐放我们出天牢,陛下立刻召我问话,问我在雍王帐中时,是不是每日假借送饭,给姐姐传递了消息?」
我紧张起来:「你怎么说的?」
「我说,姐姐日日为陛下担忧,我想着是同乡,每日都会借送饭,安慰姐姐几句。」
我点头:「那就好。」
春生是斥候,我让他每日收集两军的信息报给我。
不仅要观察锅灶、木柴、马蹄印,还包括人粪马粪、残绳麻絮。
正因为他的情报,我才意识到,御林军的人数远比看见的多。
甚至比王统领带的人马,还要多出数倍。
在算清这个数字的一瞬间,我就决定要投向皇帝一边。
47
等我伤势又好了些,皇帝准许娘亲带着弟妹入宫来看我。
见我伤重,三人都瞬间红了眼眶。
小弟强颜欢笑:「阿姐养伤变白了些,倒好看了些。」
我佯怒:「别以为我现在不能锤你!」
小妹是男装入宫的,活脱脱一个俊俏公子。
她问:「娘娘,接下来家里该怎么做?」
「我会向陛下为你们请官,但陛下有心将九皇子放在我名下养育,这样一来,你们的官职反而不宜太高。」
小妹点头:「陛下肯定担心外戚作乱,所以我们的官职最好在五品以下。」
「你俩考虑一下,想去什么位置?」
小弟忌惮地看小妹一眼,抢先道:「阿姐,我想去礼部。」
我赞许道:「不错,看来你很关注朝堂局势。」
礼部是六部中离皇帝最近的位置。
而且原礼部侍郎颜文景,刚被擢升为副相。
小弟若是去了礼部,不出几年,就有希望往上走一走。
小妹思考片刻:「娘娘,臣弟愿去户部。」
我忍不住唇角微勾:「户部掌天下户籍、田亩、赋税、仓储,每逢清算,实在是个苦差事。」
「文书罢了,臣弟不怕苦。」
「你要是户部,就不能只看文书」,我语重心长:「我此番往战场上走了一趟,才知道实地观察有多么重要。」
「你可以从我们河西郡徐家村的籍册看起,看看文书上有几分真,几分假,你又要如何分辨真假。」
「否则,就跟那些庸才是一样的。」
小妹躬身:「臣弟受教了。」
48
家里人走后,今年十一岁的九皇子来拜见我这个新任的母后。
他问:「母后可要考校儿臣的功课?」
我伤口还疼得厉害,一摆手:
「母后不识字,但你要背书的话,也可以背来听听。」
九皇子开始背资治通鉴。
我翻了个身,面朝里,不一会,发出浅浅的呼噜声。
这孩子才意识到我睡着了。
他拿着书懵懵走了。
第二天,我让大宫女去叫他再来:「你接着背,母后听你背书好睡觉。」
49
直到第二年开春,我的身子才真正养好,开始归拢后宫的事务。
九皇子日日来背书给我听。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皇帝刚好也在这里用膳,听九皇子背完,他问:「你既已学完孙子兵法,那你从储君的角度说说看,行军打仗,最关键的是什么?」
九皇子听到储君二字,脸都涨红了:
「启禀父皇,最要紧的是精兵猛将……不对,是,是要军纪严明!」
皇帝笑得很满意。
50
等到家里人再次入宫,我忍不住吐槽:「这父子俩,好精的老子,好笨的儿子。」
小妹看一眼鹦鹉:「娘娘慎言。」
我让她放心:「这宫殿里里外外都换成了我的人,就连外面当值的侍卫,也是贺忠的手下。」
小妹这才放心,问道:「那娘娘以为,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不假思索:「第一是钱,第二是时机,第三是人心。只这三件事,再无其他。」
「那陛下为什么赞许九皇子?」
「因为陛下老了。」
「人年轻时,会偏爱聪明的、酷似自己的孩子。」
「但人老后,会偏爱平庸的、没有威胁的孩子。」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哂笑:「九皇子笨得流黄汤,肯定不会逼宫篡位,陛下怎么能不喜欢他呢?」
小弟问:「阿姐,你不准备怀一个陛下的孩子吗?」
小妹怜悯看他:「你也笨得流黄汤。」
「陛下今年都七十五了。」
「要是娘娘怀了,你觉得陛下信不信那是自己的种?」
小弟面红耳赤,争辩道:「我也只是替阿姐担心,如今九皇子和阿姐不亲近,这个皇后的位置终究是不稳固。」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
近几年的风向隐隐有变。
连小弟都觉察出来了,可见不是我的错觉。
51
皇帝忽然宣我去御书房,我到时,他正在写字,叫我在旁边研墨。
余光中,我看见几个字。
忍不住眉心跳了跳。
皇帝侧着头观察我,又问:
「给朕治腿疾的名医到哪了?」
我急忙回答:「民间搜罗的三位名医分别从江南、西北等地动身,都已在途中,两个月之内就能抵达。」
他点点头。
皇帝的双腿并未完全瘫痪。
自从前贵妃一党伏诛,他在太医的调理下已经能扶着书桌站起来,只是还有些疼。
他忽然说:「其实当年,朕是故意装作腿脚不好的。」
我立刻奉承:「陛下圣明,必定早就知道他们图谋不轨。所以才先装病示弱,再反将一军。」
「朕不知道。」
「……」,我一愣,追问道:「那陛下肯定也发现了什么端倪。」
他却摇摇头:「朕什么都没发现。」
我茫然了片刻,忽然间,这几年来头一次惊得目瞪口呆。
也就是说,这个男人在受伤醒来的一瞬间,就开始对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装病示弱了吗?
这就是帝王心术?
皇帝写好了两张诏书,递给我。
「皇后帮朕送去给丞相,让他拟旨吧。」
我应下,将明黄帛书小心翼翼卷起,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
「皇后觉得这两份诏书如何?」
「陛下知道臣妾不识字的,臣妾只觉得,陛下的字很好。」
说完,我恭敬行礼,拿着诏书退下。
从御书房往丞相当值的殿里走。
走出上百步。
忽然有太监追过来:「皇后娘娘,陛下说这两张诏书有一张写错了,命奴才追回。」
「哦」,我平静地将诏书交给小太监,让他拿回其中一张。
然后平静地走到丞相面前。
平静地盯着他拟旨。
再平静地回到自己宫中。
关门的一瞬间,掩面跌坐在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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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认字,弹幕就在我眼前,我目光落在哪句话上,就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久而久之,自然将这些缺胳膊少腿的字认了个大概。
那两张诏书,一张是九皇子的立储诏书。
另一张,是我的赐死诏书。
53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皇帝在最后关头改变了想法,放弃杀我。
也许他觉得,一个不识字、又没有母族势力的皇后,终究是不足为惧。
他今天信了我,不仅因为我通过了考验。
以他的多疑,肯定早派人调查了我的过往,知道我没有识字的机会。
但我依然坐立难安。
立刻唤来贺忠,让他派人给小妹捎个口信,就说我缺银子用了。
小妹果然机灵。
她听贺忠的人说完情况,立刻封了一万两银子进宫。
第二天,就有御史台的人参奏小妹贪腐。
板上钉钉的证据,小妹被撤官禁足。
听到这个消息,我终于松了口气。
全家的性命保下来了。
54
还没等到治疗腿疾的名医进宫,皇帝就真的病重了。
我寸步不离守在床前。
群臣都赞我为贤后。
只有如今的丞相,曾经的礼部侍郎颜文景问我:「娘娘是担心,再有小太监出宫,去找哪位佣兵的王爷吗?」
我横他一眼:「本宫又无谋逆之心,更何况九皇子已被立储。」
他狐狸一样笑了。
尽管年近四十,却仍风姿清癯。
端的是江南翩翩佳公子。
不像我,即使在宫中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还是粗手粗脚。
这男人着实可气。
更可气的是,他说对了。
我只要离开皇帝身边半步,就会做起噩梦。梦见他就像一条盘踞在龙椅上的毒蛇,准备咬死所有觊觎他位置的人。
就像当年一样,把他的儿子、他的妻子全部铲除。
好在这一次,他是真的起不来了。
我亲眼看着他彻底合上双眸。
55
九皇子登基,我被尊为太后。
一开始日子简直清闲得不像话。
终于不用再时时防备先帝,我只觉得心中卸下了重负,很是悠哉了两个月。
直到小妹进宫来找我。
她已被新帝起复,封为户部尚书。
她一进宫就紧皱着眉:「娘娘,您可知朝堂现在的局势?」
我笑笑:「一些小乱子罢了,新帝年轻,总要有成熟的过程。」
她却一桩桩一件件数了起来。
从黄河水患,到河西大旱,再到沿海流民。
我只是对她摇摇头:「还不是时候」。
56
一年后,时候到了。
狄戎再次犯境,皇帝点了精兵强将去应战,却连丢三座城池。
他点的几位将军都是出了名的常胜将军,在他手下,却屡战屡败。
皇帝觉得丢了面子,就想杀人。
我出来劝阻。
几位将军和他们的家眷对我感激不尽。
几方势力联合起来,一起提出请太后监朝,垂帘听政。
我推辞了三次,就坐到了龙椅的侧面。
我立刻下令,改了粮道钱道,确保军需稳定,又将几位擅长水战的将军原样调回南方去,委任春生为将,执掌北境。
我对他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打仗的时机稍纵即逝。」
「你可自行裁量,不必事事问本宫。」
「你的夫人花儿是本宫的妹妹,我会在京中照顾好她的。」
半月后,边关大捷,再过两月,城池尽数收复。
皇帝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
我猜想,他怀疑这几位将军先前是专门打败仗,就是为了把我抬出来。
我放任他这样猜想。
57
三十二岁那年,我忽然大病一场。
太医怎么也查不出病因。
我只觉得神思混沌、记忆分崩离析,时不时胡言什么「江南」、「秦淮」,甚至亲昵地唤了一声「文景」。
把丞相颜文景吓得闭门称病,不敢见人。
弹幕涌了进来,语气焦急:
「狼心狗肺的皇帝,要是没了女主,这国家早就乱套了,他还想害女主。」
「别看太医了,选搜查全宫」
「重点搜查皇帝寝宫东南角!」
选项出现了,我忽然有点想笑,隔了这么久,它们终于又站在我这边了。
我艰难地歪了歪头,盯着榻边这群人。
我毕竟是监国太后,除了颜文景外的重臣都在了。
已经长大的皇帝跪在我手边,假惺惺地抹着泪,吩咐小弟道:
「礼部提前为母后准备丧仪吧。」
身为礼部尚书的小弟却没有领命,他反而看向前方,等着小妹的指示。
小妹已经升任副相,跪在群臣最前列。
她轻轻摇了摇头。
皇帝怒道:「徐尚书,你仗着是朕的舅舅,就敢抗旨吗?朕命你去准备丧仪,你为何不动?」
小妹冷冷瞥皇帝一眼,又转头看一眼御林军统领贺忠。
贺忠立刻转身,带着御林军退出宫殿。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小妹的鼻子:「好啊,你们徐家这是演都不演了,怎么,太后快死了,你们就要谋朝篡位吗?」
这石破天惊的话说出去,在场重臣却没有反应,甚至无人抬头。
皇帝颤抖的身体渐渐停下来,绝望地看着小妹。
小妹叹息道:「陛下,太后早就说过你不堪大用。」
「要不是太后监国,这天下会毁在你手上。」
「你仔细看看朝堂上,武将们只服太后的调令,文臣们皆受太后知遇之恩,就连今科新秀,也都是太后娘娘的门生。」
皇帝笑得如同疯癫:「是啊,母后连科举都要插手。呵呵,当年她还说自己不识字。」
可他话锋一转,厉声道:「即便如此,你敢杀朕吗?」
「朕未曾留下子嗣,旁支又被先帝杀个干净。」
「你们徐家就算想扶持傀儡,也无人可选。」
闻言,小妹微微垂眸,神色深沉。
我曾经告诉她,打仗无非是钱、时机与人心三件事。
前两者,徐家都有了。
但如今的天下毕竟不姓徐。
虽然萧家的天下只传了两代,且皇帝昏庸,但总会有忠君的人,以及假装忠君的人。
如今篡位,虽然能稳住朝堂,但名不正言不顺,一定会引来地方与民间的叛乱,遗患无穷。
见此场景,我用尽力气选了选项。
「且慢。」
见我又能说话了,小妹和小弟眼前一亮,急忙围了过来。
在我的指令下,让群臣跟着侍卫们大肆搜宫,不多时,贺忠就在皇帝寝宫院墙东南角找到了一间小屋。
里面有一名异邦巫女,正在祭坛上施法。
58
烧掉祭坛,我立刻好转,不到半日已能下地。
群臣亲眼所见,皇帝以巫蛊之术暗害太后。
这事一出,朝野激愤。
皇帝不得已下罪己诏,跪在我殿前,失魂落魄地自请退位。
我拒绝了,泪流满面,在群臣面前演足了慈母。
等人走了,才叫贺忠将人严加看管起来。
数月后,我身体康复。
皇帝第三次提出禅位于我。
我应了。
59
颜文景第三次来为我主持大典。
第一次是封荆美人。
第二次封皇后。
第三次,则是登基。
看得出他也满心感慨,却不敢多言,只是旁敲侧击地问,为什么我昏迷时,会唤他的名字。
我笑笑:「说来有趣,朕病重时,在梦中恍惚以为自己是一个江南女子。」
「梦境历历在目,仿佛朕亲身经历。」
「而文景,是我梦中的夫君,与爱卿同名。」
我伸出双手,让宫女为我披上龙袍,戴上天子冕旒,从珠帘后瞥着他。
宫变当日,所有重臣都在宫中,亲眼见到了那巫女,只有他当日不在宫中。
要是他胆敢流露出丝毫质疑,朕也不会因为梦中的一段情对他手软。
颜文景不敢直视我:「能与陛下的梦中人同名,是臣的荣幸。」
算他识相。
他恭谨地垂头,只敢看着我的脚边,表情挑不出丝毫错漏。
只有耳朵微微发红。
60
深夜,朕亲自审问那异邦巫女。
小妹劝谏:「陛下,巫蛊之法神秘莫测,您还是速速杀了她,以防生变。」
可我屏退左右,仔细观察那巫女,她身处天牢,竟然一派天真,丝毫没有惧色。
「你是什么人?」
「我是月氏国的公主。」
「既然是公主,为什么要参与本国的政变?」
她歪头盯着我:「因为我生下来,就能看到每个人的命运。」
我冷笑:「那你就该知道,朕乃是天命所归,怎么跟着废帝暗害于朕的?」
昏暗的天牢里,她猫一样的绿眸闪闪发亮:「陛下觉得,命运可以改变吗?」
我心中微微一动:「你想说什么?」
「陛下,命运并不是确定无疑的事,而是像地下的暗河,每一个转折都会有新的朝向,最终奔涌成完全不同的河流。」
「我一直在尝试逆着命运的河流,溯源而上。」
「我从月氏国出发,然后找到了你。」
「我有什么特殊的?」我不由得认真追问。
她这话正和「选项」以及弹幕所说的「支线」紧密相关。
「陛下,你的命运之河是最丰盈的,有无数暗流。我在贵国居住多年,亲眼看到它走向了完全未曾想到的方向。」
我挑眉:「然后呢?」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改变你的命运流向。」
她坦然道:「然后我失败了。」
我嗤笑:「所以你要死了。」
「我不会死的」,她笑得狡黠,「我早就看过自己的命运了,只要我对陛下说出这些话,陛下就绝不会杀我。」
的确,我面前只有两个选项。
「杀了她」,「放走她」。
朕不想放走她,但也绝不会杀了她。
思考了半晌,我依然没有做出选择,也没有下旨放人,而是固执地坐在天牢里。
翠绿的猫儿眼终于闪过一丝惊讶。
在整整枯坐了一天一夜后。
终于,第三个选项不情不愿地浮现了。
61
三年后,政局终于安定,朕这才得了几分空闲,传小妹入宫下棋。
朕穿着常服,小妹看到我隆起的小腹,惊道:
「陛下这是……」
我点点头。
「孩子的父亲是……?」
我叹息道:「前些日子朕思念先帝,没想到先帝与朕伉俪情深,竟入梦来相会。梦中夫妻温存,醒来后便有了身孕。」
小妹似乎很是无语:「恭喜陛下。」
「嗯,对了,这是喜事,不必瞒着群臣。」
小妹越发恭顺:「臣妹遵职。」
小妹将消息传开后,自然有人不服,说我这是窃国之举。
他们大概还做了春秋大梦,希望我死后,能把皇位传给那个不孝的儿子。
朝堂上为此吵得不可开交,还有人专程写文章骂我。
骂我的,尤以江南士族为甚。
朕心胸宽广,将他们召到宫中,当面议事。
他们骂朕牝鸡司晨,还妄图以一个血统不明的孩子来继承萧氏的江山。
朕对着为首的人淡淡勾唇:
「文景,你说句话呀。」
颜文景先是疑惑地看我,耳根微红。
紧接着反应了过来,震惊得目眦欲裂,喉头滚了又滚,说不出话来。
其余江南士族看着他,呆立当场。
我大笑起来:「朕逗你们的。」
「来人,全杀了!」
殿中人头滚滚。
62
但最后关头,朕还是心软了,放过了颜文景。
他踩着师友故旧的血,失魂落魄走出去。
大病一场。
然后辞官还乡了。
63
小妹专程进宫问我:「陛下要是喜欢颜文景,要不要臣妹为您搜罗一些和他容貌相似的男子进宫伺候?」
我摇摇头。
放过他,不是喜欢他,而是为了报复他。
在梦里,在江南,朕成了船妓,偶遇了他,与他恩怨纠葛,和他终老。
其实说起来,他是个好人。
但那个梦让朕憋屈。
在最开始,船妓荆娘遇见醉酒落水的颜氏公子,冒险救他上岸。
颜家倒也知恩图报,为荆娘脱去贱籍,娶做妾室。
颜文景的确好皮囊,对女子也十足温柔。
荆娘爱上了他。
但颜文景并不喜欢荆娘,他喜欢端庄守礼的正室、温柔如水的妾室,独独不喜欢粗鄙蛮横、满腹心机的荆娘。
直到后来,三皇子登基,颜家因为站错了队,家破人亡。
颜文景被判流放。
妻妾散尽,只有荆娘跟在他身边,护他周全。
最终,颜文景才深受感动,在岭南将荆娘扶为正妻,相守一生。
按照弹幕和巫女的话,这梦其实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一想到这点,朕就恨得牙痒痒。
想了好久处置他的法子。
最终朕决定,要让世人以为,他是我的男宠。
朕实在仁慈,要按照另一世的发展,三皇子登基,他的父兄全部身死。
而此世,旁人都以为他是朕腹中孩子的生父,即使是怀恨在心的其他江南世家,也不敢动颜家。
朕这可是保了他百年富贵。
就如同他曾保荆娘脱籍从良,衣食无忧。
至于他心中的苦闷,就和朕无关了。
往后余生,他都会被认定为卖身求荣的佞幸,害死同乡师友的叛徒。
就像荆娘一般,在痛苦中蹉跎半生。
朕醒来后,有时很想问他,他若是不喜欢一个女子,这女子又对他有救命之恩,那为何不将她收作义妹,偏偏要娶做妾室?
说到底,也是不曾将荆娘放在眼里。
所以朕才要报复他。
朕要他的余生彻夜难眠,永远在揣摩皇帝那一丝似有若无的情意,时刻如芒在背,永远患得患失。
一如梦中的荆娘。
64
生产当日,我特召弟妹入宫陪我。
剧痛过后,我产下一个女婴。
我还没缓过气来,小弟就凑过来问我:「阿姐想要这孩子姓什么?姓徐,还是姓萧?」
我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你想说什么?」
「臣弟觉得,若是姓萧,恐怕废帝又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了。」
我眼皮都懒得抬。
有心思的人,恐怕不是废帝。
小妹从殿外急急来报:「陛下,有几名老臣纠结起来,说公主若不承萧姓,就要在殿前死谏。」
我冷笑一声:「几个人?」
小妹欲言又止:「二十三人,均是四品以上的大员。」
我气得将手边药碗砸碎:「这群老东西哪里就这么在意萧氏的江山?分明想用这事做筏子,逼朕低头!」
满殿的人急忙跪倒:「陛下切莫动怒,龙体要紧。」
几人都战战兢兢地等我决定。
最终,我无奈道:「姓萧。」
小弟急道:「陛下,不可啊!」
我却命令他:「你带着贺忠去传旨。」
「告诉那些老东西。」
「朕只是舍不得宝刀卷刃,并非舍不得他们的头颅!」
我这话说得疾言厉色,小弟也不敢再说什么,阴沉着脸领命离去。
等他一走,我立刻冷静下来,看向小妹。
小妹上前禀报:「陛下,臣妹已经知晓这蠢货藏兵的地点,派人探过,有上万民兵,数千良弓,还有一处铸铁厂,正在私铸铁甲。」
我这才真的感到一丝疲惫,激动道:「没想到朕也要走上这手足相残的路。」
「难道朕有亏待过你们吗?」
「你告诉朕,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小妹急忙说:「陛下皇恩浩荡,是那蠢货自己不明事理。」
「昔年武皇在位,连她的娘家侄儿都想争一争储位。」
「那蠢货觉得,自己是徐家唯一男丁,也是唯一能传承徐姓的人。
「若陛下让徐姓为国姓,百年之后,就可姊弟相承。」
「若陛下让公主姓萧,他就只能铤而走险了。」
我这下是真有些诧异了:「就为这个?就因为他是男丁,而朕是长姐?」
小妹垂目:「天下庸人不知凡几,总是会有些蠢的。」
「那你是怎么想的?你希望这孩子姓徐还是姓萧?」
「此事自然全听陛下圣裁。」
「不,朕要听你的真心话。」
小妹平静道:「臣妹说的是真心话,若无陛下,徐氏无法延续今日的荣光。若有陛下,萧氏残党怎么也翻不出天去。
「说到底,皇位不是徐家或萧家的。」
「皇位,只是陛下一个人的。」
65
小弟起兵的时机比我们想的要早。他先是假传圣旨,敲开了那二十三个大臣的宅门,然后纵容兵士,冲进院中砍杀。
御街哭声震天,朕从睡梦中被惊醒。
才发觉小弟已经领着人近了身。
小弟说:「如今阿姐生育后身子孱弱,不宜再为国事烦劳,请阿姐禅位给我。」
我看他身后的人,震惊道:「是你!」
小弟身后跟着的,是贺忠。
我气得胸膛起伏:「难怪反贼如此轻易地进了大内,贺忠,朕待你不薄啊!」
贺忠板着脸:「陛下,臣也是没办法。臣已经上了徐氏的船,如今陛下让公主姓萧,那将来忠于徐氏的臣子难免会被清算,臣不能不惶恐。」
我冷笑:「借口。」
「朕活着一天,就无人能动你。就算担心清算,动手也太早了些。」
「说到底,你是怨恨朕给春生的官职比你高吧?」
贺忠大为震惊,满脸慌乱,目光躲闪,不敢直视我。
我又看向小弟:「事到如今,朕就教你最后一课,否则来日也没有机会了。」
小弟顿时面露喜色:「听姐姐教诲,姐姐放心,我必荣养您,尊您为长公主,让您安乐无忧。」
我问他:「你觉得权力是什么?」
「是生杀予夺、唯我独尊。」
我又问:「旁人难不成是傻的,为何要被你生杀予夺?」
小弟自信道:「皇权之下,他们自然只能俯首。」
我摇摇头:「若皇权能让人俯首,先帝就不会被前贵妃暗害,朕也不会被你堵在寝宫之中。」
他问:「阿姐别卖关子了。」
我说:「权力是一层层的拱卫。但对于每一层,还是那三件事,钱,时机,和人心。」
他不耐烦道:「阿姐别费口舌了,这三件事我全都做到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是吗?」我问,「那曾寿、张旭阳、李元、王祎他们也是这样想的吗?」
小弟疑惑:「谁?」
贺忠却忽然脸色煞白。
我说:「他们是你身后拿着剑的人。」
我话音未落,贺忠人头已经落地。
小弟终于反应过来,他大惊失色地环顾四周,才发现贺忠带来的人,都调转剑尖,朝向了他。
我怜悯道:「你自以为策反了贺忠,就可以掌握宫内的兵权。你想要朕的位置,却忘了,也有人想要贺忠的位子。」
年轻的御林军副统领向我回话:
「陛下,贺统领的人手下已经清除干净。」
「皇城内作乱的叛军也已经落入埋伏,只等陛下下令,就可清剿。」
「只可惜臣等慢了一步,没能阻止叛军屠戮朝臣。」
「什么?!」我痛心疾首,激动得险些晕倒:「速速将余下的大臣和家眷保护好!不可再有闪失!」
66
小弟被关在天牢里,择日问斩。
娘亲来求我饶他一命。
我批着奏折,头也不抬:「送太后回去养病。」
宫人们轻柔而强硬地将娘亲架起来,送出宫门,娘声嘶力竭喊道:
「我儿,你变了!你曾经那么爱他!」
我有些诧异地停笔:「何以见得?」
娘亲老泪纵横:「你十几岁时,日日上山打猎,打来的肉自己不吃,先分给他们吃。你自己连双不露趾头的鞋都没有,都要凑钱送你弟弟去学堂啊!」
「所以呢?」
「你是个好姐姐,不会杀你弟弟的!」
我诧异:「娘怎么会这样想?不,我不是他姐姐。」
「打从我十几岁开始,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就是长姐,而是你的丈夫,他们的父亲。」
「我也对此从无怨言,因为我杀了你的丈夫,就该赔给你一个丈夫。」
娘震惊地瞪大了眼,浑身颤抖。
我说:「你所说的都是我的责任,我负责供养你们,但相应的,我也是这个家绝对的主人。」
「我没有逃避自己的责任,他却想挑战我的地位。」
「说到底,怪他自己没有认清。我不是他姐姐,我是他的君王。」
娘亲似乎没有听懂这段话,她只是颤抖着被扶回自己的寝宫,给太医调养了。
但天牢里的小弟,却难得懂了我的意思。
他苦笑:「陛下,其实一开始,我只是怨你偏心。」
「但从前我一丝邪念也不敢起。」
「直到你有孕……我才忽然想到,你是个女人。」
「是我猪油蒙了心,竟然想着你是个女人,无法将徐姓传下去,所以才……」
「是我错了。」
我斟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喝吧,不疼的。」
小弟却忽然激动起来,朝我的方向拼命磕头,声泪俱下地说:
「陛下!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要将江山还给萧氏,这太平天下是你苦心经营而来,绝不能给旁人做了嫁衣。弟弟是真心为你不值啊!」
新任的御林军统领急忙抽刀护在我身前。
我用两根手指按下他的刀:「无妨的。」
我告诉他:「其实今早我已经下旨,让公主改为徐姓了。」
小弟一愣:「陛下不怕那些朝臣反对了?」
我淡淡道:「反对的人,不是都被你杀了么?没死的也吓了个半死。」
小弟呆住良久,忽然颤抖起来:「所以陛下是放任我杀了那些人的?」
我点头:「近年来朕杀的人太多,难免名声不好。好在有你这个反贼帮朕杀人,朕反而救了他们,让他们感恩戴德。」
小弟苦笑:「陛下是拿我当一把刀,为你的女儿扫清前路吗?」
「若你不反,朕也舍不得拿你当刀。」
小弟又哭又笑,在牢房里剧烈抽搐起来,像是疯了。
我怜悯道:「朕不会杀你的孩子,会让他们依然留在王府,作为皇室子弟长大。」
小弟没有回我的话。
他只是端起鸩酒,一饮而尽。
67
回到宫里,朕长出了一口气,不免也有些哀伤。
偌大的宫殿冷冷清清。
只有弹幕陪着朕:
「女主竟然不杀弟弟的后代,这可真不像她的作风。」
「斩草除根啊,这道理我都懂,无语。」
「人设崩了吧?就不怕弟弟的后代来报仇,再搞了一出宫变?」
68
之后几年,为保国本,我又陆续生下一子一女。
在四十五岁那年,我立长女为皇太女。
对这个孩子我事事满意,聪颖好学,体魄强健。但只有一点,她的性情未免过于柔善。
这天她告诉我,想接小弟的女儿入宫做自己的伴读。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妹妹在那废弃的王府里,实在可怜。
我气得鼻子都歪了,但偏偏无可奈何。即使天纵英才如我,也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生下的孩子是什么性情。
就像我娘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怎么会生出我这样狠毒的女儿。
我压着火气问她:「你知不知道母皇为什么要留下反贼的后代?」
她眨巴着大眼睛:「因为母皇是天下称赞的仁君。」
我这几年轻徭薄赋,德化为主,少用刑狱,的确把名声弄好了不止一点。但我没想到,连自己的孩子都骗过了。
我说:「母皇三十五岁才生你,你想没想过,若我五十岁走了,那你继位时不过十五岁,会发生什么?」
她单纯道:「母皇是担心萧氏残党?您放心,儿臣这不会对他们心慈手软的。」
我气得几乎厥过去:「朕说的是你姨母!」
「姨母?!」,她瞪圆了大眼睛。
「你姨母比朕小了快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而且她打小就聪明。她不敢跟朕争,还不敢跟你争吗?」
「若你控制不住局势,就要记住那废弃王府里还有几颗闲棋。」
「但怎么用,就要你自己琢磨了。」
69
女儿终于严肃了起来,她问:「母皇,您怎么知道姨母要谋反?」
「朕不知道。」
「……」,她一愣,追问道:「那母皇肯定也发现了什么端倪?」
我刚要回答,却有一阵恍惚。
恍惚想起了,当朕还是皇后的时候。
我问先帝,他是不是早发现前贵妃有谋反的端倪,才故意装病示弱。
他却摇摇头:「朕什么都没发现。」
我也摇摇头:「朕什么都没发现。」
女儿若有所思,她用一种近乎畏惧的目光看着我。
70
幸运的是,朕一直活到了七十岁,才渐渐感到心力不足。
让皇太女监政三年后,就禅位给她。
放下担子后,朕很快又病了。
没有巫蛊,没有下毒,新帝是朕亲自养大的,是纯孝的孩子。
这一次,连弹幕都说,这条线真的快走到结尾了。
可我就是不肯合眼,死死瞪着床顶。
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死死抓着什么不放。
新帝哭得停不下来:「母亲这样熬着,实在太痛苦了,太医,有什么法子能让母亲好受些?」
太医摇头:「太上皇已经油尽灯枯,实在没有转圜的办法,只是心中执念未散,才生生熬着受这份苦楚。」
新帝握着我的手:「您还有什么心事?女儿一定为您做到。」
我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殿外。
新帝看过去,却依然不明白。
这时,一个俏丽的身影奔入寝宫。
那翠眸的巫女容颜未改,她兴奋地扑到我床前:「陛下,陛下!」
有人想上前提醒她,我已不是皇帝。
但新帝挥手制止,示意众人不要打扰她。
她说:「陛下,您三十年前吩咐的事情,我做到了!」
我像是胸中浊气猛地吐出,竟激动地硬生生坐了起来,颤巍巍问:「果真?!」
她含泪点头:「是。」
一旁的新帝先是一喜,看向太医,但太医摇了摇头,新帝的神色又暗淡下去。
弹幕几乎铺满了视野:「什么情况?到了这步还有关键剧情啊。」
「对哦,当年那个巫女触发了隐藏选项的。」
「但之后就没再见过她,我都快忘了这号人了,女主安排她做什么?」
71
我回答道:「我让她去闭关研究,如何将命运无数的暗流合为一体。」
弹幕:「哦……」
「等下!女主和谁说话呢!」
「女主在和弹幕互动?这这这是彩蛋还是啥啊?」
我呵呵笑起来,忽略了一旁新帝和太医困惑的神情,像老朋友一样同它们聊天:
「陪了我这么久,能不能给我讲讲,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弹幕:「哇去好有互动感的彩蛋啊,鸡皮疙瘩起来了怎么回事?」
「这条线封神了!我要安利所有人来玩。」
「陛下威武!连下线过程都与众不同。」
它们七嘴八舌地告诉我,这是一款名叫《美人天下》的「游戏」,因为极具沉浸感和丰富的故事线而火爆。
不同选项通往不同故事线,它们已经解锁了上百种结局。
我的「男主」们除了颜文景、三皇子,还有什么才子、名医,甚至包括一个俊美无比的太监。
我把他们所说的男主一一回忆着。
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
像那个太监,原本是在江南为先帝收税的。
在我继位后,还没见过面,就因为贪腐给砍了。
我虚弱道:「你们好像很喜欢他的美色,抱歉,早知道就让他活着了。」
弹幕说:「哈哈哈没事,陛下你吃得更好啊。」
我又转头看向巫女:「找到它们了吗?」
弹幕:「什么找到我们?」
巫女点点头:「找到了。」
【完】
【番外】
《美人天下》游戏公告:
近期本游戏受到不明 AI 的入侵。
由于 AI 的外界攻击,出现了大规模丢失存档的问题,江南线、宫斗线等均无法进入。
我们正在紧急抢修中,以确保大家的正常游玩体验,但攻击来源暂且不明,且技术实力较高,请各位玩家稍安勿躁。
目前,仅女帝线仍可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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