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算了一笔账,算完以后在阳台上站了半个多小时。房贷四千八,车贷两千三,孩子幼儿园一个月两千六,加起来九千七。我和我媳妇两个人工资加一块,一万五出头。也就是说,工资到账那天,里面的三分之二已经不是我们的了。
剩下的五千多,要管一家三口的吃穿用度,要交水电燃气物业费,要给两边老人买东西,要应付人情往来。一年到头,卡里的数字没涨过。有一回我媳妇翻账单,翻完说了句,咱俩上班上的,到底图啥。
这话没法接。因为答案太明显了,图的就是那九千七的窟窿别塌。
我第一次意识到不对劲,是前年我爸住院。不是大病,胆结石,做手术前后住了一礼拜。我自己拿不出手术的钱,最后是我媳妇从她妈那儿借的。那年我三十五,工作十一年。
回来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这十一年,工资从三千涨到九千,中间跳过两次槽,不算差了吧。可账上始终就是一两万的水平,多了存不住,少了也不见得。钱像水一样,进来多少,就漏多少,漏的位置永远是固定的。
后来我跟几个同学吃饭,聊起来才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这样。一个做销售的,月入两万,听着挺唬人,可他房贷九千,孩子在上小学报了四个班,他原话说,我一个月能自己支配的钱,也就千把块。另一个在老家的,收入低一半,但人家没房贷,反而一年能存三四万。
那天晚上我明白了,穷不穷这个事,光看收入根本看不出来。真正的问题是,你的收入被一帮“债主”提前分好了,你自己排在最后一个,还经常排不到。
这些“债主”不是人,是合同。房贷合同,车贷合同,幼儿园的缴费单,保险的自动扣款。它们不凶,不催,甚至态度很好,每个月定时定点从你卡里划走。你对它们没有任何谈判能力。
我管这个叫新型贫困,是因为它跟以前理解的穷完全不是一回事。以前的穷是钱不够花,现在的穷是钱看着不少,但你摸不着。账户里有余额,那余额是过路的,它的目的地早就定好了。
我媳妇有个习惯,每个月发了工资先还信用卡。有一回她点完还款,屏幕上显示余额,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说这个数字我看着眼熟。我说能不眼熟吗,上个月也是它。
我们俩不是没想过存钱。前年年初定过计划,一个月强制存两千。坚持了四个月,第五个月车胎扎了换了两条胎,第六个月孩子肺炎住院。计划就这么没了。不是我们意志力差,是那种意外开销,它不是意外,它是常态。
我把这一年记的账翻过一遍。真正意义上的“计划外支出”,平均下来一个月一两千。牙疼补牙,老人体检,同学结婚随份子,手机摔了换屏。每件事单独看都不大,加起来就是那个让存款计划破产的数。
所以现在的状况是,固定开销吃掉大头,浮动开销吃掉剩下的,存款这个事就永远排在下个月。而下个月永远不来。
有时候我想,是不是我们花钱太大手大脚了。这个念头我认真检讨过。我们把账单拉出来一项项看,外卖确实点得多,我媳妇网购确实停不下来,这些砍掉能省一千多。可砍掉一千多,一年一万多,够干什么呢。够应付一次不大不小的意外,然后回到原点。
问题不在于漏,问题在于桶本身的容量就只比漏的量大一圈。
再说买房这个事。我们买的时候是刚需,孩子要出生了,老家不收外地户籍的娃上学,咬牙上的车。首付掏空了六个钱包,这话当年是当段子听的,轮到自己才知道是纪实文学。我爸妈拿了十几万的养老钱,丈母娘那边也拿了些。
现在房价跌了一点,同小区有挂牌比我们买的时候便宜的。我媳妇刷到那套房源的时候没说话,就划走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那差价够我们存五年的。
但你不能怪当时的选择。当时不买,孩子上学的问题就解决不了,这个是刚性的,不是我们虚荣。恰恰是这些刚需,把我们锁进了这个循环里。
锁进去之后有个很隐蔽的变化,是你不敢动。不敢辞职,不敢跟领导翻脸,不敢生病,不敢让家里任何一环出问题。我有个前同事,能力挺强,跳槽机会摆在眼前他不敢接,因为新工作有六个月试用期,试用期工资打折,他那六个月的窟窿填不上。
一个人的职业选择被月供绑架到这个程度,这事想想挺荒唐的。可我们一圈人里,几乎人人都这样。饭桌上聊起来,最常说的一句话是,等房贷松快点了再说。这个“松快点”,按我们的贷款年限,还有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后我快六十了。
孩子这边是另一个无底洞,而且这个洞是自愿挖的。我们不算鸡娃的家庭,就报了一个画画一个英语,这在同班家长里算躺平的。可就这两项加幼儿园,一年也是好几万。你可以不报,但你得扛得住家长群里那种氛围,扛得住孩子回来说谁谁谁都会了。
我有次跟我媳妇说,要不退一个班吧。她说行,你退。我到最后也没退。不是钱的问题多严重,是你退了这一个,省下的钱也变不成存款,它会被下一个开销吃掉,这是我最灰心的一点——省出来的钱不属于你,它只是排队排到了下一个出口。
这才是这个新型贫困最狠的地方。它不是把你榨干,它是让你永远处在“快够了”的错觉里。这个月要是没出幺蛾子,月底能剩三四千,你会觉得日子有盼头。然后下个月,车保险到了。
我算过,我们家一年到头真正落下的钱,运气好的年份一两万,运气差的年份是零,甚至倒挂。而我爹妈那代人,工资几百块的时候,一年能存下大几千。比例完全倒过来了。
为什么会这样,我的一个判断是,我们这代人把过去几十年的消费结构压缩进了自己的一生。父辈是攒钱买大件,我们是先拥有大件再花二三十年偿还。本质上我们花的是未来的钱,而未来那个自己,也是个穷人。
这个判断后来被我自己身上的事验证了一半。车贷去年还完了,多出来两千多的现金流,我本来以为能喘口气。结果孩子九月份升小学,学费加托管加杂七杂八,正好又是两千多。窟窿换了名字,尺寸没变。
也有人不信这个邪。我一个表弟,九十年代中期生的,坚决不买房不结婚,收入也就普通水平,卡里躺着二三十万。亲戚都替他着急,说他没个正形。可去年他爸做心脏支架,他一句话没说直接刷了。我们在场的人都没吭声。
那天回来看着我家娃写作业,我突然想,我给不了他这个底气。别说二三十万,他要真有事需要五万块现金,我得先想找谁借。
有人说这是我们的问题,超前消费,欲望太高。这话对一部分,不全对。我认识的同龄人里,真讲排场乱花钱的是少数,多数人的负债表清清楚楚,就是房贷加育儿这两座山。你把这两样拿掉,我们跟父辈的消费习惯差别没那么大。
而且这个局面不是努力能解的。你加班升职涨薪两千,那个两千很快会被生活的某个环节吸收掉,涨薪像往一个越铺越大的网里倒水。我升主管那年涨了三千多,是这些年最大的一笔涨幅,结果当年年底媳妇怀二胎又没保住,住院调理,那三千多一年刚好填平。
不是没想过破局。摆摊的,做副业的,考证跳槽的,身边的人试了个遍。做副业那个坚持了一年多,最后算了笔账,投入的时间折算下来时薪比主职业低,还搭进去了陪孩子的时间,停了。不是不能吃苦,是这个苦吃下去换不回东西。
到了我们这个阶段,最值钱的资产其实是时间,而时间恰恰是负债生活里最奢侈的东西。你想搞副业,下班八九点,孩子要陪,老人身体要盯,剩下那一两个小时,人是瘫的。
所以很多人不是躺平了,是被固定开销焊死在了原地。动不了,停不下,存不到。三个状态同时成立,还挺稳定,稳定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自己有一段时间特别怕看手机里的扣款通知。不是怕金额,是那种感觉——每个月十号开始,短信一条接一条进来,全是划走的消息,没有一条是进来的。发工资那条淹没在中间,你还没来得及高兴,它已经被瓜分完了。
我媳妇倒比我看得开。她说想这些没用,过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可她手机里也存着一张表,记的是孩子到十八岁前还需要花的钱,她记完给自己看的,看完跟我说了一句,你别看了,看完你今晚睡不着。
我听了她的话没看。但我知道那个数大概是个什么量级,因为我也偷偷算过。
说到老人这块,更不敢细想。我们两边四个老人,都还没到需要长期照顾的年纪,这是目前最大的运气。可这个运气是有保质期的,按年龄推,也就还有十年上下的窗口。十年之内,我们存不出能应对一个老人失能的钱,这个几乎是确定的。
到时候无非是兄弟姐妹分担,或者一个人辞职回去。前者看运气,后者等于这个家的收入直接塌一半。你发现没有,走到哪一步,剧本里都没有“从容”这个词。
有时候我倒羡慕我爸妈那代人,不是羡慕他们过得好,他们年轻时候苦多了。我羡慕的是他们的账简单。挣多少,花多少,剩多少,三个数都看得见摸得着。现在的账是网状的,你的钱分散在十几个扣款项目里,你挣的钱在到账那一刻就已经不属于你,你对它只有过路权。
过路权这三个字是我想了很久才找到的。我们不是没钱,我们对钱没有所有权。
前几天跟媳妇商量,说要不把车卖了吧,车贷早还完了,养车一年也要一万多。她说卖了你接送孩子怎么办,我说电瓶车。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明天先去看看电瓶车多少钱。
第二天我俩都没去。不是舍不得那辆车,是那天幼儿园临时通知交秋游的钱,我们俩一个请假带娃去医院复查,一个在公司加班到十点。卖车这个事,就这么又一次沉到了待办清单的最底下。
它大概会一直沉在那儿。
写到这里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这篇文章没有答案。因为我真的没有。节流试过,没用。开源试过,没时间。认命吧,又不甘心。不甘心吧,又动不了。
昨晚孩子睡了以后,我坐在客厅算明年的账。房贷还是四千八,孩子上小学能省下幼儿园的钱,但托管和兴趣班会填回来,大概率还有富余的窟窿。我算到最后,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明年争取存下两万。
敲完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去年的备忘录里也有一行一模一样的。它后面还留着一行没删的备注,是去年底写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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