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太阳毒得能晒出油来,我抡着铁锹在辽宁老城一片旧小区里挖排水沟,一铲子下去,土里突然窜出一窝细长花蛇,吓得我“嗷”一嗓子蹦出老远,手里的铁锹都甩飞了。那蛇一条挨着一条,花花绿绿绞在一起,像一把乱麻绳被猛地抖开,嘶嘶地吐着芯子,转眨眼就钻进旁边的土缝里,只留下我瘫坐在泥堆上,浑身哆嗦。工友们轰地笑开了,老周蹲在沟边擦汗,说:“老刘,你这胆子还不如你媳妇呢!”我脸烧得慌,四十出头的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可那玩意儿从脚底下蹿出来,一窝就是五六条,换谁也得吓掉半条命。
我爬起来拍拍屁股,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半天缓不过劲。那天剩下的活儿我干得心不在焉,铁锹不敢用力往下戳,也不敢往深里刨,生怕再惹出什么蛇虫鼠蚁来。其实我平时不是这么怂的人,在工地干了十几年,砸过脚、晒晕过头、雨里泥里滚过,就没怕过啥。可今天不一样,那蛇像是从我心里钻出来的,让我觉着这脚底下说不定埋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收工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沟槽,土里隐约露出一角铁皮似的东西,被蛇拱得歪歪扭扭,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敢多想,用浮土盖上就回家了。
晚上到家,老婆正蹲在灶台前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我坐在桌边,还没开口,她就头也不回地问:“今天工钱结了没?”我说:“没呢,月底一起结。”她铲子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儿子的补习班下周要交三千,妈那边的药也得买了,你想想办法。”我扒拉着米饭,嚼了半天,一句话也挤不出来。老婆叹了口气,把菜端上来,连看都没看我一眼。那顿饭吃得憋屈,儿子在里屋写作业,一句题外话都不敢说。我咽下最后一口饭,忽然想到白天土里露出的那个铁皮角,心跳猛地快了两拍。那里面会是什么?万一是个值钱的东西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赶紧低头喝汤,好像谁看穿了我似的。
可一整个晚上,那角铁皮都在脑子里晃,晃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背对着我,一声不响,我知道她也没睡,她也在想那三千块钱的事。我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起白天老婆蹲在灶台前的背影,腰上还贴着膏药,心里一阵发酸。我在工地上流汗,她也没闲着,可这日子就像漏水的盆,怎么舀都舀不满。要是那铁皮盒子里真有点东西,儿子的补习费不就有着落了吗?这个声音在我耳朵边嗡嗡响了大半夜。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没跟老婆说,直接去了工地。那窝蛇已经不见踪影,只有一片被压平的草。我蹲下来,用铁锹轻轻拨开浮土,拨了没几下,果然露出一个锈得发黑的铁盒子,巴掌长,两指厚,像老式饼干盒。我哆嗦着把它捧出来,沉甸甸的,晃一晃,里面哗啦响。我拿袖子擦掉泥,一咬牙撬开盖子,差点被里面的东西晃花了眼——黄澄澄几枚银元,还有一块系着红绳的怀表,压在怀表下的是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已经发黄,边角卷了起来。
我打开那张纸,上面是竖排的钢笔字,字迹工整:“吾儿,见字如面。你爹这辈子没本事,攒下这几块银元,给你娶媳妇用。你记住了,日子再难,也别动歪心思,手脚干净,走到哪都不怕。爹不盼你大富大贵,只盼你抬头做人。”落款是“一九七三年春”。我蹲在沟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鼻子有点发酸。这大概是哪个老人留给儿子的念想,怎么埋在这儿了?为什么没取走?是忘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我第一反应是想把它放回去,可手又停住了。三千块补习费,还有妈的那些药,像两座山压在我后背上。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四下没人,我要是把它揣进怀里,谁也不会知道。我咬了咬牙,刚要把盒子往兜里塞,忽然觉得脚踝一凉,低头一看——一条细长的花蛇不知什么时候从旁边草丛里溜了出来,正贴着我的鞋面,昂着头,吐着芯子,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啊”一声,手一抖,铁盒子“哐当”掉在土里。那蛇却慢悠悠地游走了,钻进沟壁的洞里不见了。
我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那蛇像是专门来堵我似的,我一动歪心思它就冒出来。我盯着地上的铁盒子,又想起纸上那句“手脚干净,走到哪都不怕”,心里那点邪火像被一盆凉水浇透了。我把盒子盖好,重新用土掩住,记下位置,然后掏出手机给社区主任打了个电话,说我在工地挖到个东西,可能是别人埋的,请他过来做个见证。
社区主任姓李,快退休的老头,骑个自行车颠颠地赶来。听我说完,他蹲下来戴上老花镜,小心地把盒子打开。看到银元和怀表,他倒吸一口气,又看到那张纸,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是老于家的东西啊。”我愣住了。李主任告诉我,这片旧小区原来住着位姓于的老教师,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前几年老于去世了,房子空着,儿子也没回来过几趟。那银元是他父亲留给他娶媳妇用的,老于一直压在箱子底下,后来拆迁搬走时不见了,他为这事念叨了好几年。
“你说,他父亲留给他娶媳妇用的?”我有些不敢相信。李主任点点头:“老于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就是记性不好。”他顿了顿,看着我,“你把东西交上来,算是对老人家有个交代了。”我挠挠头,心里却突然松快了。李主任又说:“这样吧,我试着联系一下老于的儿子,他要是还在本地,我把东西还给他。”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李主任叫住我:“小刘,你办的这个事,是正经事。”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有点发烫。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原原本本跟老婆讲了。老婆一听,脸就拉了下来,指着我鼻子骂:“你是不是傻?那银元少说也值个万把块,你倒好,眼巴巴交给人家!咱家缺钱缺成什么样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我坐在沙发上任她骂,等她骂累了,才说:“那纸上写了,日子再难,也别动歪心思。咱儿子天天在屋里写功课,要是知道咱们昧下人家祖传的东西,他以后怎么抬得起头?”老婆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再骂出声。她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她在里面抽鼻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那几天,老婆一直没给我好脸。我也觉得自己亏欠她,没能耐挣钱,好不容易天上掉个馅饼,还被我原封不动给送了回去。说不后悔是假的,尤其月底儿子回来拿补习费,我看老婆翻抽屉凑钱,翻半天还差八百,她脸上那难看的颜色,我差点就冲到社区去把那盒子要回来。可我忍住了,因为我老想起纸上那句话,还有那条从草丛里钻出来的花蛇。儿子大概也看出了家里的难处,有天晚上闷闷地说了句:“爸,要不我不上补习班了,我在学校多问问老师。”我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少废话,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可转过身去,我鼻子酸得厉害。
大概过了一个礼拜,李主任给我打电话,说老于的儿子回来了,要当面谢我。我推辞不过,去了社区办公室。老于的儿子五十多岁,头发也有点白了,听口音在南方待过。他一见我就握住我的手,连声说谢谢,说他爸临终前一直念叨那盒东西,他以为弄丢了,没想到还能找回来。他打来盒子,摸了摸那几块银元,眼睛红了:“我爸年轻时在工地干活,攒了几年才换来这几块大洋,本来想给我妈打副镯子,后来我妈走了,他就一直留着,说是传家的东西。”说着他拿出一沓钱来往我手里塞,“老哥,你留着喝个酒,这是我的心意。”
我赶紧推回去:“使不得,使不得,我就是碰巧挖到了,本来就该还给你。”他执意要给,我执意不收,两个人推让了好半天。最后他叹了口气,说:“老哥,你这人实诚,我也不勉强你。这样吧,你儿子上补习班的事我听李主任说了,这钱就当给孩子买书的,你要再不收,我心里过不去。”他眼巴巴地看着我,我实在拗不过,只好接过来,数了数,正好三千。
回家路上,我攥着那沓钱,手指头都是抖的。到家推开门,老婆正在擦桌子,我走过去把钱放在她面前,说:“给儿子交补习费吧。”老婆愣住,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嘴唇哆嗦着说:“你……你哪来的?”我笑了笑,把老于儿子的事说了。老婆听完,眼泪“唰”就下来了,她一边抹泪一边骂我:“你个死鬼,你就作吧……”可我知道,她那骂里全是高兴。
后来老于的儿子又到工地上来了一趟,送了我一块老怀表,说这是他家另一块,跟盒子里那块是一对,非要我留着当个念想。我推不掉,就收下了。回家后我把怀表放在柜子上,儿子写完作业跑出来看,问我哪来的。我跟他讲了那个铁盒子的故事,讲那张纸上的话。儿子听完,眼睛亮亮的,他说:“爸,你做得对。”我摸了摸他的脑袋,什么也没说,只是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那窝花蛇后来再没出现过。有人说蛇是记仇的,也有人说蛇是护宝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夏天我在土里挖出的不是银元,也不是怀表,而是一句从几十年前传下来的老话——日子再难,也别动歪心思。这句话,比多少钱都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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