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十五岁，戒烟整整八年，做完一次体检之后，我反倒心生悔意

我今年六十五岁，戒烟整整八年，做完一次体检之后，我反倒心生悔意。

体检报告单上白纸黑字写着“双肺纹理清晰，未见异常”，医生拍着我的肩膀说：“老爷子，你这肺比我都干净，戒了多少年了？”我说八年。他竖起大拇指，又补了一句：“继续保持，你这身体，活到九十没问题。”我笑着点头，拿了报告往外走。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眼睛发酸，我蹲在台阶上，忽然就哭了。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多看我两眼，有人匆匆走开。我也不怕丢人，就那么蹲着，把脸埋在手心里，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我十六岁进县机械厂当学徒，十八岁学会抽烟。那时候车间里人人抽，你不抽显得不合群。师傅递过来一根“大前门”，我接过来点上，呛得直咳嗽，师傅们笑我像个姑娘。后来慢慢就离不开烟了，一天一包，两天三包，最凶的时候一天两包半。早上睁眼第一件事是摸床头柜上的烟，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是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干净。老婆是小学老师，爱干净，屋里一天擦三遍，窗台上一尘不染。她从没拦过我，只是每天把窗户开条缝，冬天也开。我那些烟灰缸，玻璃的，白瓷的，她从来都是默默倒掉，洗得干干净净，摆在老地方。有一回我忍不住问她：“你咋不让我戒？”她正在批改作业，头也没抬：“说了有用吗？你那帮工友都抽，你戒了也不自在。再说，烟都抽了这么多年，戒了反而难受。”那时候我觉得她懂我，现在想想，她是把委屈咽进肚子里了。她其实闻不得烟味，一闻就嗓子痒，只是忍着不说。

我们在县里生活了一辈子，女儿争气，考大学去了省城，后来在那边安了家。家里就我和老婆两个人。我下了班，往沙发上一坐，烟一点，电视一开，觉得日子美得很。老婆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和我的烟气混在一起，她呛得咳嗽了几声，还是没说话。有时候她会笑着骂一句：“你抽吧抽吧，抽死了我也不管。”我嬉皮笑脸：“死了谁给你扛煤气罐？”她说：“我自己扛。”现在想来，她那句话里有多少无奈，我压根儿没品出来。

那年她五十九岁，快退休了，天天说肩膀疼，以为是更年期，贴膏药也不管用。后来开始咳嗽，咳了一个多月，有一天早上她嗽口，吐出来的水里带着血丝。她有点慌，说要去医院看看。我陪她去县医院拍了胸片，医生把片子举到灯下，看了半天，脸色很凝重，把我叫到旁边说：“肺部有阴影，建议去市里做个CT。”我腿当时就软了。去市医院那天，她坐在后排，我开着车，一路上谁都没说话。等报告那几天，我心里乱得像一团麻，躲到医院楼梯间里一根接一根地抽，觉得不抽就熬不住。她看见我回来一身烟味，也没说什么，只是望着窗外。

报告出来，肺癌，中晚期。医生说位置不好，没法手术，只能放疗化疗。我站在走廊里，耳朵嗡嗡响，医生后面的话全听不清了。老婆反倒冷静，拉着我的手说：“你看，我叫你别抽吧，你非不听，这下好了，我替你把罪受了。”她是在说笑，可我“哇”一下哭出了声，走廊里的人都在看我。我蹲在地上，拿拳头砸自己的脑袋，骂自己浑蛋。我知道是我害了她。那些年，我在客厅抽，在卧室抽，在阳台上抽，她就躲来躲去，最后干脆不躲了。她吸了多少二手烟？我心里有数，可是我一直装着不知道。

住院那阵子，我白天在医院伺候，晚上回家睡。家里到处都是烟味，窗帘上、被子上、沙发的缝里。那天晚上，我把还剩半条的烟扔进了垃圾桶，又把打火机从窗户扔了出去。那夜我整晚没睡着，嘴里像含着苦胆，舌尖发麻，手抖得像筛糠。我翻出她年轻时的照片，照片上她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裙子，笑得眉眼弯弯。我对着照片说：“老婆，我戒，从明天起我就戒，你得好起来。”第二天我买了一包口香糖带到医院。她躺在床上，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看见我嚼口香糖，虚弱地笑了，说：“这就对了。”我喂她喝粥，她喝两口就咳，咳得整个人蜷起来。我背过身去擦眼睛，假装看窗台上的阳光。

放疗做了不到一个月，她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她爱美，不让我看，自己拿把小剪刀对着镜子剪，剪完了戴上毛线帽子。那天下午她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你答应我，以后别抽了。我不在了，你得替我把日子过好。”我跪在床前，把她的手贴在我脸上，说：“我戒，我肯定戒，你放心。”她微微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再没睁开眼。

她走的那天，天阴着。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哭都哭不出来。后事办完，我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发现床头柜上还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是她洗得干干净净的。我拿起来，又放下，眼泪终于下来了。我对自己说：从今天起，我要是再抽一根烟，我就不是人。

戒烟的苦，没戒过的人不知道。头一个月，我就像丢了魂，嘴里没味，心里发慌，一坐下来就想摸烟。我跑到小卖部门口，看着柜台上的“红塔山”，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我回家把老婆的照片抱在怀里，看着她的眼睛，她好像在对我说：“你答应我了。”我就这么一天一天扛了过来。后来我把烟钱单独放进一个铁皮匣子里，每存满一百块，就换成整钱。每年清明，我拿这个铁皮匣子去她坟前，把那一年的烟钱烧给她，再放一束白菊花。我知道她不在乎钱，我就是想让她知道，我说到做到了。

八年就这么过去了。我六十五岁，退休工资不高，但够用。女儿接我去省城住过几回，我住了两天就回来，嫌那里不自在。还是县里好，街上的人熟悉，走到哪儿都有人打招呼。我就这样过着，以为日子已经平了。可那次体检，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了块大石头。

那天我拿着报告单，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看着对面的小卖部。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蹲在门口抽烟，手里拿着手机，旁边站着他老婆，怀里抱着个一两岁的孩子。女人被烟呛得皱了皱眉，侧过身子，把孩子抱远了一点。男人浑然不觉，还在那儿大口大口地抽。那个画面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捅进我胸口。我当年也是这样的。老婆抱着闺女，我不管不顾地抽，她从来不躲，只是把闺女往怀里搂紧一些。我从来没问过她，你呛不呛？你难受不难受？她咳嗽了那么多年，我竟然只当她是感冒。

我后悔，不是后悔戒烟，而是后悔戒得太晚了。如果我四十岁就戒，哪怕五十岁戒，她是不是就不会得这个病？她的身体那么好，连感冒都少，最后却躺在肿瘤科的床上，头发掉光，疼得整夜哼哼。而我呢？戒了八年，肺干净了，身体壮了，可这有什么可高兴的？我这命，是她拿命换来的。她替我挡了灾，我却连让她多活几年都做不到。

那天我在医院门口坐了一个多小时，眼泪流干了，心里反而透亮了。光后悔没用，我得做点实事。回到小区，我挨个去找那些爱抽烟的老伙计。老赵比我大三岁，抽了五十年，他老婆天天跟他吵。我上门去，他正叼着烟看电视，见我来，还递给我一根。我推开，说：“老赵，你要是还想你老婆活命，就把这玩意儿戒了。”他不信，说：“你媳妇那是命不好，跟烟有啥关系？”我一巴掌拍在他茶几上：“你放屁！我媳妇就是吸了我几十年的二手烟才得的癌！你媳妇整天坐你旁边吸你的烟，你还嘴硬？”老赵被我吼得愣住了。他老婆在里屋听着，走出来，红着眼睛说：“老赵，你听见没？”那天老赵没说话，但第二天他儿子给我打电话，说他爸把烟扔了，说是我骂醒了他。

社区主任听说了我的事，找到我，请我去学校、去厂里讲讲戒烟的危害。我一个大老粗，普通话都说不利索，但我不怕丢人。我把老婆的照片带在身上，讲到一半就哽咽。台下有人递纸巾，有人低头抹泪。我记得有一次在机械厂讲完，一个四十多岁的钳工拉住我的手，声音发颤：“师傅，我跟你一样，一天两包，我老婆也天天骂。今天听了你的话，我回去就戒。”我拍拍他的肩：“别硬扛，想抽了就来跟我说，我陪你嚼口香糖。”

现在，我六十六岁了，还是戒烟的义务宣传员。身体一年比一年好，爬五楼不喘，冬天不咳。可每回做完体检，看着干干净净的报告单，我心里都会冒出一股酸涩。这股酸涩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提醒我欠老婆的，这辈子还不清了。我只能用自己的后半生，去劝那些还来得及的人，别等到躺在病床上才后悔。

今年清明，我又去她坟前。烧完纸，我蹲下来，摸着冰凉的墓碑，说：“老伴儿，我戒了八年了，一根没偷抽。你交代我的事，我做到了。可你交代我的‘把日子过好’，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风把纸灰卷起来，飘得老高。我眯着眼看，恍惚又看见她站在家门口，穿着那件碎花围裙，朝我喊：“回来吃饭了！”我答应了一声，站起来，把铁皮匣子里的烟钱放在墓碑前，转身往回走。

我没有后悔戒烟。我只后悔，为什么当初不懂：有人替你开窗，不是她喜欢风，而是她在替你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