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哥今年不知听了谁的,稀里糊涂买了50万块的中国银行股票
我堂哥叫赵大强,今年四十七岁,在县城开了一家五金店,干了快二十年了。铺子不大,两间门面,堆满了水管、电线、开关、螺丝刀,乱七八糟的,但生意还行。县城里搞装修的、修水电的,都认他的店,东西全,价格实在,人也熟。他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是能吃苦,肯攒钱。二十年起早贪黑,攒了一套房,一辆面包车,还有五十万存款。
那五十万,是他跟我嫂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我嫂子在县医院当保洁,一个月两千八。两口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我哥那件夹克穿了八年,袖口都磨白了还在穿。我嫂子用的手机是我淘汰下来的,屏幕裂了一道缝,拿胶带粘着继续用。他们有个儿子,叫赵小帅,在省城读大专,学的是汽修,明年毕业。这五十万,是给赵小帅毕业后开店用的,也是他们两口子的养老钱。
今年三月份,我哥忽然给我打电话,说铁柱,你懂股票不。我说我懂个屁,我连K线是啥都不知道。他说那你帮我看看,我买了点股票。我说你买了啥。他说中国银行。我说你买了多少。他说五十万。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说哥,你疯了吧。他说咋了。我说你一个开五金店的,一辈子没碰过股票,你买啥股票。他说人家说这个稳当。我说谁说的。他说一个朋友。我说啥朋友。他说你不认识,一个饭局上认识的,姓刘,在省城搞金融的。我说搞金融的让你买你就买。他说他说中国银行是国有大行,不会倒,每年分红比存银行强多了。我说那你也不能把全部家当都砸进去啊。他说我就买了五十万。我说你那五十万是全部家当啊。他说没事,他说了,稳赚不赔。
我挂了电话,心里七上八下的。我虽然不懂股票,但我知道一个理,天底下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要是有,人家自己早闷声发大财了,还轮得到你一个县城开五金店的。
我给我嫂子打了电话。我嫂子一听,声音都变了。她说铁柱你说啥,你哥买了股票。我说嫂子你不知道啊。她说我哪知道,他啥也不跟我说。我说买了五十万中国银行。她说啥是中国银行。我说就是那个银行股。她说那钱呢。我说钱换成股票了。她说那还能换回来不。我说能,卖了就能换回来。她说那让他赶紧卖了。我说我劝劝他。
我劝了。我哥不听。他说铁柱你不懂,人家刘总说了,中国银行每年分红四个多点,比存定期高多了。我说高多少。他说定期才两个点,这个四个点,翻一倍。我说那股价跌了呢。他说跌不了,国有大行,国家撑着,跌不了。我说万一跌了呢。他说不会。我说你凭啥说不会。他说刘总说的。
我说哥,那个刘总你了解多少。他说挺有实力的,开奔驰,戴金表,在省城有好几套房。我说那他咋认识的你。他说饭局上,一个朋友带去的。我说他图你啥。他说不图啥,就是聊得来,看我实在,指点我一下。我说哥,他图你那五十万。他说人家开奔驰的,图我五十万。我说那你咋知道他开的是他的奔驰,不是租的。他不说话了。
过了半个月,我又给我哥打电话。我说股票咋样了。他说涨了一点点。我说赚了多少。他说赚了两千多。我说那你卖了吧。他说不卖,人家说了,这才刚开始。我说哥,你听我一句,见好就收。他说你懂啥,人家刘总说了,年底能涨到五块。我说现在多少。他说三块八。我说那涨到五块,你能赚多少。他说我算算,五十万买的,三块八一股,买了十三万多股,涨到五块,那就是六十五万,赚十五万。我说哥,十五万够你干两年了。他说是啊,所以不能卖。
我说那你那五十万,是全部家当,万一跌了呢。他说跌不了。我说你咋知道跌不了。他说刘总说的。我说哥,你一口一个刘总说的,刘总要是说的都对,他早成首富了。他说铁柱你咋就不信呢。我说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那个刘总。
挂了电话,我跟我嫂子说了。我嫂子在电话那头哭了。她说铁柱啊,那五十万是我跟你哥攒了二十年的,一分一分攒的。你哥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买包烟都挑最便宜的。我手机坏了都舍不得换,拿胶带粘着。小帅明年毕业,要开店,要娶媳妇,都指着这钱呢。他要是赔了,我跟你哥这二十年就白干了。
我说嫂子你别急,我再劝劝他。她说你劝不动他,他现在就跟中了邪一样,张口闭口刘总刘总。我说那我找个懂的人跟他说。她说谁懂。我说我问问。
我打听了一圈,我有个高中同学在省城银行上班,姓周,干信贷的,对股票懂一点。我给他打了电话,把事情说了。他说铁柱,你哥这是被人忽悠了。我说咋了。他说中国银行是国有大行,稳当是稳当,但股价波动小,涨得慢。你哥那个刘总,八成是让他接盘的。我说啥叫接盘。他说就是有人在低位买了,拉高了,骗散户进去接,他们好出货。我说那咋办。他说让你哥赶紧卖,趁还没大跌。我说他要是不听呢。他说那你也没办法,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这道理谁都懂,可轮到自己就糊涂了。
我把我同学的话跟我哥说了。我哥不信。他说你那个同学懂啥,他在银行上班,又不是炒股的。我说人家至少比你懂。他说刘总说了,中国银行是价值投资,长期持有,分红再投,复利滚雪球,十年翻一倍。我说哥,你今年四十七了,你等十年,你都五十七了。他说那怕啥,钱放着也是放着。我说那是你的养老钱。他说就是因为是养老钱,才得让它生钱。我说存在银行也生钱。他说利息太低。我说利息低总比赔了强。他说赔不了。
我劝不动,就不劝了。我想着,也许他运气好,真赚了呢。也许那个刘总说的是真的呢。也许我就是个开小饭馆的,不懂人家大老板的玩法呢。
可我心里不踏实。
六月份,我哥又给我打电话。这回声音不对了,哑哑的,跟感冒了似的。我说哥你咋了。他说铁柱,你帮哥看看,这个中国银行,咋跌了。我说跌了多少。他说跌到三块四了。我说那你亏了多少。他说我算算,五十万买的,三块八一股,现在三块四,亏了五万多。我说那你卖了吧。他说不卖,刘总说了,回调是正常的,后面还会涨。我说哥,你亏了五万了。他说那是浮亏,不是实亏,卖了才是实亏。我说那你不卖,它就一直在那儿亏着。他说会涨回来的。
又过了半个月,我哥打电话来,声音更不对了。他说铁柱,跌到三块了。我说那你亏了多少。他说十万了。我说哥,你赶紧卖了吧。他说不卖,刘总说了,现在是底部,马上反弹。我说哥,你那个刘总,你还能联系上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打不通了。我说啥叫打不通了。他说手机关机,微信也不回。我说哥,你被拉黑了。他说不会吧,刘总那么有实力的人。我说他有实力跟你拉黑你有啥关系。
我嫂子给我打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铁柱,你哥把股票卖了。我说卖了多少。她说二十万。我说五十万买的,卖了二十万。她说嗯。我说亏了三十万。她说嗯。我说那钱呢。她说在卡里。我说那剩下的呢。她说你哥不甘心,说要用这二十万翻本。我说啥。她说他又买了一个股票,叫啥科技,说是刘总以前推荐的。我说嫂子你拦住他。她说我拦不住,他把卡拿走了。
我挂了电话,给我哥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我说哥,你疯了。他说我没疯。我说你亏了三十万,你还要翻本。他说就是亏了才要翻。我说你翻啥翻,你连K线都不认识。他说我认识刘总。我说刘总把你拉黑了。他说那是暂时的,他肯定忙,没看见。我说哥,你醒醒吧。
他不说话了。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呼呼的。他可能站在外面。他说铁柱,你说我是不是傻。我说你不傻,你就是太实在了。他说我就是想多挣点,让小帅以后轻松点。我说我知道。他说我干了二十年,起早贪黑,风里雨里,攒了五十万。人家一个电话,我就没了三十万。我这一年白干了。我说哥,钱没了还能挣。他说我四十七了,还能挣几年。我说你干到六十,还有十三年。他说那能挣几个钱。我说够你吃饭就行。
他在电话那头哭了。我听着他的哭声,心里堵得慌。我想起小时候,我哥带我去河里摸鱼,他摸到了先给我。我想起我上高中那会儿,他刚开五金店,挣了钱给我买了一件羽绒服,自己穿个破棉袄。我想起我结婚的时候,他随了两千块钱,那是他半个月的收入。我哥这辈子,对谁都实在,对谁都好。可就是太实在了,实在到人家说啥他信啥。
我说哥,你回来吧。他说回哪。我说回县城,回你的五金店,好好干活。他说那股票呢。我说卖了,不管剩多少,都卖了。他说那亏的钱呢。我说就当交学费了。他说三十万的学费,太贵了。我说贵也得交,你不交这个学费,以后还得交更大的。他说我不甘心。我说你不甘心,你就继续炒,继续亏,亏到最后啥也不剩。你甘心吗。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开车去了省城。我找到我哥住的那个小旅馆,他在省城待了半个月了,天天盯着手机看盘。我推开门,他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的,眼睛红红的。床头柜上放着泡面盒子,还有一摞打印出来的股票图。我走进去,坐在他旁边。他看了我一眼,说铁柱你咋来了。我说来接你回家。他说我不回。我说哥,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说我咋了。我说你像个赌徒。他愣了一下,说我不是赌徒。我说你不是赌徒,你把全部身家押上去。你不是赌徒,你亏了三十万还不收手。你不是赌徒,你被人拉黑了你还不信。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铁柱,我就是想多挣点。我说我知道。他说我不想让小帅跟我一样,一辈子开个五金店,起早贪黑的。我说开五金店咋了,你开五金店把你儿子养大了,把房子买了,把日子过起来了。你丢人了。他说我没丢人,我就是不想让他再吃这个苦。我说他吃啥苦,他学汽修的,以后自己开店,比你有出息。他说那得有钱开店啊。我说你那五十万就是给他开店的,你非要拿去炒股。他说我想炒成一百万,给他开个大店。我说你要是炒成零了呢。他不说话了。
我把他从床上拉起来。我说走,跟我回家。他说股票还没卖。我说现在就卖。他拿起手机,看了半天,手在抖。我说你卖不卖。他说我卖。他点了卖出,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他说卖了。我说卖了多少。他说十五万。我说好,比二十万少,但总比没有强。他说铁柱,我亏了三十五万。我说嗯。他说我干了二十年,攒了五十万,一年亏了三十五万。我说嗯。他说我咋跟小帅交代。我说你就跟他说,爸交了个学费,以后不炒了,好好开店。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他的头发白了好多,后脑勺那块秃了一片。他才四十七,看着像五十七。我想起他年轻的时候,骑着三轮车去送货,后背挺得直直的,风吹得他的衣角往后飘。那时候他啥也没有,可他有劲儿。现在他啥都有了,可那股劲儿没了。
那天晚上,我开车把他拉回了县城。我嫂子在门口等着,看见我们回来,跑过来,抱着我哥就哭。我哥站在那,像根木桩子,任她抱。后来他拍了拍我嫂子的背,说别哭了,我回来了。我嫂子说钱呢。他说没了。我嫂子说没了好,没了好,人回来就行。我哥说亏了三十五万。我嫂子说亏了就亏了,咱再挣。我哥看着她,眼泪又下来了。
后来,我哥把剩下的十五万取出来,存了定期。五金店重新开了张,他还是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我嫂子还是去县医院当保洁。赵小帅明年毕业,开店的钱不够了,我哥说,爸给你凑,凑多少算多少,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赵小帅说行,我自己贷点款。我哥说贷款别碰,利息高。赵小帅说那咋办。我哥说爸再干几年,给你攒。
我有时候去他店里坐坐。他坐在柜台后面,给客人拿螺丝刀,拿水管接头,跟人家讲这个咋用那个咋装。还是那个样子,实在,本分。可我看得出来,他变了。他不再跟人家聊股票了,也不提刘总了。有人跟他说啥投资啥理财,他就摆摆手,说我不懂,我就懂五金。
有一回,我在他店里,他给我倒了杯茶。他说铁柱,你那个同学在银行上班的,你还联系不。我说联系啊,咋了。他说你帮我问问他,我那个剩下的十五万,存定期好,还是买国债好。我说你咋不问我。他说你懂啥。我笑了,说我不懂,但我晓得你不能再瞎折腾了。他说不折腾了,折腾不起了。我说那就存定期,稳当。他说行,听你的。
他喝了口茶,说铁柱,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我说你不傻。他说我还不傻,我让人骗了三十五万。我说你不是让人骗了,你是太想挣钱了。他说我就是想多挣点。我说我知道。他说我干了二十年,攒了五十万,一年没了。我说钱没了还能挣。他说我四十七了。我说我四十了,我还在开饭馆呢。他说你那饭馆能挣几个钱。我说够吃饭。他说那就行。
他站起来,去给一个客人拿电线。他弯着腰在货架上找,找了半天,找到了,递给客人,说这个两块五一米。客人说便宜点。他说两块四。客人说两块二。他说两块三,不能再少了。客人说行。他收了钱,记了账,又坐回来。
我说哥,你那个刘总,后来有消息没。他说没有,拉黑了。我说你恨他不。他说不恨。我说为啥。他说他也没拿刀逼我,是我自己信的。我说那你恨自己不。他说恨过,现在不恨了。我说为啥。他说恨也没用,钱回不来了。有那功夫恨,不如多卖几卷电线。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皱纹深了,头发也白了,可眼睛还是亮的。跟以前一样亮。他说铁柱,你记住,天底下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要是有,人家自己早闷声发大财了,轮不到你。我说这话我早就跟你说过。他说我那时候不信。我说现在信了。他说信了,三十五万买的教训。
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在他店里待到很晚。关了门,我们俩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一人一瓶啤酒。县城的路灯昏黄昏黄的,街上没几个人了,偶尔有电动车过去,嗡嗡的。他说铁柱,你说我那个五金店,还能干几年。我说干到你干不动为止。他说那我要是干不动了呢。我说那就让小帅接着干。他说他学汽修的,看不上我这个。我说那你就把店盘出去,拿着钱养老。他说那也行。
他喝了口啤酒,说铁柱,你说我要是当初没买那个股票,那五十万现在干啥。我说给小帅开店。他说嗯,给小帅开店。他说完,看着路灯,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也不一定,就算没买股票,我可能也会买别的。我就是那种人,手里有点钱就烧得慌。我说现在呢。他说现在不烧了。我说为啥。他说烧怕了。
我举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他说铁柱,谢谢你。我说谢我啥。他说谢谢你把我拉回来。我说我是你弟。他说嗯,你是我弟。
月亮升起来了,照着五金店的招牌,照着门口的小马扎,照着我哥半白的头发。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把瓶子搁在地上,说,明天还得早起,进货。我说那你睡吧。他说嗯,你也回去吧。我说好。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也站起来,开了店门,进去收拾了一下,关了灯。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然后他转过身,说,铁柱,你那个饭馆,要是哪天不想干了,来我店里,我给你留个位置。我说干啥。他说卖电线。我说行,那我得先学会认电线。他说我教你。
我们俩站在路灯底下,笑了。然后我上了车,他走回家。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背着手,慢慢走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他还是那样,走得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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