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人生中,第一次接触的“长远问题”,是在我拥有一辆二手自行车之后的事了。
依稀记得那是一辆银灰色车身,漆面已有些许磕碰痕迹的凤凰牌自行车,在那九十年代末的阳光映射下,隐约透着一股子近乎骄傲的光泽。
家长将它交到我的手上时,附带了一句我彼时完全不以为意的叮嘱:“车可以骑得远,但走的远不远,得看你有没有一个合格的打气筒。”
年少的我对此番过度意识化的说辞嗤之以鼻,骑上自行车的我正是意气风发的年龄,我能走多远,岂能让一个塑料和铁管拼凑而成的,蹲在角落里吃灰的小玩意所能决定的呢?
于是我骑着我心爱的自行车穿过大街小巷,在郊野的小道上迎着和煦的风享受着岁月的触感,直到某一天我突然发现,轮胎毫无征兆了瘪了下去。
检查过后,好消息是,不是车胎被扎了,坏消息是,
那“蹲在角落里吃灰的小玩意”真的要派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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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时候,这个原本名为打气筒的东西,被我以更为形象化的说法,或者说被我扣上了一个名为“出气筒”的帽子,毕竟这可能是我的人生之中第一次因纯粹的需求而存在的东西。
出气筒并不会给我直观的快乐,这就好比说自行车让我快乐,篮球让我快乐,而它给我的是一种“让你能够继续快乐”的前置条件。
在我需要它的时候,就把它从角落里拎出来,拍掉灰尘(也或许干脆不拍了),然后对准位置,一下一下的压下去,挤出空气,满足需求。
看着气流顺着软管流向“命之所归之处”之后,我就把它再放回或许不属于它但能满足我需要的地方。
然后继续落灰,继续等待“出气的时机”。
所以它存在的全部意义,仅仅是在我需要的时候为我出气,在我不需要的时候“半彻底”消失。
这说法多少有些残忍,但彼时的我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一个工具的宿命,难道不就是被使用然后被搁置吗?这说得通,甚至也无需做出过多的解释。
但为了更好的梳理起关于出气筒存在的脉络,我或许仍要提及关于消费社会之中存在的社会性规则,
在这个范域之中,一切链接都是临时的,并具备必要的功能性,同时可以随时解除任何看起来至关重要但实际上只有在“链接”时才具备意义的存在。
我不需要一个出气筒陪我散步,不需要它理解我的心情,也不需要它在我失意时给我安慰,我只需要它在关键时刻把气给我吐出来。
而它也确实从未让我失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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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上初高中那几年,新概念作文风靡校园,那时校方为了鼓励学生在这方面锐意进取,于是也弄了个“类新概念”作文比赛,自愿投稿,如果能获得前三名,奖励丰富且未知。
印象中身边的很多同学踊跃报名,他们的文章也都写的很符合“风气要求”,那些隐喻深沉且意象瑰丽的文章,在我看来具备着强烈且浓厚的,基于竞争需要的几乎所有条件。
落叶一出,象征生命凋零的意境便拔地而起,深夜路灯亮起,对于孤独的守望便会被描绘的酣畅淋漓,评分的标准似乎有那么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你的文章映射的越深刻,越有意境,越有个性感,那么你拿高分的概率就越大。
我也写了一篇,题目就叫《出气筒》。
我试图用最朴素的笔触,去记录打气时的所思所想,所谓思想,那就是一下一下地压,等气都打进去了,我就能骑车了,就能打球了,就能获得我想要的快乐了。
仅此而已。
我没有办法站在一个打气筒的立场去赋予它某种悲壮的,亦或是拟人化的牺牲精神,因为那不是我真实的感受,我对这个工具的态度,坦率地说就就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索取,
我借由外力让它满足我的需要,而它没有拒绝的权利。
我把这种真实的想法写进了文章里,然后又亲手把它否定了。
因为当时的我隐约意识到,这样的文章写出来,只能让老师摇头,让同学发笑,因为这样的文章没什么深度可言,大白话接着大白话所阐述的,无外乎是那些白里透着白的无趣意思。
毕竟,一个少年人坦诚的交代自己把一个物件纯粹当作工具来使唤,这种事情既不够深刻也不能感人,这样的文章缺少一种被社会认可的情感包装,没有包装的东西,终究卖不出“好价钱”。
所以那篇文章最终没有发表,除我自己之外也没人看到,时至今日,我也确实记不清楚自己当时用了怎样笨拙而荒谬的措辞,去描述一个少年对于一个出气筒的全部理解。
但是,我记住了那种感觉,
有些真实因为太过朴素,
反倒显得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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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不再骑自己的自行车了,因为共享单车的出现,已经几乎快要解决了那“最后一公里“的问题,也顺便解决了我与轮胎之间的全部私人关系。
车胎瘪了?换一辆就好。
现在想来,我始终没有为那个蹲在墙角,今时今日究竟身在何方的小东西写过任何一篇正式的行文记录,包括此时此刻作为观众的您正在看的这篇内容。
因为这篇文章的主题不是出气筒,而是我,
那个使用出气筒的,曾经身为少年人的我。
但它确实存在过,而它的使命,作为出气的工具而言是合格的,要知道如今的世道,让人心满意足的东西其实算不上常见,哪怕只是出气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要在复杂的营销成因和此起彼伏的喧闹对抗声中,总能表现出一种难以合格的形状出来,
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知道了出气筒的生活是为了出气,我们也达成了某种秘而不宣的共识,那就是出气筒在工作的时候,没有情绪,没有立场,只有出气,
在我需要它的每时每刻,每分每秒之间,不断的出气,直到我获得“足量”的满足。
这种仅此而已的感觉,
倒是让作为出气筒的主人的我,感到格外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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