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儒学心灯】陈明磊 | 经典诵读的初心与余温

今天躬逢盛会，有幸再次见到尊敬的颜老师，也见到徐浩等许多老同学，我的心情一直很激动。这次发言准备得不够充分，退休以后人也有些懒散，所以我想换一种方式，把二十多年前写下的几段文字读给大家，借此回顾我与经典诵读相遇的过程。

我从事的是基础教育，不过算是半路出家。2000年，我三十六七岁，组织上把我调到一所小学。刚到学校时，主要做一些杂务，两年以后，校长安排我管理一个班并担任班主任，问我愿意教语文还是数学。我平时比较喜欢读书，就选择了语文。2002年，我开始担任语文教师，也从那时开启了带领学生诵读经典的历程。2005年，在带领学生诵读完《老子》五千言以后，我写过一篇文章。下面选读其中的几个片段。

陈明磊 济南市市中区未成年人素质教育服务中心

三年前，也就是2002年，我刚开始让孩子们诵读经典时，对经典诵读的认识还比较浅，当时主要想从中寻找语文教育的突破口。在我那时看来，教材内容有些浅白和空泛，教学方式较为机械，学习效率也不够高，孩子们小学六年的宝贵时光未能得到充分利用。我怀着一种推己及人的愿望，希望通过经典诵读改变这种状况。

我的小学和初中阶段恰逢“文化大革命”，直到上高中，我才读到唐诗宋词，才接触《安徒生童话》和《格林童话》。不过在年龄很小的时候，我曾读过大人们收藏的一本已经发黄和缺页的《千家诗》，也偷偷读过一本藏得更严实的“闲书”《今古奇观》。高中阶段，我又下功夫背过几篇古代散文，竟也生出几分“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自我感觉。

今天的条件比过去好多了，为什么不让孩子从小背诵那些千古传颂的经典呢？这对培养学生良好的语文素养应当有很大帮助。于是，我先从《论语》中选出一些名言警句，让孩子们反复诵读。很快我就发现，孩子们的记忆力非常强，古代文化经典对他们似乎也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如同母乳对婴孩的吸引。从那以后，我不断利用休息时间为学生整理和打印《论语》全文。中午，别的老师或外出或休息，我就在办公室里使用当时的针式打印机，一页一页地打印。许多个中午，我都是在打印机的吱喳声中度过的。打印好的内容再逐页发给学生，让他们接着诵读。几年下来，在这个二十多人的班级里，至少有一半学生能够把《论语》全本背下来。

经典诵读究竟给孩子们带来了什么？我想讲一件当时发生的小事。

我从二年级开始带这批孩子诵读经典。到了四年级的一个春天，我带着学生们来到英雄山。我们的学校就在济南市市中区英雄山附近。那时杨柳吐绿，青山着翠，我们转过烈士长眠的山冈，来到济南战役纪念馆。此前我们曾几次想进入纪念馆参观，却都被门票挡在了外面。按照我当时文章中的记录，成人票是30元，学生票是15元。我们与工作人员交涉过，希望哪怕象征性地收三五元钱，让孩子们进去接受一次教育，但始终未能如愿。这一次，孩子们又提出想进去看看，结果还是被拒之门外。一个思维敏捷且口齿伶俐的小女生站出来，对门口的工作人员说：“阿姨，这是让人接受教育的地方，你们为什么见利忘义？那些牺牲的烈士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到心寒，也不会答应的。”后来我问她，为什么会想到说这样的话。她回答：“老师，子曰：‘见义不为，无勇也。’”孩子的这句话说得义正词严，几位工作人员听后有些局促，原先冷冰冰的神情也缓和下来。一位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中年女同志很和气地问我：“您是他们的老师吗？我请示一下领导，把条件适当放宽一些，你们能来吗？”不过即使放宽条件，仍然需要收费。我告诉她，这件事还要与学生家长商量，毕竟涉及费用。看我们准备离开，她给我们留下了联系电话，希望以后还能再来。公共参观政策的调整有其更广阔的背景。随着党和政府有关政策的落实，不到半年，纪念馆开始对中小学生集体参观实行免费开放，为孩子们接受爱国主义教育提供了更好的条件。

在带领学生诵读经典的最初几年里，我深切体会到了教学相长的乐趣。经典诵读也进一步激发了我的教育情怀，让我逐渐意识到一名教师所肩负的使命。我希望教育学生直道而行，心怀悲悯，见义勇为，也希望他们通过诵读《论语》，逐渐养成“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的积极人生品格。

以上是我在学生诵读完《老子》五千言以后写下的一段体会。

到了2006年，这批学生小学毕业，升入初中，我无法再继续带领他们读经。那时我也离开原来的学校，到一所农村小学支教。虽然不能再每天与这些孩子见面，但心里总觉得还有一些话想对他们说。2007年元旦，我把小学毕业后依然保持着良好诵读习惯的一部分学生，以及我在支教学校所带班级的部分学生召集到一起，作了一次题为《做有中国精神的孩子》的演讲。那次演讲的结尾，我是这样说的：

去读懂我们民族的哲学和文学经典，也去读懂西方文艺复兴以来的人文思想著作。你们既要熟稔老子、孔子等华夏先哲关于无为与仁爱的教诲，也要理解伏尔泰、卢梭有关自由、平等与权利的主张。希望你们在应试教育的夹缝中，让自己的精神支柱顽强生长，用热情与思想的双臂拥抱即将到来的青春年华。每天抽出一些时间阅读中外文化经典，一步步走向人类伟大精神的高地。再把中国精神的种子播撒到一片片文化的荒漠与沙丘之上，让中华文化呈现“丰草绿缛而争茂，佳木葱茏而可悦”的蓬勃气象，为华夏复兴的光荣使命书写自己的美丽人生。

回想当年的教育实践，我的确怀着一份朴素的教育情怀，也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责任感。如今退休了，再回过头来看，这些经历很值得回味，心里也会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空落。

最后再补充一点。当年跟随我诵读经典的学生，后来走上了各自不同的人生道路。那位曾在英雄山纪念馆门前慷慨陈词的孩子，后来去了法国发展。也有几位学生考入山东大学，其中似乎有人进入生命科学学院，后来又继续攻读硕士和博士。这些具体情况，我记得已经不十分准确了。这些年，我们之间的联系渐渐少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这也是人生中的寻常情形。不过，每当回想起那些与孩子们一起诵读经典的日子，回想起他们清亮的读书声，我的心里总会留下一份温暖。

我的汇报到这里，谢谢大家！

整理：刘瑶瑶 闫晓阳

2026年9月12日，“经典诵读与文化传承——‘经典诵读’30周年纪念会议”在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举行。来自北京、天津、上海、广东、海南、甘肃、河南、安徽、福建和山东等地的专家学者、社会各界人士齐聚山东大学，围绕经典诵读对个人及时代的意义、经典的义理阐发等主题，结合切身参与读经的经历，展开了深入讨论与交流，既回望参与经典研读的生命历程，也探讨了经典在当代社会乃至未来所面临的新问题与新使命。本文是刘瑶瑶和闫晓阳根据陈明磊老师的现场发言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