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去探望，我都非常难受”：患者母亲含泪讲述英格兰戒备医院现状

• 兰普顿等三所高度戒备医院收治重症患者，环境严苛且偏远
• 鲁达库巴纳转往布罗德莫尔后，引发他是否“走运”的争议
• 杰克停用氯氮平后病情恶化，求助无果最终刺死苏珊娜173刀
• 护理质量委员会多次指出兰普顿人手短缺、隔离过久和用药问题
• 尼特称儿子在兰普顿状况恶化，医院并非外界想象的舒适避风港

当南港杀手阿克塞尔·鲁达库巴纳被从A级监狱转移到布罗德莫尔医院时，不少人认为他“走运了”。然而，一位患者的母亲强调，这些地方绝非“舒适的避风港”。

兰普顿高度戒备医院位于诺丁汉郡，建于1912年。珍·尼特描述，这座专为精神疾病患者设立的医院，环境阴冷偏远，令人望而生畏。

“每次去那里我都很难受，”她说，“虽然我很想见杰克，但探望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杰克现年45岁，是尼特的儿子。他在兰普顿已待了8年。2017年，在被诊断患有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多年后，他杀害了伴侣苏珊娜·布朗，并被认定精神上不适合受审。

尼特探望时，需先采集指纹和生物识别信息，然后由工作人员陪同进入。杰克被带进房间时要被搜查，离开时也不例外。母子可以拥抱，但这往往令人痛苦。

“每次拥抱时，我们都哭泣，”尼特说，“这让我想起过去的生活，我想杰克也会因此想起。”

英格兰有三所高度戒备医院：默西赛德郡的阿什沃思医院、伯克郡的布罗德莫尔医院和诺丁汉郡的兰普顿医院。管理兰普顿的英国国民保健制度信托机构指出，这些医院收治的是患有严重精神障碍、对自己或公众构成重大或紧迫危险的人。

这些医院曾关押过英国一些最臭名昭著的罪犯，如彼得·萨克利夫、罗尼·克雷、伊恩·布雷迪、伊恩·亨特利和贝弗利·阿利特。2023年，因杀害3人被定罪的瓦尔多·卡洛凯恩也曾在兰普顿待过。

今年，这些高度戒备医院再次引起关注。此前有报道称，2024年在南港一堂舞蹈课上杀害3名年幼女孩的阿克塞尔·鲁达库巴纳，已从贝尔马什监狱转往布罗德莫尔医院。后者的安保级别相当于B级监狱。

官方表示，此次转移是因鲁达库巴纳的精神健康状况恶化，已无法在监狱中得到安全管理。计划是在治疗结束后，将鲁达库巴纳送回贝尔马什。

布罗德莫尔以其严厉和威慑感著称，这与院内曾收治多名恶名昭著者有关。尽管如此，仍有人认为这次转移意味着鲁达库巴纳将享受更为“舒适”的生活，认为他是在操弄制度。英国监狱官员工会主席马克·费尔赫斯特指出，这次转移会让他获得在高度戒备监狱中得不到的自由。

高度戒备医院中的患者亲属通常不愿公开发声，这可以理解，因为里面的人都曾犯下暴力罪行，污名始终存在。但尼特希望人们能了解这种关押方式的真实面貌。她承认，杰克确实做了可怕的事。

高度戒备医院的内部情况也引发了一个重要问题：对于那些曾实施极端暴力、但自身同样脆弱的人，社会究竟该如何对待。这涉及精神健康、惩罚与康复等艰难而强烈的议题。

杰克有时会被置于“隔离”的单独关押状态。尼特知道，仅今年他至少有两次被隔离，每次持续数天。

她几乎得不到关于杰克在这些时期的具体经历的信息。她说，这让她感到恐惧：“我很害怕有一天电话响起，工作人员告诉我，他出了什么可怕的事。”

如果杰克拒绝服药，医生获准通过注射方式给药。

他还曾出现癫痫发作，并因此受伤。“有一次，他癫痫发作时摔倒，伤了肩膀，”尼特说，“还有一次，他摔倒后伤了头部。”

杰克因这些伤势被送往普通医院，但尼特没有被告知他具体被送到了哪里。每次她打电话到兰普顿询问杰克情况，得到的答复都极其简短，只会确认他是否在吃饭、喝水和睡觉，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任何认为兰普顿对杰克这样的人来说是个轻松选项的人，都根本不了解真实情况。”她说。

英国护理质量委员会2019年7月至2023年6月间对兰普顿进行检查，发现多项问题，包括人员短缺。一些治疗人员被调到病区填补空缺，导致患者的治疗项目减少。检查还对因人员不足而延长患者夜间锁在病房内的时间，以及白天的“限制”时段表示担忧。药物管理不善也被点出，患者保护方面的问题则一再出现。

英国护理质量委员会2024年3月对兰普顿进行的一次重点审查称，人员配备已有改善，限制措施的使用有所减少，但院内仍存在一种“依赖治疗和教育人员填补护理岗位空缺的文化”。审查还说，虽然药物管理也有所改善，但工作人员并不总是遵循正确程序，“这可能构成对个人的人身侵害和非法干预”。

审查补充说：“虽然我们看到工作人员在提供以患者为中心的照护，但我们仍担心，长期被隔离的人并不总是得到有尊严、有同情心和受尊重的对待。”

在2025年5月的一份报告中，这家医院的评级从“不合格”上调为“需要改进”。报告认为，该信托机构在解决人员短缺和支持员工方面仍有工作要做。

尼特回忆起杰克小时候的快乐时光：“我们经常一起外出，去游泳、踢足球、参观博物馆。他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

17岁时，杰克开始生病。“他变得多疑，后来以自愿患者身份住院两周。医生说，只要他不再吸食高浓度大麻，就会恢复。”

后来，他进入伯明翰大学学习地理，但还没读完，就被伦敦金丝雀码头的一家银行相中，提前去工作。20岁时，杰克被诊断患有精神分裂症。他不得不辞去工作，但后来在埃塞克斯居住地一带做起了擦窗生意，顾客都很喜欢他。

为了治疗精神分裂症，他开始服用氯氮平，也停止接触违禁物质，得以在社区中较为顺利地生活。尼特说，那时的杰克虽然有病，但也还有自己的生活。

2007年，杰克和苏珊娜在哈洛的一场迪斯科舞会上相识。“那时他26岁，她23岁。”尼特说。苏珊娜人称苏，是一名幼儿园护士。

“苏性格特别温柔善良。每次来我家，她总会带一个自己做的蛋糕。她非常照顾杰克，会确保他按时吃药，也会陪他去所有预约。她是一个非常愿意付出的人。我很想念她。”

尼特说，那时“杰克有梦想，也有抱负，他非常爱苏”。“那时他的精神分裂症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他从来没有暴力行为。我甚至不觉得他和苏吵过架。”

两人在布伦特里买下第一套公寓时，还装了新厨房，对未来充满计划。

杰克此前在哈洛接受英国国民保健制度精神健康信托机构的照护和支持，情况一直很好，但搬家后，他的照护转到了另一家信托机构。10年来，氯氮平一直让他的病情保持稳定。

但2017年，在他开始出现严重便秘、尿潴留、无法进食和失眠等身体副作用后，这种药被突然停掉了。

氯氮平停药本应被严密监测，但杰克、苏和尼特当时都不知道这一点。

“我们谁都不知道，把他停掉氯氮平后会发生什么，”尼特说，“苏和杰克非常信任他们的临床团队。我原以为最糟也不过是杰克可能会和苏吵一架。我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会严重到这种程度。这是一种药性很强的药，让他停药，本应被当作医疗紧急情况处理。”

杰克随后开始出现精神病性症状，并一再试图寻求帮助，但几乎没有得到回应。杰克曾写信给医生，列出停用氯氮平后出现的症状，但没有收到回复。

尼特说，在那段时间里，她打了几十通电话，也发了很多封邮件，试图为杰克寻求帮助，但都没有带来任何干预。她表示，如果当时对她、苏和杰克发出的求助有过有效回应，后来的惨剧本可以避免。

在那段时间发给母亲的短信中，杰克说，他一直在查找私人医院的信息。“我有点生气，因为没有人告诉我服用这种药的后果，”他写道，“我希望能住院，把这些问题处理掉。”

他的病情继续恶化。2017年12月15日，一名精神健康工作人员到这对伴侣的公寓探访，并表示会安排电话支持，并在下一周上门探视。

当晚，尼特接到苏的电话。她“尖叫着，情绪崩溃”。她说，杰克正在伤害她。尼特让她立刻离开公寓，并马上报警。

3小时后，警察赶到公寓。那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杰克用刀刺了苏珊娜173下。

尼特说，直到警方打电话告诉她：“我们已经把那名死去的女子从公寓里带走了。”她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当时只能说：‘天哪，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总是在问自己，如果我当时就在附近，是否能阻止这一切发生。”

杰克最初被控谋杀，但后来被认定不适合受审。他说，自己听到电视里传出声音，催促他杀死苏，还不断出现关于上帝、魔鬼以及善恶之战的可怕想法。

当一个人被认定在精神上不适合受审时，案件会进入“事实审判”程序。这个程序不裁定被告在刑事意义上有罪或无罪，而是判断被告是否实施了被指控的行为。审理结果认定，杰克杀害了苏。

陪审团听到的证词称，苏对杰克极其忠诚，在他生病时照顾他，“耐心得像个圣人”。

“我非常想念苏，”尼特说，“我想念她那种明朗温暖的性格……我们以前会一起出门，去水疗、去看电影。我感到非常孤独。我失去了原来的杰克，也失去了苏。杰克是加害者，但我也相信，他同样是制度的受害者。”

在苏遇害后，一份关于精神健康服务的报告指出了8项失误，并提出7项整改建议。报告发现，在突然停用氯氮平后，并未进行最新的风险评估，也没有对杰克及其家人提供适当的专业监测和指导。报告还发现，临床信息在团队内部及团队之间都没有得到持续一致的传递。

英国警务行为独立办公室的调查则发现，警方响应延误，是因为接线员最初对报警情况进行了错误分类。该机构没有认定存在不当行为，但认为控制室两名工作人员“未达到预期标准”。

杰克被送往兰普顿时，原本只是临时安排。尼特当时被告知，等他的情况更稳定后，可以转到限制较少的中度戒备病区。杰克目前依据所谓“第37条令”被关押在兰普顿。

在2026年7月28日写给尼特的一封信中，杰克在兰普顿的医生写道：“近年来，我们看到他的病情有过几次恶化，但总体上他正在取得进展。”医生还形容，杰克患有一种“对治疗反应极差”的严重精神健康障碍。

诺丁汉郡医疗保健英国国民保健制度基金会信托的一名发言人说：“虽然我们不能就个别患者的照护发表评论，但我们完全理解，家属都希望亲人得到最好的照顾，我们也明白，当进展显得缓慢时，这会有多么困难。我们始终欢迎家属向我们提出关切，并致力于以公开方式与他们合作。

“将患者转往更低安全级别机构的决定，都会经过谨慎评估，既考虑其康复和福祉，也兼顾更广泛的安全因素。对兰普顿的许多患者而言，这类决定还涉及司法部和接收机构，因此整个过程可能需要时间。”

尼特坚信，杰克在兰普顿的状况正在恶化。

“杰克说，他正在进行一场善恶之战，还说自己必须去拯救苏，”她说，“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他并不总是被当作一个人来对待。那里的所有事情都太临床化了。他们谈论的是他的‘表现’，好像他是个物件，而不是一个有感情、有心的人。

“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对着一堵墙拼命撞头，想帮他却毫无办法。我对杰克唯一的希望，就是他能过上一种还算像样、多少带点希望的生活。精神疾病患者理应得到一点照顾。但我不相信杰克得到了这些。在兰普顿，对他来说绝不是什么舒服、奢侈的生活，离这差得太远了。”

作者：黛安·泰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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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处：‘I get really upset when I visit’: the harsh reality of life in a high-security hospital in Engla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