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刚拿起油画笔那段时间，我总习惯把笔攥得死死的。指尖用力，指节微微发白，好像只要抓牢画笔，就能精准控制每一笔色彩，把预想里的画面丝毫不差搬到画布上。那时候我固执地认为，稳就等于用力，线条要利落，色块要规矩，但凡笔触有一点松弛的痕迹，就觉得是画失控了，是基本功不到家。
画室里的老师看我作画，好几次提醒我把手指松开一点，我试着放松，可没过片刻，不自觉又攥紧笔杆。我偏爱精细刻画，画路边的野花，花瓣边缘反复描摹，生怕笔触随性留下痕迹，最后花朵轮廓倒是清晰，却紧绷僵硬，像塑料假花，没有随风轻颤的柔软感。
一个秋日午后，我们去郊外画银杏林。阳光穿过层层黄叶，落在地上铺成斑驳碎金，风一吹，叶片轻轻翻转，光影一刻不停地流动。我照旧攥紧画笔，一点点勾勒每一片叶子的轮廓，画得很慢，没多久手腕发酸，画出来的银杏刻板呆滞，色彩也显得僵硬。老师搬着画架坐到我旁边，他握笔很轻，像是只把画笔轻轻搭在指间，手腕悬在画布上方，并不死死抵住。
他画枝头的黄叶，没有一片一片仔细勾轮廓，只用笔锋侧扫，笔触有虚有实，有的地方颜料厚一点，有的地方轻轻带过，一笔带过好几片叶子。远看是成片被阳光照亮的树冠，金光浮动，近看笔触并不全是规整的形状。他放下笔跟我说：“用力攥笔，控制的只是线条，却困住了气息。油画的生动，不在于每一处都钉死在预设里，手松下来，笔触才有呼吸感，才能追上光影流动的样子。”
我试着调整握笔的力道，不再把全部力气压在指头上，让手腕跟着视线走。画被风吹动的叶子，不必执着勾勒完整轮廓weibo.com/ttarticle/p/show?id=2309405352293850808416，用松散的笔触叠加色彩，亮部薄涂，阴影处沉稳压色。慢慢发现，松不是潦草敷衍，不是随便乱涂。松的是握笔的力道，紧的是心里对形体、光影的判断。心里清楚哪里是主体、哪里是虚景，手上才敢放开，敢留下自然的笔触。
很多新手都和我一样，容易把 “掌控” 和 “用力” 画上等号。害怕出错，害怕脱离计划，于是把所有环节抓得死死的，每一步都不敢有偏差。画画时攥紧画笔，生活里也是攥紧所有计划，期待一切按照预想落地，weibo.com/ttarticle/p/show?id=2309405352320757530627一旦有一点变数，心里就慌乱不安，拼尽全力想要拉回原本的轨道。可越是用力紧绷，越容易动作变形，反而离想要的效果越来越远。
松和紧，本来就是一对需要平衡的事情。起稿定大形的时候，需要心中有数，把控整体构图，这是该紧的地方weibo.com/ttarticle/p/show?id=2309405352273244193026；铺色、表现氛围质感时，不妨放开手腕，接纳笔触自然的变化，这是可以松的地方。一味紧绷，画面没有灵气；一味松散没有约束，画面会涣散，找不到重心。
练习久了，手腕慢慢学会收放自如。画静物陶罐，轮廓转折关键处落笔笃定，稳住形体；陶罐表面受光的反光weibo.com/ttarticle/p/show?id=2309405352307696205962，就用轻快松散的笔触扫过，带出釉面柔和的光泽。一张画里，有笃定扎实的地方，也有松弛写意的笔触，虚实搭配，画面才活起来。
我渐渐懂得，绘画训练的，从来不止手上的技法，更是心态。我们总想牢牢抓住所有想要的东西，事事求稳求全，却忘了太过紧绷会消耗自己。适当松开手，不是放弃目标，而是放下过度的焦虑，允许过程有自然的变化。目标依旧在前方，只是不必时时刻刻攥紧所有细节，在大方向稳住的前提下，给过程留一点弹性。
现在再拿起油画笔，我会先有意识地松一松手指，感受笔杆在指间的重量。该肯定的地方落笔沉稳，需要氛围的地方大胆放开笔触。画布之上，那些松弛自然的笔触，往往藏着最动人的生机。
作画如是，人生亦是。不必时时刻刻绷着神经，学会收放有度，在守住核心方向的同时，留一点松弛的余地，反而更容易遇见意料之外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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