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子对象特有钱,五一要带全家去泰国玩,我说不安全没去,公公当众嫌我扫兴,回来后他拎着行李红着眼站我家门口
那天下着小雨,婆婆把最后一盘红烧肉端上桌,公公清了清嗓子,说人齐了,有个事要说。
他手里的酒杯转了半圈,脸上压着一股藏不住的喜气。
“五一,建平对象安排全家去泰国。”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婆婆先“哎呀”了一声,手在围裙上拍了拍:“真的啊?这孩子怎么这么有心。”
“人家小姑娘做事大气,”公公嗓门亮起来了,“机票酒店全包,说是让咱们一家子出去见见世面。”
建国坐在我左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搁下的时候,在桌上磕了一声,很轻。
我放下筷子:“泰国哪个地方?”
“曼谷清迈。”公公答得飞快,“小姑娘说了,都是好地方。”
“最近那边不太平。”我说得不重,“新闻上泰缅边境……”
“什么边界?”公公打断我,脸上的笑还没收,但语气已经换了,“人家去的是旅游区,跟边境有什么关系?”
“旅游区也有出事儿的,上个月我同事她表妹刚回来,说清迈还好,但晚上都不敢一个人出酒店……”
“你什么意思?”公公把筷子搁在碗上。声音不大,但桌面上所有动静都停了。
婆婆拿胳膊肘碰他:“吃饭呢,说什么呢。”
建平坐在对面,从头到尾没抬头,拿筷子尖儿拨着碟子里的花生米。他对象小林坐在他旁边,笑了一下,声音轻轻柔柔的:“嫂子要是不放心,不去也行的,真的没关系的。”
她说话很好听,笑也挑不出毛病。这句话落下来,像把一颗钉子摁进了木板里,不声不响,就进去了。
公公没接她那把梯子。
他盯着我:“一家人高高兴兴的事儿,你非得在饭桌上说这种话。扫兴。”
两个字,清清楚楚,当着婆婆、当着建国、当着建平、当着那个女孩子。
我没再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咬了一小口,咽下去。
看了建国一眼。
他低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碰了两下,始终没抬头。
饭桌上的话头,被婆婆扯到了别处——说小林这孩子怎么懂事,说泰国那边水果便宜,说要带几条纱巾回来送亲戚。公公跟着又喝了两杯,脸慢慢红起来,声音也大了,说起二十年前他出差去过一次广州,那里如何如何。
我安安静静吃完了那顿饭。
饭后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小,一只一只冲,一只一只码。婆婆进来拿抹布擦灶台,擦了两下,压低声说:“你爸就那个脾气,喝了酒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知道。”
“其实出去玩玩也好,你嫁过来这么多年,也没带你出去玩过。”
我把一只碗扣在沥水架上:“妈,我不去是因为那个地方确实有危险。你们要去我不拦着,但我不去。”
婆婆愣了一下,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水龙头关上之后,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的雨打在防盗窗铁皮上,一滴一滴,像在数数。
建国靠在厨房门框上,点了根烟。
“你真不去?”
“不去。”
“爸那个人你知道的,他要面子。”
“我知道。”
“那你还在饭桌上当面说?”
我转过身看他:“你觉得我不该说?”
他把烟从嘴边拿开,朝客厅方向看了一眼。烟在手指间慢慢烧着,灰积了半寸长也没弹。
“我不是不给他面子,”我说,“我是觉得小林这个安排,有点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人家花自己的钱。”
“她跟建平才处了几个月?”
“三四个月吧。”
“你弟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她一个女孩子,出手就是全家出国游,机票酒店全包,你想过没有,为什么?”
建国吸了一口烟,没答。
窗外的雨下得密了,打在铁皮上的声音连成了一片。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易拉罐里,那是他惯常掐烟的地方。
“行了,”他说,“不去就不去。我回头跟爸说一声。”
“我自己说。”
“你说什么说,你已经说完了。再说就是火上浇油。”
他出了厨房。拖鞋踩在客厅的旧地板上,吱呀吱呀地响。
第二天中午,趁着午休,我去了一趟建平上班的汽修厂。
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当面问问他。
他满手油污从一辆车底下钻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拿抹布擦着手走过来。
“嫂子?你怎么来了。”
“路过,给你带了杯奶茶。”我把袋子递过去。
他接过去,也没喝,拎在手里。找了把塑料凳子让我坐,自己蹲在一堆轮胎旁边。
“五一去泰国,你定的?”
“小林定的。”他低头把吸管插进杯子里,吸了一口,“她说想让大家一起出去玩玩。她钱多,我也拦不住。”
“你们认识多久了?”
“四个月吧。”
“四个月,就带全家出国?”
“她性格就是这样,大方。”他口气里有一点不自在,但被他压下去了,“嫂子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我没别的意思。你了解她家里情况吗?”
“她爸开厂的,绍兴那边。她自己做电商,一年流水几千万。”他说这些的时候,有一种小心摆放、怕碰坏了的态度,“她对我挺好的。”
“挺好是一回事,去泰国是另一回事。”我看着他,“你自己想去吗?”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奶茶杯被捏出嘎吱一声。
“当然想去啊,”他咧了咧嘴,“白玩儿谁不去。”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
走的时候他叫住我:“嫂子。”
“嗯?”
“爸那边……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好个面子,小林愿意花钱,他觉得脸上有光。”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没跟他吵。”
他们出发那天是四月三十号。建国请了半天假去送机。
我没去。我说店里走不开,这也确实是实话。
那天上午我在小店理货,把饮料柜补满,把方便面货架上过期的挑出来。中午的时候,家族群里开始刷照片——机场的合影,公公穿着新买的浅色夹克,站在最中间,笑得牙全露出来了。婆婆挽着他,手里多了一个袋子,说是小林在免税店给她买的包。
建平搂着小林的肩。她戴着墨镜,遮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收银台上,继续码货。
晚上建国回来,身上还带着车里的皮革味。
“到了?”
“到了。曼谷热。”他换鞋的时候顿了一下,“爸让我问你,现在订票还来得及。”
“不去。”
“哦。”他把鞋摆正,顿了一下又说,“小林她爸也去了。”
我手上正在叠一个纸箱子,停住了。
“她爸?你们不是说就咱一家人吗?”
“她爸正好有空,就一起了。”
“你不是说她在绍兴家里?”建国挠了挠头:“好像是先去杭州接上她爸的。她妈没去,说身体不好。”
“那她家就她爸一个人?”
“这我哪知道。”
我没再问。但心里觉得这趟旅行的人数,跟饭桌上说的不太一样。
第二天晚上,建国跟他妈通了电话。挂了之后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
“我妈说小林她爸给了他们一人一个红包。”
“什么红包?”
“见面礼。说是本来应该在绍兴给的,正好趁着出去玩,就补上了。”
“多少钱?”
“我妈没说,但听那个语气,不少。”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点,“爸在电话里哭了。”
“哭什么?”
“说这辈子没这么风光过。”他两手搓了搓脸,“说在酒店吃自助,光龙虾就吃了好几盘。说小林她爸一口一个亲家,叫得他心里热。”
我看着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觉得那声音隔了一层。
“风光。”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建国没接话。
第三天,第四天,群里照片没断过。
大皇宫、水上市场、夜市。婆婆发语音说这边水果真便宜,芒果一买一大袋。公公发了段小视频,坐在酒店泳池边,穿着花衬衫,手边摆着一杯插着小伞的饮料,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我每天点进去看几眼就退出来。没点赞,也没说话。
到了第五天,群里突然安静了。
一整个白天没有新照片。婆婆平时一天至少三条语音,那天一条都没有。我点进去看了一眼,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凌晨一点,是建平发的,就两个字:“回了。”
底下没人回。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十几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说不清哪儿不对,但就是不对。
我给建国发微信:你弟在群里说“回了”,什么意思?
过了十来分钟他回:可能说回酒店了吧。
我没再问。
第六天中午,我在店里给人结账,手机响了。是建国。
“他们回来了。”
“不是后天吗?”
“提前了。”他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妈给我打的电话,说凌晨到的家。”
“怎么提前了?”
“妈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回来了?”
“她让我今天下班过去一趟,说带了东西要给我们。”他停了一下,“你晚上早点关门,一起过去。”
“建国。”
“嗯?”
“你妈在电话里声音什么样?”
他沉默了几秒。“不对劲。”
挂了电话之后,有个顾客来买烟,连叫了我两声我才听见。
那天晚上我没去。
我跟建国说店里盘账走不开。他没勉强,自己一个人去的。
他回来的时候快十点了,外套都没脱就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有个塑料袋,是婆婆让带回来的东西——一盒芒果干,还有一条丝巾,印着大象的图案。
“怎么样了?”我把丝巾叠好放在一边。
“爸一个人在屋里,门关着。妈说回来就这样,谁问都不说话。”
“建平呢?”
“回他自己那边了。”
“小林呢?”
他半天没说话。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
“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他两手交叉握着,指节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我问了妈好几句,她就说了一句——”
“说什么?”
“她说,‘幸亏你没去。’”
我看着茶几上那条丝巾。灯光下那几头小象排成一排,全都抬起一条腿,姿势一模一样。包装盒的边角有点压皱了,像是被人攥过很久。
“建国。”我放低了声音,“你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不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快十二点的时候,听见外面楼道里有脚步声,很沉,一步一步的。然后停了。
我支着耳朵听。
没有敲门声。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来,慢慢远了。
第七天上午,小雨。
我在家没去店里。建国一早就去了单位,走的时候说中午回来吃饭。
十点多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菜,听见楼道里又有脚步声。这次没停——一直在往这边走,每一步都拖着一个重东西。
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手停在门把上,心跳有点乱了。
是公公。
穿着出发那天那件浅色夹克,袖子皱得一塌糊涂,领子一边翻着一边塌着。他手里拎着一个拉杆箱,银灰色的,轮子歪了一个,箱子在门口歪歪斜斜地立着。
我把门打开了。
他抬头看我。
眼睛红红的,眼眶里面全是水光,眼皮肿着。嘴唇抿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爸?”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来的声音又哑又碎:“淑云……建国呢?”
公公站在门口,建国不在家。
他问建国在哪。我说上班。他站在那儿,像个走错了门的人,门框的影子斜着落在他肩上。
我往里让了让。“爸,先进来。”
他抬脚的时候晃了一下,像是站了很久腿麻了。我把拉杆箱拖进来,轮子在地砖上吱吱地叫,一路从玄关叫到客厅。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那件浅色夹克的袖口有一块深色的印子,像被什么液体洇过,干了。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他没端。
“建国几点回来?”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中午。”
他点了下头,又低下头去。后脑勺对着我,头发比出发前白了一圈。
我没催。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等他开口。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走一格响一下。我能听见他出气的声音,粗而短,胸口一起一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进口袋,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纸。A4大小,折了四折,边角已经起毛了。他把纸搁在茶几上,手指按在上面,压了两秒,又缩回去。
“你看看。”
我把纸拿起来展开。是一张借条。
手写,蓝色圆珠笔。
“今借到周德明人民币叁拾万元整,用于资金周转,两个月内归还。借款人:林国良。”
日期是四月三十号,就是出发的那天。
我盯着“林国良”三个字。这个名字我只听过一次——出发前一晚,建国说“小林她爸也去了”。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
“这是旅途中写的?”
公公点了下头。“到了曼谷的第二天晚上,她爸跟我提的。说厂里资金链断了,临时缺口。说回国就还,利息照算。”
他把手搓了搓。“他一口一个亲家,还哭了。说不能让小林知道,怕小姑娘脸上挂不住。我想着人家都请咱们出来玩了,花了几十万,临门一脚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你哪来的三十万?”
他张了张嘴。“你妈那里有十几万,是这些年攒的养老钱。剩下的是我……我拿房子抵押贷的。”
最后这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我把借条重新叠好,放在茶几上。手有点凉。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空调外机上,噼噼啪啪地响。
“几天了?”
“第三天就联系不上了。电话不接,微信拉黑。小林那边也拉黑了建平。”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丝,“淑云,我不该信她。”
他说到这儿就说不下去了。嘴唇抖了两下,拿手掌盖住了脸。
三十万。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不是一个概念,是具体的——他的房子,婆婆攒了十几年的存折,那件新买的浅色夹克。
我站起来,又给他换了杯热水。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响起来,建国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鞋都没脱就看见他爸坐在沙发上。他愣了一下,手里的塑料袋往鞋柜上一搁。
“爸?”
公公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建国看清他的样子,步子快了两下走过来,蹲在沙发跟前。
“怎么了爸?出什么事了?”
公公没说话。我替他说:“小林她爸借了三十万,人跑了。”
建国没动。蹲在那儿的姿势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一拍。过了有两三秒,他才转过头来看我。
“你确定?”
我把那张借条递给他。他接过去展开,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手指在“叁拾万”那里按了很久。
“妈知道吗?”
“不知道。”公公的声音从手掌后面渗出来,“我就跟你说了。”
“这么大的事你不跟妈说?”
“我怕她受不了。”
建国站起身,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又坐下。他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地板。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公公先开口:“建国,你说这事怎么办?”
建国没抬头。“先报警。”
“报警?”公公嗓门一下子提上来,“报什么警?借条上白纸黑字写的,我自愿借的。”
“那也得报。你不报他照样跑了。”
公公深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他在那件夹克上摸了摸,像要找什么东西,最后什么也没摸出来。
“建平知道吗?”
“他应该不知道。”我说,“他在群里说‘回了’,那两个字看着就不对劲。”
建国掏出手机,给建平打电话。
建平二十分钟后到的。喘着粗气,头发乱着,像是一路小跑上楼的。
看见公公坐在那儿,他先是一愣,然后蹲下去拉住公公的胳膊。“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公公把借条递给他。建平看了两遍,脸慢慢白了。
“不可能。”他直起身子,“她不是这种人。她爸确实是做生意的,我见过他的厂。在绍兴那边,几千平米。”
“你去过?”
“她发过照片。”他说得很快,“厂房、办公室、流水线,都看过了。”
“照片能作假。”
“不可能。”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手机举起来,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当着我们的面拨了个号码。开了免提。
忙音。
又拨一个。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建平的手垂下来,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她可能忙,”他说,声音低下去,“再等等,她忙完了会回我的。”
“建平,”我说,“她拉黑你了吗?”
他没答,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个空白的对话框,像一面白墙。
公公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先坐下。咱们商量。”
建平没坐。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那天中午谁也没吃饭。
第二天,建国去了一趟派出所。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民警说什么?”
“说这个林国良,在别的辖区有案底。”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诈骗,前年的事。涉案金额一百多万,当时逃了,一直没归案。”
“他用的是真名?”
“真名。胆子大,也可能是无所谓了。”他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一口,“民警还提到一个事——”
“什么?”
“这个林国良,身边经常跟着一个年轻女的。二十七八岁,说是他女儿,但户籍上没这个人。上次那个案子里就有她。”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下来。
“民警说,那个女的用什么名字的都有。小周,小陈,小夏。最近这个案子,有人报过她叫‘小林’。”
我靠在桌边,心里有个东西慢慢沉下去。小林。建平手机屏保上那个笑得很甜的女孩子。
“你告诉建平了吗?”
“还没。你让我怎么开口?”
下午,我去了一趟城南菜市场。
不是去买菜。是去找一个人——以前在布厂一起做过工的李姐,她现在在菜市场旁边开了家小超市。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摆货架上的方便面,看见我,把手里的箱子往地上一搁。
“淑云?你怎么来了?”
“路过。”我说,“来买两瓶水。”
她拿了两瓶矿泉水递给我,又打量了我两眼。“你脸色不好啊,没睡好?”
“家里有点事。”
她靠在货架上,把围裙解下来擦了擦手。“你公公是不是刚从泰国回来?前天我在菜场碰见你婆婆,买了只鸡,说给老头子补补。我看她眼圈发青。”
我点点头。
李姐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淑云,我有个事儿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说。”
“过年那阵子,建平带那个姑娘来我店里买过东西。我看着挺般配。但那个姑娘有点怪——她买东西不要发票,非要我开收据,抬头写‘绍兴林氏电子商务有限公司’。”
“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她写的那个公司名,我当时留了个心眼,让我闺女在网上查了一下。”李姐翻出手机,划了两下找到一张截图,“你猜怎么着——查不到。”
她把手机递给我。截图上一个红色的提示框:“未查询到相关工商注册信息。”
“可能是名字写错了。”我说。
“也许吧。”李姐把手机收回去,没再多说。但她看我的眼神,像还有话咽在肚子里。
我走出小超市。外面太阳很大,晒得水泥地发白。我站在屋檐下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凉的,从喉咙一路下去。
查不到。一个自称为“绍兴林氏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公司,工商注册信息查不到。
第三天,建国又去了一趟派出所,这回带着建平。
我没跟着去。在店里理货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建国。
“怎么样?”
“认出来了。”他的声音很沉,“民警调了照片给建平看,他认了。就是她。”
“那个女的?”
“嗯。”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我能听见他呼吸,还有风声,大概是站在派出所门外抽烟。
“建平什么反应?”
“坐在地上哭。”
我停下手里的活。货架上的矿泉水瓶映着日光灯,一排一排,亮得刺眼。
“淑云。”建国突然叫我。
“嗯。”
“爸那三十万,民警说追回来的可能性很小。”
“为什么?”
“林国良名下什么都没有。房子车子都是假的,公司也是假的。上次那个案子卷走的一百多万,到现在都没追回来。”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还有一个事。”
“你说。”
“爸今天早上跟我说,那三十万里,有建平给的八万。”
我拿着手机的手顿住了。
“建平给的?”
“建平去年拿了一笔工伤赔偿。厂里赔了十几万。他给了小林八万,说让她周转。”
我靠在货架上。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像一只苍蝇在里面飞,出不去。
原来建平不光是受害者。他把自己大部分的赔偿金都给了出去。
“建国,”我说,“爸为什么今天才说?”
“他说他怕我和建平吵起来。”
我闭上眼睛。手里那瓶矿泉水被我攥得咔咔响。
那天晚上建国没回来吃饭,说陪建平在外面走走。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那盒芒果干和那条丝巾。我把丝巾展开来,大象的图案在灯光下排成一排,每头都抬着前腿,姿势一模一样。我翻到边角看标签——没有标签。就是一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化纤料子,边角有点脱线。
那条丝巾是小林送给婆婆的。婆婆在群里晒过,说“儿媳妇买的,好看吧”。我当时没有点赞。
我把丝巾叠好,放回塑料袋里。
手机震了一下。家族群里婆婆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声音小心翼翼的:“建平,你明天回家吃饭不?妈给你炖排骨。”
底下没人回。
过了大概五分钟,建平回了一个字:“吃。”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在餐桌上,把那盒芒果干的塑料膜映得亮晶晶的。
第四天,真相的第三层来了。
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是个女的,声音年轻,带一点外地口音。
“你好,请问是周建平的嫂子吗?”
“你是?”
“我姓张。我可能不该打这个电话,但我想了两天,还是想说一下。”
我把手机拿稳了。“你说。”
“我是小林以前的同事。去年我们在杭州一家公司上班,她做主播,我做运营。她过完年就辞职了,我们没再联系过。”
“你怎么知道我是建平的嫂子?”
“我翻了她朋友圈。”她顿了一下,“她之前发过一张截图,是你们家族群的聊天记录。有人问了句‘建平对象是做什么的’,她截了图发在自己小号上,配了一句话。”
“什么话?”
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念出来:“‘傻子一家子’。”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信号满格,通话在继续。
“你还在听吗?”她问。
“在。”
“我本来不想管闲事。但我们以前合租过半年。她花钱很凶,工资不够花就找各种人借。后来有很多人找到公司来要钱,公司就把她开了。”
“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但她有个习惯——从来不用自己的银行卡。她有一个表哥在帮她收钱,钱一到账就转走。之前公司查过,查不到她名下任何资产。”
我握着手机,手心有点潮。
“谢谢你打这个电话。”
“不用谢。我也是觉得……被骗的人挺可怜的。”她停了一下,“再见。”
电话断了。
我坐在店里那把旧藤椅上,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有人进来买了包盐,有人问方便面多少钱,我一一答了。他们出门的时候,我才发现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不用自己的银行卡。查不到名下资产。表哥帮收钱。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一套做熟了的流程。
第五天,我去找了建平。
他在修车,看见我来,从车底下退出来,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油污。
“嫂子。”
“聊聊。”
他把扳手放下,跟我走到修理厂外面。站在遮阳棚底下,他掏烟,叼在嘴里,没点。
“小林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嗯了一声,很轻。
“你知道她以前干过这个?”
“不知道。”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你们告诉我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给了她八万。”
他的手停住了。
“是不是?”
“爸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是,还是不是?”
他把烟捏断了。半截掉在地上,半截还攥在手里。
“她说资金周转不开。就一个月,完了就还我。我那时候觉得,人家花钱带全家出国玩,自己家条件那么好,还能骗我这点钱?”
他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哑了,转头看马路,一辆车经过,卷起一阵灰。
“嫂子,我是不是特别蠢?”
我没答。
“她说她喜欢我。她说她爸年纪大了,想找个人踏实过日子。我信了。”他把手里那半截烟扔了,用脚碾了碾,“我全信了。”
我看着他。比上个月瘦了一圈,腮帮子凹进去了。二十五岁的人,看着像个四十岁的中年人。
“建平,”我说,“不是你蠢。是她太会了。”
他摇了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爸那三十万里,有八万是你的。”我声音放平,“爸一直没说,是怕你受不了。”
他靠着遮阳棚的柱子慢慢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修理厂里有人在喊他,他也没应。
第六天晚上,叫了一次家庭会议。公公把婆婆也带来了。
婆婆从进门就红着眼。看见我就拉住我的手,攥得很紧。
“淑云,你说这可怎么办。”
我扶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
公公坐在对面,比前几天强些,但脸上还是灰的。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建国一眼,最后看着婆婆。
“我跟你们说个事。”他清了清嗓子,“那三十万里,有八万是建平的。还有五万,是我跟老赵借的。”
婆婆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在茶几上。
“你什么时候跟老赵借的?”
“回来的第二天。不敢跟你说。”
婆婆没说话。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自己膝上,攥成了拳头。
“所以是三十八万。”建国说。
公公点了下头。
客厅里静了很久。冰箱突然嗡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爸,”我开口了,“今天叫大家来,就是把这个事说清楚。”
所有人都看着我。
“第一,钱的事报了警,该走的程序走。第二,林国良和小林的底细,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第三——”
我看着公公。“爸,你不能把这件事全闷在家里。你得让妈知道全部。”
公公的嘴唇动了动。
“还有第四。”我说,“以后这个家里,涉及钱的事,你不能再一个人做决定。”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随即又白了。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下头。
婆婆在旁边抹了把眼睛。她没怪公公,只是叹了口气:“钱没了就没了。人没事就行。”
建平一直没说话,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低着头。
那晚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婆婆在门口拉着我的手,说:“淑云,幸亏你当时没去。”
我没接话。
她又说:“幸亏你没去。”
“妈,”我说,“去了没去不是关键。关键是钱没有了。”
她愣了一下,松开了手。
送走他们,我关上门。客厅里剩下的,是那条丝巾、那盒芒果干,和茶几上一张借条的复印件——原件建国白天拿去派出所了。
我把丝巾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两下。化纤的料子,糙糙的,边角脱了线,露出里面白白的线头。做工粗得连地摊货都不如。
婆婆在群里晒的时候,我只觉得没意思,没点赞。但我现在才明白,小林送这条丝巾,不是为了讨好婆婆。她只是随手在夜市上挑了个便宜东西。她连装都懒得装到底。
可公公信了。建平信了。全家差点都信了。
我把丝巾叠好,连同那盒芒果干一起,放进一个纸袋里。明天拿去扔了。
第七天,建国从派出所回来,带回来一个新消息。
“民警说邻市有个人看到新闻联系了他们,说去年也被林国良借过钱,金额不大,二十万。那个案子最后不了了之了。”
“还有呢?”
“还有就是……”他坐下来,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截图。建平发的朋友圈——只发了一条,配了一张图,是林国良那张借条的照片。文字只有一行:“不要再联系我们了。到此为止。”
底下三条评论。第一条是李姐:“建平,你还好吧?”第二条是婆婆发的语音,我没点开。第三条是小林的账号,三个字:“对不起。”
三个字。然后就没了。
对不起。
我看着这三个字,觉得它们轻飘飘的,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什么重量都没有。
“建平删了?”我问。
“他自己删的。发了不到十分钟就删了。”
我把手机还给他。删了。连那三个字都没留下来。
第八天,我在店里理货架。手机响了一声——银行的短信,建国转了两万块钱给我,备注写的是“爸还的”。
我把短信看了两遍。
然后给建国回了一条:“什么意思?”
他回了四个字:“先还你的。”
我把手机扣在收银台上。那两万块我没有拒绝。公公欠的不是我的钱,但这笔钱转到我这里,意思很清楚——建国想让我安心。
我点开银行APP,转了一万五到婆婆的卡上。备注写了“给妈买药”。
剩下五千,存进了自己的账户。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
我把所有的账本翻出来理了一遍。库存、水电、房租、进货单,一笔一笔核对,记在一张白纸上。
这张纸花了半个多小时。写完之后,我把它折好,夹进收银台下面那个铁盒子里。
铁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去年盘店的合同、建国的工伤保险单、一张婆婆给的存折复印件。
我把铁盒子锁好,放回柜台下面。
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家族群。群里这两天又开始有了消息,婆婆发了一张晚饭的照片,红烧排骨和一碗青菜汤。
我看了两秒。没有点赞,也没有说话。退出,锁屏。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刚亮,橘色的光打在对面那栋楼的墙面上,一格一格的窗户,有的亮着灯,有的暗着。我这家小店的灯还亮着。
我站起来,把门口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挂上“营业中”的牌子。
付费卡点
五月的最后一周,连着下了三天雨。
店里的生意淡,一天进不来几个客人。我把货架重新摆了一遍,临期的牛奶挑出来放自己篮子里,坐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看雨顺着卷帘门的铁皮往下滴。
建国照旧七点出门,六点半回来。拖鞋踩在旧地板上,吱呀吱呀的,跟去年一样,跟前年一样。
日子没有变。
变的是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公公戒了烟。
消息是婆婆打电话来说的。那天傍晚我正在关店,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手里攥着一卷零钱在数。
“说戒就戒了,”婆婆的声音在那头有点哑,“烟盒打火机全扔了,两个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
“他抽了多少年?”
“三十二年。我嫁过来的时候他就抽。”
我把零钱塞进抽屉,坐下来。“妈,他身体要紧,别硬戒出事来。”
“他说他算过账了。一包烟十五块,三天两包,一个月就是三百。一年三千六。他说这三十万,得还到哪年去。”
电话那头有风声。婆婆大概站在阳台上。她顿了一下,又说:“他还托人找了个活,给南门那家五金店看店,一个月两千。”
“他七十了。”
“他说坐店里不累。”
我没说别的。听着风从手机里灌进来的声音,像隔着什么很远的距离。
过了几天,婆婆又说:“建平搬回来了。”
“搬回哪儿?”
“回家,跟我们住。他说那边房租太贵,省下来还能还债。”
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放在柜台上。
“他自己愿意的?”
“愿意不愿意的……反正搬回来了。”婆婆压低了声音,“瘦了不少,饭吃得不多。跟他爸说话也少了。”
那个周末,建国去了一趟老房子。回来的时候拎了一袋婆婆蒸的馒头,馒头还热着,塑料袋里全是水汽。
“爸怎么样?”
“在五金店坐着呢,穿个蓝大褂,一本正经的。”他把馒头放在台面上,“瘦了。脸也黑了。”
“建平呢?”
“在自己屋里。我进去的时候他在看手机,看见我就锁了屏。”建国拉开冰箱拿了瓶水,“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先干着,攒钱,还爸。”
“他怎么还?”
“他说他一个月工资五千多,给爸三千。”
我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建国那瓶冰的,瓶身上全是水珠,在他手心里淌了一小滩。
七月初的一天晚上,我去了一趟老房子。
不是专门去的。白天婆婆打电话,说腌了一坛子咸菜让我拿,又说她这两天腰疼,蹲不下去,洗衣机的管子松了,让我看看。
我到的时候快七点。楼下小卖部门口几个老头在下象棋,看见我点了点头。
上楼,门虚掩着。厨房里亮着灯。我探头看了一眼——公公穿着那件蓝色大褂,站在灶台前面煮面。就一口小锅,锅里的水刚开,他拿筷子挑了两根挂面放进去,又放了一小把青菜。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我。
“淑云来了。”
“爸,你吃这么点?”
“晚上少吃。”他把锅盖搁在台面上,“你妈的饭我给她留了,她在屋里躺着呢。”
我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只有那一口锅,一小撮挂面还搁在案板上,旁边搁着半棵青菜。
冰箱我顺手拉开看了一眼。鸡蛋还有五六个,肉没有。冷冻层里是几袋饺子,包装袋上贴着价签。
“爸。”
“嗯?”
“你和我妈就吃这个?”
他没看我。筷子在锅里搅了两下,把火关了。
“省着点,早点还完。”
我站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后脑勺。蓝色大褂的领子洗得发白,后颈上有一道晒出来的红印子,印子边上都是皱纹。
我从包里摸出两百块钱,压在他案板上的盐罐底下。
婆婆腰疼去查了,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不严重,但要少弯腰。
我在家待了半个下午,把洗衣机的管子接好了,又把厨房收拾了一遍。要走的时候婆婆从床上撑着坐起来,拉住我的手腕。
“淑云。”
“嗯。”
“钱的事……让你跟着受委屈了。”
“妈,我没往心里去。”
“我知道建国每个月给家里转一千,是你同意的。”
我愣了一下。建国那点私房钱,我以为他没跟任何人说。
“那是他自己攒的,跟我没关系。”
“他跟我说了。”婆婆靠在床头上,看着我,“他说你看见他转账的截图,什么都没说。”
我想起来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拿手机点了半天。我扫了一眼屏幕,看到一笔转账的备注是“爸”。就一眼,什么都没问。
“夫妻过日子,他有他的心意,我不拦着。”
婆婆叹了口气,嗓子有点颤。“你不知道,那天从曼谷回来……”
她没往下说。我等了一会儿,她也没再说。手在我手腕上松了松,放了。
“算了。”她躺下去,“你回去吧。路上慢点。”
我出门的时候,经过建平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八月初,我在菜市场碰见建平。
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T恤,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一把空心菜,两块豆腐。他站在卖肉的摊位前面,看了半天,没买。
“嫂子。”
“买菜呢?”
“嗯。”
我跟他并排走了几步。菜市场里全是人,卖鱼的摊子拿水管冲地,水泼在地上溅了行人一裤脚。一个小孩举着冰棍跑过去,差点撞上他。
“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他把袋子换了只手拎,“嫂子,那个钱……”
“什么?”
“我欠我爸那八万。我想还,但不是现在还。等我把信用卡还完,再……”
“建平。”我打断他,“那八万没人跟你催。你爸没催,我没催,你哥也没催。”
“我知道。”他停下脚步,看着旁边卖鸡蛋的摊位上一筐一筐的鸡蛋,“但我自己心里有个数。”
我看着他。二十五岁的脸,瘦了,下巴尖了,眼睛底下发青。
“你先把自己养好。”我拍了拍他胳膊,“别把命搭上。”
他没答。点了个头,拎着那把空心菜和两块豆腐,从人群中挤出去了。
八月中旬,公公来了我们家一趟。新房子这边。
事先没打电话。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拖地,听见敲门,开门一看是他。还是那件蓝色大褂,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爸?进来。”
他坐在沙发上。我给他泡了茶。
“来买东西路过,顺便过来看看。”
“你那边五金店不忙?”
“下午人少,老赵让我先走。”
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看了看客厅,又看了一遍。墙上的挂钟走一格响一下,冰箱隔一会儿嗡一声。
“你们这房子住得挺好。”
“住了五年了。”
“哦。”他点点头,“我记错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拿起拖把接着拖地,一边拖一边跟他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他坐在那儿,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像有话说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最后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那我走了。”
“爸。”
“哎?”
“你要是有什么事就直说。”
他站在玄关,手在门把上搭着,半天没拧。
“也没什么事。”他回头看我,灯光照着他半张脸,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就是……那三十万里头,建平的八万,我想先还他。”
“应该的。”
“还有老赵那五万,我这个月还了两万,剩下的秋天前能清。”
“嗯。”
“你跟建国不用管我们。”他的手在门把上握了握,“我们自己能行。”
我看着他站在门口的样子,跟上个月比又瘦了一圈,腰板还直着,但肩膀往下塌。
“爸,”我说,“那个钱不着急还。你跟我妈的饭得吃好。”
他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脚步声沉沉地下去了。
九月的一天晚上,建国躺床上刷手机,突然翻了个身。
“你猜我刚才看到什么?”
“什么?”
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是建平的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修车厂的车台上,放着一双新买的工作鞋,价格标签还没撕。配的文字只有三个字:“往前走。”
底下有人评论。第一条是李姐:“加油。”第二条是个不认识的账号:“兄弟挺住。”第三条是婆婆发的语音,我没点开。
最后一条,是一个空白头像的账号,只留了一个 waving hand 的表情。没有文字,没有昵称。
我看了一眼那个头像。灰的,默认的。
“这是谁?”
“不知道。”建国把手机收回去,“可能是厂里的同事。”
“可能是。”
他锁了屏,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
“你说建平这回能过去吗?”
“能。”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他才二十五。”
“二十五不小了。”
“是不小了。但二十万买一个教训,不算晚。”
建国没接话。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匀了。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线。我看着那条线,想起四月三十号那个早上,我在店里码货,家族群里一张一张往外蹦照片。
那些照片里的人,笑得多开心。
九月底,公公来我店里一趟。那天下午我在理货架,听见帘子响,回头一看是他。
“爸?怎么来了。”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柜台上,牛皮纸旧旧的,边角起了毛。
“三万。先给你和建国的。”
“先给我们?”
“你们垫的那两万,还有我上回拿的。剩下的慢慢来。”他把手插进兜里,站在柜台前,不进里面。
我拿起那个信封,掂了掂。挺厚,都是旧钞票,一百的夹五十的,夹着几张二十。
“爸,你不用先还我们。你那边银行利息……”
“银行那边每个月还着。”他打断我,“这钱是给你们的。”
“给建国就行,他管账。”
“不是给建国的。”他抬眼看我。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得他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很清晰。
“是给你的。”
我没说话。把信封在手里捏了捏。
他站在柜台外面,手在兜里握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又摸出来一小串钥匙,搁在信封上。
“这是老房的钥匙。你妈让我给你的。她说你哪天有空回去,院里的那架葡萄该剪了,她够不着。”
钥匙是铜的,磨得亮亮的。上面挂着一个小塑料牌,白色的,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一个“家”。
我把钥匙拿起来。
“行。周末我去。”
他点了下头。站在门口,帘子在他身后晃了晃。
“淑云。”
“嗯?”
“小林那个事,判下来了。林国良在湖南抓到了,判了六年。那个女……”他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那个女的跑了,还在查。”
“钱呢?”
“说没有。就追回来一点点。”
他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帘子一掀,出去了。对面小饭馆的塑料桌子刚摆出来,几个塑料凳倒在路边,他绕过去,慢慢往公交站走。蓝色大褂的后摆在风里摆了一下。
周末我一个人去了老房子。
建国加班,没叫他。我拎了个袋子,里面是婆婆让买的药。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院门一推,吱呀一声。小院子不大,靠墙一架葡萄,藤蔓爬了半个房顶,叶子已经黄了一些,稀稀拉拉地挂在铁丝上。底下的地面落了一层枯叶,被雨泡得发黑,踩上去软软的。
我找了把剪刀,搬了张凳子站上去,一节一节地把老藤剪下来,把新枝拢起来搭上架。剪了大概半个钟头,手上一股青涩的草味。
剪完下来,坐在台阶上歇着。院子里很安静。楼上不知道哪家的收音机在放评书,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墙角有一个破花盆,盆底裂了,里面长了几根野草。
这个院子,公公婆婆住了快三十年。我嫁过来那一年,在院里吃过一顿年夜饭,葡萄架下面摆了一张圆桌,桌上一盘红烧肉、一盘红烧鱼、一盘炸丸子,婆婆亲手做的。公公坐在正位上,喝了两杯白酒,脸红红的,说要这个家越来越好。
后来我们搬走了。再后来建平也搬走了。院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架一年一年结葡萄、但没人吃的老藤。
我从台阶上起来,把剪下来的藤蔓扎成一捆,靠在墙角。
锁门的时候,手在钥匙上多停了一下。钥匙牌上的“家”字被磨得有点模糊了,那个“宀”缺了最后一笔。
我把钥匙揣好,出了巷子。
巷口有一家小面馆。以前跟建国谈恋爱的时候,来这边吃过两回。那次是一碗素面,加一个卤蛋,五块钱。
我走进去。老板娘已经换了人,年轻了,问我吃什么。
“素面,加个卤蛋。”
“加蛋两块。”
“行。”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挑了一筷子,吹了两口,吃了。
窗外,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车后座绑了一捆废纸箱,绳子勒得很紧,走两步晃一下。
十月的一个晚上,我在店里理货,接到建国的微信。
“爸今天在店里摔了一跤。”
我手里的货篮往下一沉。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蹲下去搬东西,起来的时候头晕,摔在货架旁边了。手上磕破一点皮。”
“人呢?”
“老赵送他回去了。妈说让歇两天。”
“我明天过去看看。”
“不用。爸说不用来,小事。”
我把货篮放在地上。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路灯。路灯下有一棵梧桐,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地掉,落在路牙子旁边的水洼里。
“建国。”
“嗯。”
“你明天去一趟吧。”
他沉默了一下。“好。”
第二天晚上他回来了,进门先换鞋,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包东西。
“妈让带的。”
是一包晒干的葡萄干,自家葡萄晒的,小小的,红红的,装在一个白色塑料袋里,袋口扎了个死结。
“爸怎么样?”
“手包上了,不碍事。在家躺着呢。”他坐下来,“妈说,爸这些天在看报纸上的招工信息。”
“还招什么工?”
“他说老赵那边他干不动了。想找个坐着的。我让他别找了。”
“他听吗?”
“不听。”建国搓了搓脸,“他说欠着钱就睡不着。”
我把那包葡萄干放进抽屉里。袋子上有婆婆用圆珠笔写的两个字:淑云。
十一月初,天冷了。
那天傍晚快七点,我正准备关店,帘子响了一下。我抬头——是公公。
他穿着那件蓝色大褂,外面套了件旧棉服。棉服的领子竖着,遮住半个下巴。右手缠着一小块纱布,纱布外面套了个塑料袋。
他没进来,站在门口。塑料袋被风吹得糊在他的手背上。
“爸?进来坐。”
他进来,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下来。背靠着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塑料袋在手上沙沙地响。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他没喝。
“建国不在?”
“他今天加班,晚回来。”
“哦。”
他坐在那儿,不说话。外面的风把帘子吹得一鼓一鼓的,对面的路灯亮着,灯光透过帘子在地砖上映出一块一块的光。
“淑云。”
“嗯。”
“我今天来,不是为钱的事。”
他抬起右手,把缠着纱布的那个手掌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放进膝盖上。
“那天在饭桌上,我说你扫兴。”
“爸,那么久了,我不往心里去。”
“你听我说完。”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窝深陷,里面的眼珠子有点发黄。他张了张嘴,又抿了一下。
“你当时说泰国不安全。我其实也听人说过,那边有骗人的,有搞那个什么传销的。我心里打过鼓。”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但我当时想,人家小姑娘好心好意,出钱请我们出去玩,你儿媳妇一句话给拦了。传出去,人家会说我周德明家不懂事。我就……那个话就出去了。”
他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起来,把纱布攥得皱皱的。
“后来钱没了,我夜里睡不着,躺床上翻来覆去想。想的不是那三十万。”
“想什么?”
“想你那天在饭桌上说的话。”他看着我,眼睛忽然亮了,水光在里面转,“你是唯一一个看出来的。一桌子人,就你看出来了。”
我没说话。柜台上的台灯照着他的脸,照着他缠纱布的手。
“我这个人,一辈子就好个面子。以前在车间,评先进,我没评上,气得一个礼拜没跟人说话。后来退休了,没面子可要了,就指着两个孩子。建国娶你,我没说什么。建平处对象,找个家里有钱的,我就觉得脸上有光。”
他低下头去。后脑勺的头发比四月里白了一大片,稀稀的,能看见头皮。
“那天我当着全家说你,是想在小林面前立个威。想让小姑娘看看,这个家我说了算。”
外面的风吹得帘子哗啦一响。他等那阵风过去,才接上。
“现在想想,人家从头到尾就没把咱当回事。是我自己,把儿媳妇的一片心,踩在地上。”
他站起来。右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撑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大概牵动了伤口。
“我今天来,就想当面跟你说一句。”他看着我,声音很轻,字一个一个咬出来,“那个话,是爸说错了。对不起。”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理货的抹布。
“爸,都过去了。”
“过不去。”他摇了摇头,“钱没了还能挣,话出去了收不回来。我知道。”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一只手扶着门框上的帘子,回头看了我一眼。
“淑云,你要是心里有气,就骂我两句。别憋着。”
我走到柜台边上,把那杯水端起来,递给他。
“爸,喝口水再走。”
他接过去,站在门口,一口喝完了。杯子放回我手里,凉的。
“我不怪你。”我说,“谁都有犯糊涂的时候。妈那天住院,你守着,棉签沾水给她润嘴唇。这个我都看在眼里。”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水光晃了一下。
“欠的钱慢慢还。日子是往前过的。”
他没说话。点了下头,帘子一掀,出去了。风灌进来一股凉气,帘子在他身后甩了两下,停住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半晌没动。手里那个杯子还带着一点他的体温,一点点。很快也凉了。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日,建国说想回老房子吃顿饭。
“怎么想起来回去了?”
“妈打电话说的。说爸让回去,煮了羊肉。”
“行。”
那天下午我们过去。院子里那架葡萄藤光秃秃的,剩几根干藤缠在铁丝上,风一吹晃两下。
公公在厨房里忙。穿一件旧毛衣,外面罩着围裙。右手上的纱布拆了,留了一小块结疤的地方,吃饭拿筷子的时候有点别扭,但他没用左手。
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羊肉萝卜、红烧豆腐、炒青菜、一盘咸菜,还有一锅骨头汤。婆婆坐在桌边,给我盛汤。建平坐在最里头靠墙的位置上,低头吃饭,偶尔夹一筷子青菜。
公公端起杯子,里面是白开水。
“我戒了酒了。以水代酒。”他看着桌子对面,“这半年,家里出了不少事。我这个当家的,没当好。”
婆婆在边上碰了碰他的胳膊。
“吃饭,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完这句就行。”他把杯子举起来,“淑云,这杯我敬你。”
我端着汤碗,愣了一下。建国在旁边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碗和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脆,汤在碗里晃了一下,溅了一滴在桌上。
公公一口把那杯水喝了。坐下,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羊肉。
“吃。”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钟头。没有人提泰国,没有人提小林,没有人提那三十万。说的都是些闲话——楼下老张家的孙女考了大学,菜市场的白菜又贵了,今年的暖气烧得早。
吃完,婆婆要收拾碗筷,我拦了,把碗碟端进厨房。公公跟进来,在水池边上站着。
“今天高兴。”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我把碗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爸,你那个五金店的活,还干吗?”
“干。干到干不动为止。”他伸手把水龙头关小了点,“省点水。水费涨了。”
我没说什么。把碗一只一只冲干净,码在沥水架上。
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房子楼下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一盏照着满地碎光。建国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走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厨房的窗户亮着灯,玻璃上蒙着一层热气。有个人影在窗前晃了一下,大概是婆婆在擦灶台。
我转回头。建国在前面问我:“看什么呢?”
“没什么。”
过年之前,我把店里重新拾掇了一遍。换了柜台上的旧台灯,买了一盏新的,白光的,比原来那盏亮。铁盒子还是放在老地方,里面锁着账本和存折。存折上多了一笔一千五,是我这几个月一点点攒下来的。
除夕那天我们回老房子吃饭。建平在楼上贴春联,凳子矮了一截,踮着脚,胳膊伸得老长。公公站在底下看着,拿手比划:“往左,再往左。多了多了,往回收一点。”
“爸,到底是哪边。”
“左边!你连左右都分不清?”
两个人一个在上面嚷嚷,一个在下面嚷嚷,婆婆在厨房里听得笑出声,朝院子里喊了一句:“吃饭了!先吃饭再贴!”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副春联的红纸在风里抖了抖。上联是“一年好运随春到”,下联是“四季财源顺意来”。最上面那个横批,公公拿手按着,怕它卷起来。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是公公自己写的。今年的春联没买,他说买那玩意儿浪费,家里有红纸,自己写。
天黑之后,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年夜饭。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当背景音。公公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白开水,看着满桌子的菜,看了一会儿,笑了。
“怎么了?”婆婆问他。
“没怎么。”他喝了一口水,“就是觉得,日子还得这么过。”
窗外远远的有鞭炮声。很小的那种,一个响,停一会儿,再一个响。
那天晚上回家,经过我自己的小店。我没打开卷帘门,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门口的灯箱还亮着,绿色的光,照在招牌上。招牌的名字是五年前起的,叫“云建小超市”。起名字的时候建国还说太土,我说土就土。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对面的小饭馆关了,塑料凳子叠成一摞靠在墙根。路上没什么人,路灯一盏一盏排下去,照着一地被风吹落的枯叶。
建国在前面等我:“走了,回家。”
“来了。”
我转身跟上他。走了几步,听见背后灯箱里的镇流器轻轻哼着,嗡嗡的,很低,很稳。
头顶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剩着枝丫,一根一根叉在路灯的光里。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我把手往口袋里塞了塞。
口袋里那把老房的钥匙,铜的,跟着脚步轻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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