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我是听人事的姑娘说的,说的时候她压低了声音,像是说一件不太好往外讲的事。三十七岁,考了六七年,好不容易进来了,到岗半年多,人没了。不是辞职,不是出事,是休产假去了。孩子生下来了,产假一休就休了快一年。
我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是想笑。笑完又觉得不对,这事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我是旁观者,要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呢。
先把她的事讲清楚。她考编制考了六七年,这个数字是我们这儿不少人的真实写照。三十岁出头开始考,一年不落地报,笔试过了面试刷,面试过了体检刷,还有一年是岗位取消。她的年龄一年一年往上涨,能报的岗位一年比一年少。很多岗位卡三十五岁,她踩着线进的,三十六岁那年最后一次机会,考上了。
进来的时候大家私底下就议论过,说她这个年纪进来,图什么。图稳定。图老了有保障。图一个不用半夜看老板脸色的工作。这些话当时听着都有道理。
到岗半年多,她怀孕了。这个时间点很微妙。你要说她是进来之前就计划好的,没证据。你要说完全是巧合,时间也太巧了。她三十七岁怀孕,医学上算高龄产妇,这个年纪要孩子,本身就是要跟时间抢的。她要是再等,等转正,等站稳脚跟,等手里活儿都接顺了,三十八九了,生育窗口更窄。
所以她没等。
我在茶水间听两个人聊这事,一个说这不地道,单位招人是干活的,不是让你来生孩子的。另一个说人家又没违反规定,产假是劳动法给的,休了怎么了。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各端各的杯子走了。
我站在那儿想,这事真正扎人的地方,不在于她休没休产假。在于一个人花六七年拼一个位置,拼到了,第一件事不是施展抱负,不是好好干活,是赶紧把孩子生了。
这个顺序透露出来的东西,比休产假本身重得多。
说明在她心里,编制这个东西的分量,已经压过了所有别的东西。压过职业发展,压过别人怎么看她,压过她可能想过的任何一种别的活法。编制是底座,先把底座焊死,再往上码东西。孩子是第二块砖。事业什么的,往后排。
我不评价这个选择对不对。我只是琢磨,一个人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走到把一个岗位看得比六七年的光阴还重,重到考上那天,她可能不是开心,是松了一口气,像还清了一笔债。
我认识她之前不熟,进来之后因为工位挨得近,说过几次话。她说话很客气,客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有一次中午吃饭,她端着饭盒坐我对面,聊起考试,她说她这六七年,每年出成绩那几天都睡不着。有一年笔试第一,面试被翻,她在楼下停车场坐了一个多小时才敢开车回家,怕路上哭出来看不清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还有一句我记得清楚。她说她妈跟她说,你考不上,这辈子就这样了。她说这话没有什么情绪,就是陈述。她妈觉得没有编制的女人这辈子就这样了,她不反驳,也不完全同意,但她还是一年一年地考。
这里头的逻辑值得掰开看。她妈那代人,编制是天。铁饭碗砸不烂,饿不死人。到了她这代,外面机会多过体制内的时候,她妈那句话的分量减轻过一阵子。后来外面的情况变了,私企三十五岁裁员的消息满天飞,社保断缴的焦虑到处都是,她妈那句话的分量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比原来还重。
她就是在这个节点上继续考的。
有人说她是被吓的,被裁员的新闻吓的,被同学的境遇吓的。我不这么看。吓出来的决定坚持不了六七年。六七年是什么概念,是周围所有人都劝你算了的时候,你还能坐回书桌前。这不是恐惧能撑住的,这是信念。
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对编制的信念。
想想还挺悲哀的。这个信念的来源不是编制有多好,是她眼中的其他路都走不通了。企业嫌她大,创业没本钱,自由职业没保障。一圈排除下来,只剩这一条路。所谓死磕,很多时候不是选择,是没得选之后的坚持。
再说到岗半年怀孕这件事。
我单位前几年也出过类似的事,有个姑娘进来一年不到也休产假了,当时议论的声音更大。领导在会上没点名,就说了一句,以后招人的时候,岗位需求要写得更细。这句没点名的话,后来变成了什么,变成了这几个招进来的女同志,转正之后,重要的活儿不太往她们手上放了。理由很正当,你刚休完假,先适应适应。
适应适应,就适应了两年。
我不是说我们单位领导是坏人。我是在讲一个链条。一个女同志,三十七岁进来,半年后怀孕休产假,回来的时候孩子还在吃奶,每天要挤奶,要准点走。她的时间被切成碎片。单位不可能把一整块的事情交给她。她就只剩下碎片化的活儿。碎片化的活儿干不出成绩,没有成绩就没有上升。没有上升,她就更只能守着这个编制。
编制成了她唯一守住的东西,而正因为只剩这个,她只能死守。
这个循环,我越想越觉得眼熟。我表姐也是这样,在小县城的中学,考上编之前代课代了好些年,工资低,没身份,考上了,一家人放炮庆祝。第二年生孩子,休完假回来,班主任的位置早给了别人,她教两个班的副科。她跟我抱怨过一次,说早知道晚两年生了。就这一句,后面不说了。
她后悔的到底是什么,是生早了,还是这个环境让一个正常的人生节点变成了职业上的扣分项。
回到我们单位这位。她休产假这段日子,她的活儿摊给了科室剩下的人。有个刚进来的小伙子,接了她一大块工作,背地里嘀咕,说凭什么。他这话没法拿到台面上说,产假受法律保护,谁碰谁死。但他心里的账是清楚的,一个人进来半年走了,活儿不会自己消失,长在了别人身上。
这就是这类事真正的麻烦所在。每一方单独看都有道理。她休产假,合法合理,高龄产妇,更该休。单位补人,程序要走,短时间补不上。同事多干活,抱怨也是人之常情。三方的道理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所有人都不痛快的结果。
后来我琢磨出一点东西。这事表面看是一个女人的选择,底下其实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为什么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要等考上编制才敢生孩子。答案不难找。因为编制之外的任何一个工作,在三十七岁怀孕,都可能意味着回来之后位置没了。企业里这种事太常见了,常见到大家都不当新闻看了。回来发现岗位调整了的,回来发现边缘化了的,回来发现自己带的客户被分了的。这些事不需要谁明说,一个组织有的是办法让人自己知难而退。
编制是唯一一个不敢动孕妇的地方。
所以那么多女人排队考编,考上了第一件事生孩子,不是她们算计,是这个环境把路挤成了这样。外面不安全,里面安全,大家往里面挤。挤进去之后,用最快的速度把安全兑现。这个逻辑往前推一步是这样的,当一个社会里只有一种雇主能保障生育女性不被清退,那么所有想生育的女性,都会试图变成这种雇主的雇员。
我们单位这位,不过是把这个逻辑走到了明处。
有人说她占了便宜,占了编制的便宜又占了产假的便宜。我原来也这么想过,后来见的事多了,想法松动了。她占的什么便宜,六七年的备考,三十多岁最好的几年,全押在一场接一场的考试上。考进来之后,三十七岁当高龄产妇,生产本身的风险比年轻时候高一截。她占的便宜,是用这些换的。这笔账算下来是赚是亏,外人真算不清。
她自己算得清吗。我也怀疑。
有一回她产检回来,在电梯里碰到,她扶着腰,跟我讲了半句话。她说早知道这么难,她说到这儿电梯到了,她先出去了,那半句话我到现在不知道下文。
也许她想说早知道这么难就不考了。也许她想说的是别的。我更倾向于她自己也说不下去,因为顺着任何一条往下想,都会撞上一个问题——不考编,她三十七岁怀孕,会是什么处境。
这个问题没有好答案。
她现在人在家里,孩子据说快百天了。她那个工位空着,桌上东西没动,一盆绿萝还是走之前的样子,有人偶尔浇水。前几天科室开会,领导提到她,说等她回来,手头工作重新分。就这一句,没有多的话。
等她回来。回来之后呢。这个没人提。回来之后她孩子小,事情多,重活难活给她不合适,轻活杂活给她,她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过到退休。她考上那天亲戚朋友恭喜她,说熬出来了。熬出来了,然后呢,然后就到了今天这样。
我有时候路过她那个空工位,会想她坐在那里的那半年多是什么状态。她那时候应该已经知道怀孕了。她每天挺着早期妊娠反应来上班,交材料,学系统,跟同事认识。她心里清楚半年后她就要消失将近一年,但这个话没法说。谁也不能要求一个孕妇表态说我会尽快回来。她就是沉默地做着,沉默地等着那个日子的到来。
这个画面我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六七年里最怕的,可能就是考上之后表现不好被淘汰。等她发现身体里有了一个比淘汰更急的事情,她大概花了一阵子才接受。接受的过程我们没看见,我们只看见了结果,人不见了,一问,生孩子去了,休了快一年。
前几天我又听人事那边提了一嘴,说今年报我们单位的人,比去年还多。招几个人的岗位,报名的乌泱泱一片,里头不少是三十岁上下的女的。人事的姑娘说这话的时候叹了口气,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今年报名的这些人里,往后几年,还会有人考上,还会有人在到岗不久之后休产假。这个剧本不会只演一遍。
那些没考上的人呢,明年接着报。她们看见这位同事的事了吗。大概听说了。听说了之后动摇了吗。我猜没有。因为对她们来说,这件事不构成劝退的理由,恰恰相反,它构成了一个证明,证明那个位置值得拿命去换,换到手,连人生大事都能立刻安排上。
一个地方能让人拿六七年去换,换到之后第一反应是赶紧兑现人生,这个地方的吸引力,细想是有点吓人的。
写下这段话的今晚,我加完班,从办公楼出来,路过她那间办公室,窗户黑着。我没多想,走回家了。走到楼下的时候想起来,她产假应该快休完了。她回来那天,会不会发现绿萝被挪过位置,会不会觉得这半年像一场没发生过的梦。
这个我不知道。她回来还有几个月,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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