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形饭圈是怎么操纵低龄粉丝以身试法的

澎湃新闻主笔 沈彬

19岁，19岁，16岁，小小的年纪就要被拘留了。

10月6日，WTT中国大满贯期间，国乒男队主教练王皓遭围堵、辱骂，王皓当场拍照取证并报警。10月10日，北京警方通报处理结果：杨某某（女，19岁）、李某（女，19岁）、陶某某（女，16岁）被依法行政拘留，另有17人被批评教育。

公众敏锐捕捉到事件背后的关键信息：三名被行拘人员均为20周岁以下的低龄女性。她们正值求学的青春年纪，有的还是未成年人，却深陷畸形饭圈之中，公然辱骂国乒教练员、扰乱公共秩序，其极端行径与固有印象认知相悖。

国乒男队主教练王皓遭围堵、辱骂

如今，畸形饭圈文化早已不再局限于娱乐圈，拉踩引战、刻意对立、网暴谩骂、线下滋事等乱象愈演愈烈。为何大量心智尚未成熟的低龄青少年，极易被畸形饭圈裹挟，甚至不惜突破法律底线？

资本利用“守护叙事”操纵粉丝

有学者通过长期田野研究、深度访谈，精准拆解了饭圈的运作逻辑。研究结论打破了片面认知：当代饭圈并非粉丝“自发”形成的兴趣社群，而是资本、经纪公司、网络平台与核心粉头联手运作的动员机制。

畸形饭圈的核心叙事并不是热爱、喜欢，而是“守护”叙事。资本方刻意塑造出“偶像弱势无辜、时刻遭到抹黑”的虚假危机氛围。如果粉丝不去打投、争C位、铺花路，那么偶像就可能遭到公司的雪藏、被竞争对手抹黑，从而事业折损，这就需要粉丝花大量的时间去控评、反黑、做数据。

一旦粉丝认同这套“守护逻辑”，就会被强制绑定“饭圈情感照料劳动”：日常控评、实时反黑、撰写澄清文案、扭转口碑、熬夜刷数据冲热度、众筹集资置换资源。粉丝的付出最终都会转化为偶像的流量热度、商业价值与行业资源，成为资本、平台、经纪公司的核心收益。

在饭圈内部，单纯“喜欢偶像”只能叫粉丝；“爱”必须用劳动来证明，“爱”要被量化——有钱就氪金，有时间就做数据、反黑。

为持续收割利益，资本从不被动等待粉丝自发热爱，而是主动制造矛盾、炮制负面谣言、挑起圈层对立，不断强化“偶像遇袭、急需守护”的焦虑感，倒逼粉丝持续投入劳动、维持圈层热度，形成一套闭环式、可持续收割的商业模式。

此外，低龄青少年之所以成为资本的核心收割对象，源于独特的青春期心理特质。处于成长关键期的未成年人，极度渴望身份认同与群体归属感，现实学业压力、社交疏离感带来的迷茫焦虑，在饭圈中得到了精准消解。饭圈将枯燥的数据劳动、机械控评美化成“为爱坚守”，将集体圈层任务赋予崇高价值，让平凡的青少年在圈层协作、同伴认同中获得稀缺的存在感与价值感。

与此同时，平台算法进一步放大这套裹挟机制，通过精准推送对立信息、负面词条、冲突热点，持续制造圈层危机，不断刺激粉丝的保护欲与焦虑感。而平台流量规则本身天然奖励冲突，谩骂、控评、引战带来的高互动数据，能持续为平台创造收益，这就形成了“资本造冲突、算法传焦虑、粉丝付代价、产业赚收益”的畸形链条。

在这套体系中，粉头是关键的中间枢纽。粉头承接资本打造的守护叙事，在圈层内建立严苛的道德考核标准：不做数据就是“白嫖”、不集资就是不爱偶像、不参与反黑就是失职，让“爱”可以量化。

层层捆绑的圈层压力，不断裹挟心智未熟的低龄粉丝，让其逐步加码投入，从最初的线上控评、网络谩骂，逐步升级为线下聚集、现场对峙、公然滋事，彻底模糊了爱好与越界、热爱与违法的边界。

乱象外溢：饭圈撕裂挑战公序良俗

随着饭圈生态持续扩张，娱乐圈拉踩对立、撕裂对抗的话术与操作策略，被完整移植到原本纯粹的竞技体育领域。

中国体育竞技的核心是为国争光、突破自我、良性竞争，像乒乓球、跳水这些项目本来就是中国的优势项目，谁站上领奖台都是中国的荣耀。但在畸形饭圈的异化叙事中，正常的队内竞争被扭曲成两极对立的利益纷争，教练员的战术调整、人员排布，被恶意解读成“打压针对”。粉丝深陷资本编织的虚假叙事，偏执地认为偶像运动员遭受不公待遇，进而滋生“向管理方施压”的极端心态，最终衍生出辱骂运动员、围堵教练员、冲击训练赛场、捏造负面谣言等一系列荒唐闹剧。

此次王皓被围堵辱骂事件，正是饭圈乱象侵入体育领域的典型恶果。

北京石景山警方的警情通报

纵观整套畸形饭圈运作体系，存在极致的权责不对等：资本制造对立、算法放大矛盾、粉头组织动员，全程坐收流量红利与商业收益，无需承担任何风险；而被洗脑、被裹挟的低龄粉丝，耗费时间、精力、金钱，最终一旦触碰法律红线、扰乱公共秩序，所有违法后果都由个人独自承担。

饭圈乱象绝非青少年的个人品行问题，而是一套精密、成熟的商业操纵机制——资本利用青春期心理缺口、特定性别的照顾特质，制造对立、撕裂和冲突，完成了对特定群体的精准捕获、持续收割。

整治畸形饭圈，绝不能简单归咎于年轻人、片面否定青少年的追星喜好，更不能贴性别标签、搞群体污名化。真正的治理之道，在于彻底拆解资本搭建的商业闭环。要从严约束经纪公司、网络平台刻意制造圈层对立、煽动粉丝冲突的逐利行为，坚决整治数据打榜、集资应援、控评反黑等黑色产业链，彻底斩断资本利用青少年情感劳动收割流量的牟利渠道。

全面破除“守护叙事”的绑架，解除饭圈的情绪裹挟，才能真正解救被深度洗脑的低龄青少年，让体育回归竞技初心、让兴趣回归纯粹热爱，从根源上杜绝围堵滋事、网暴等饭圈乱象。

本期编辑 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