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是在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小会议室签的。
桌子不大,铺着一层深灰色的绒布,文件摊开的时候,纸页边缘会微微陷进去一点。窗外是永州九月的天,前一晚刚下过雨,玻璃上还留着几道水痕,把对面的楼影拉得歪歪扭扭。
周晓芬坐在靠门的那一边。
她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一只旧银镯子。头发是前一天晚上自己在家剪的,剪得有点不齐,耳后那缕稍短些,风从门缝钻进来,就轻轻扫过她的下颌。
她面前摆着三份协议,最上面那份的第三页,用黑笔划了一道横线,旁边写着“女方一次性支付男方人民币叁佰叁拾万元整”。
数字很扎眼。
叁佰叁拾万。
连笔写下来,像三根沉甸甸的柱子,压在纸面上,也压在一屋子人的呼吸上。
前夫坐在她对面。
他比结婚时胖了些,衬衫领口紧绷着,手指在桌沿一下一下敲,敲得绒布上起了几道细褶。他旁边坐着他的律师,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前摊着笔记本,钢笔帽拔了又盖,盖了又拔。
周晓芬的律师在她左手边,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穿一身藏青色西装,从进门到现在,只说过三句话。
真正让这屋子显得挤的,是靠墙那排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
公公和婆婆。
按说离婚是两个人的事,律师在场已经够了,公婆原本不必来。可前一天晚上,婆婆给周晓芬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没接,第二个接了,电话那头先是哭,哭到后来只反复说一句:“晓芬,你让我们去,我们得去。”
周晓芬当时正在给儿子收拾书包,听见这话,手里的铅笔顿了顿,最后只“嗯”了一声。
于是今天,老两口就来了。
公公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只是鬓角白得厉害。他从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背靠着沙发,一只手搭在膝头,另一只手攥着个黑色皮质公文包,指节都泛了白。
婆婆坐在他旁边,身子往前倾着,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协议,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有话要说,又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律师先开口,把协议里的几条关键内容又念了一遍。
孩子抚养权归女方,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
现居住的房子归女方,车子归男方。
各自名下存款归各自所有。
念到第三页那行字的时候,律师的声音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周晓芬:“周女士,关于这三百三十万的补偿款,你这边再确认一下。支付方式是今天签完协议后三个工作日内,一次性转到男方指定账户,对吗?”
周晓芬“嗯”了一声。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对面的前夫停下了敲桌的手指,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又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痛快到连一句讨价还价都没有。
毕竟,三百三十万不是小数目。
搁在永州这种地方,够买两套不错的房子,够一个普通家庭过一辈子。
可周晓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甚至没去看前夫,只伸手把最上面那份协议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指尖划过那行“叁佰叁拾万元整”的时候,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婆婆忽然在沙发上动了动。
“晓芬啊……”
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所有人都看向她。
婆婆的脸涨红了一点,伸手捋了捋耳边的头发,眼睛却看向自己的儿子,像是在跟他说,又像是在跟周晓芬说:“其实……也不用这么多吧?你们俩夫妻一场,好聚好散,何必……”
“妈。”
前夫打断了她。
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甚至带着点警告:“这是我和晓芬的事,您别管。”
婆婆的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公公轻轻拉了一下胳膊。
她回头看了公公一眼。
公公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生气那种难看,是一种压着什么东西的、沉得像乌云似的难看。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结,眼睛盯着桌上的协议,盯着那串数字,嘴角往下绷着,整个人像一块被雨浇透了的石头,沉得快要陷进沙发里。
他没说话。
可就是因为没说话,那股气压才更重。
重得连律师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问周晓芬:“周女士,你这边还有什么异议吗?没有的话,就可以签字了。”
周晓芬拿起笔。
笔是黑色的中性笔,笔帽上印着律师事务所的logo。她拧开笔帽,动作很慢,慢到让屋子里的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三百三十万。
她要签了。
她真的要给前夫三百三十万?
婆婆的手攥紧了手里的布包,指节都发白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再劝一句,可看看儿子,又看看身边脸色铁青的老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等着什么的焦灼。
周晓芬没看任何人。
她低下头,在乙方那栏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很清秀,也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签完自己那份,她又把另外两份拉过来,依次签上。
三份协议,六个字。
周晓芬。周晓芬。周晓芬。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她这个人一样,站得笔直,没有半点含糊。
签完字,她把笔放下,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前夫。
前夫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伸手去拿协议:“既然你没意见,那我也……”
“等一下。”
周晓芬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扎,就把屋子里那股凝滞的空气给刺破了。
前夫的手顿在半空。
周晓芬看着他,眼神很淡,淡得像秋天的湖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澜。
“这笔钱我给。”
她说。
“三百三十万,一分不少,三天之内到你账上。”
前夫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刚要说话,就听见周晓芬接着说:
“但是你记住,从签字这一刻起,我们两清了。你家的事,你爸妈的事,公司的事,所有乱七八糟的事,都别再来找我。”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一点怨恨的意思。
可就是这份平静,比歇斯底里更让人心里发毛。
前夫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甚至带着点施舍似的口吻:“行,只要你说到做到,我以后也不会打扰你和孩子。”
周晓芬没接话。
她只是把签好的三份协议往律师那边推了推,然后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包。
整个过程,她没有看沙发上的公婆一眼。
可她能感觉到,两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一道是婆婆的,带着点慌,带着点愧,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抬头,又忍不住偷偷看。
另一道是公公的。
那道目光很重,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背上,带着点探究,带着点了然,还带着点……说不清的、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堵得慌的复杂。
周晓芬没回头。
她跟律师说了句“剩下的麻烦你了”,就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把屋子里的空气、目光、还有那串沉甸甸的数字,都隔在了另一边。
走廊里很安静。
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点桂花的香气。九月的永州,桂花已经开了,香得甜腻,却又带着点凉丝丝的秋意。
周晓芬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直到这一刻,她攥着包带的手指才微微松了松。
包里装着一张银行卡。
卡里的钱,刚好够三百三十万。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没有人知道这笔钱她是从哪来的。
前夫不知道,以为是她这些年偷偷攒的私房钱,加上她娘家给的底气,所以才敢狮子大开口,要了一笔又一笔,最后咬死了三百三十万不松口。
婆婆不知道,只当是她这些年管着家里的账,手里攥着不少钱,所以心里又愧又慌,觉得是自己儿子对不起她,才让她拿这么多钱出来买个清净。
就连公公,那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什么账都瞒不过他眼睛的老人,此刻也只是猜了个大概,却不敢确定。
没有人知道。
周晓芬睁开眼,看向窗外。
楼下的人行道上,有个妈妈牵着小孩的手走过,小孩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一边走一边蹦蹦跳跳。
她想起早上出门前,儿子还拉着她的手问:“妈妈,你今天去办完事,能带我去吃肯德基吗?”
她当时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说:“能。”
现在,她终于可以带他去了。
以后,她和儿子的日子,终于可以不用再对着一屋子的谎言,不用再替别人擦屁股,不用再半夜睡不着觉,盯着天花板数那些永远对不上的账了。
三百三十万。
买一个清净。
值不值?
周晓芬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比如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比如不用再对着一个同床异梦的人演戏。
比如儿子不用再在一个看似完整、实则千疮百孔的家里,看着爸爸妈妈貌合神离。
她站直身子,捋了捋衣角,往电梯口走去。
身后的会议室门,在她走后没多久,就响起了压抑的争执声。
是公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怒意:
“你给我说实话,这三百三十万,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后是前夫辩解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具体说什么。
再然后,是婆婆带着哭腔的叹气:
“造孽啊……真是造孽……”
周晓芬的脚步顿了顿。
但她没有回头。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下一楼。
金属门缓缓合上,把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
数字从二十一楼往下跳,一格一格,像她这些年的日子,一点一点,沉到底,然后终于可以重新往上走。
一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有点晃眼。
周晓芬抬手挡了挡,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她的背影很直,走得也很稳,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又像是,把所有的秘密,都藏进了那三百三十万里。
而那笔钱的来路,那个她守了三年的秘密,那个足以把整个家都掀翻的真相,此刻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她家里那个旧衣柜的最底层,压在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被下面。
等着被翻开。
也等着,把所有的人,都拉回那场早就该结束的闹剧里。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那时候周晓芬还没提离婚,儿子刚上小学,家里的日子看着还像个家。公公的建材公司开了快二十年,在本地小有名气,前夫在公司管项目,她自己在一家事业单位做财务,朝九晚五,下班接孩子做饭,周末偶尔跟朋友逛逛街。
没人觉得这个家会散。
最先让周晓芬觉得不对的,是前夫的手机。
以前他手机随便放,洗澡扔茶几上,睡觉搁枕头边,密码她也知道。后来慢慢就变了,手机永远扣着,走到哪带到哪,洗澡都要带进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屏幕还是湿的。
她不是没问过。
他说:“公司事多,怕漏接客户电话。”
说得多了,她也就不问了。
真正戳破那层纸,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那天儿子发烧,她给前夫打电话,打了七个都没人接。凌晨一点多,他才一身酒气地回来,进门就往沙发上倒,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着,停在微信聊天界面。
周晓芬本来想拿他的手机叫个代驾付钱,顺手一划,就看见了那个备注“阿梅”的对话框。
阿梅是公公早年抱养的女儿,比前夫小五岁,按辈分,周晓芬该叫她一声妹妹。
她一直以为这个养妹在外地做服装生意,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来都给老人带东西,嘴甜得很,婆婆总说阿梅懂事,比亲闺女还贴心。
可那天晚上的聊天记录,看得周晓芬浑身发冷。
不是什么露骨的情话,反而更像两口子在算账。
“这个月的钱你什么时候转过来?”
“急什么,项目款还没结。”
“你爸那边最近查得紧,我这边的账得赶紧平了。”
“知道了,等我这边回款就给你打过去。”
“上次那笔十八万,你到底记没记我头上?别到时候又算成你的。”
“少不了你的,你放心。”
再往上翻,是转账记录。
五千,一万,三万,八万,最多的一笔,是十八万。
转账时间横跨两年多,零零散散加起来,她心算了一下,快一百万了。
周晓芬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身后是儿子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面前是醉得不省人事的前夫。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根针,扎得她眼睛生疼。
她没有当场叫醒他。
她把手机放回他口袋,给他盖了条毯子,然后回了儿子的房间,坐在床边,守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
她要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晓芬做了十几年财务,查账是她的本行。
她没动家里的卡,也没问公公要公司的账,只是从侧面入手。前夫管项目,经常拿回家一些报销单让她帮忙整理,以前她没在意过,现在一张张翻出来,问题就出来了。
同一家供应商,同一种材料,报价比市场均价高出三成。
同一个项目,人工费报了两次。
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餐饮发票,连开票日期都对不上。
她把这些单子都复印了一份,收在一个文件袋里,没跟任何人说。
真正让她确定这件事跟公司有关的,是公公的一次生日宴。
那天养妹阿梅也回来了,穿得光鲜亮丽,拎着给老人的礼物,一口一个“哥”,一口一个“嫂子”,亲热得不行。吃饭的时候,前夫给她夹菜,她顺手就把自己碗里不爱吃的姜挑到了前夫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几百遍。
婆婆在旁边看着,还笑着说:“你们兄妹俩感情真好。”
周晓芬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没说话。
吃完饭,她去厨房帮忙洗碗,听见阳台上传来前夫和阿梅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最近别老往公司跑,我爸起疑心了。”
“我不跑怎么拿钱?你以为我那店好开?”
“再等等,等这个项目结了,我给你转一笔大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我跟你说,你爸要是真查起来,我可兜不住,到时候咱们俩一起完蛋。”
“有我呢,你怕什么。”
周晓芬站在厨房的水槽边,水哗哗地流着,冲在碗上,溅得她满手都是。
她关了水龙头,擦干手,从厨房出来,径直回了客厅,陪婆婆看电视。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把之前整理的所有单据都拿出来,又加了一页纸,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公司账目有问题。
她还是没跟前夫摊牌。
不是不敢,是在等。
等一个能把所有事情都摆到台面上的机会。
这个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
转过年来的春天,公公突发心梗,住了半个月院。出院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回公司查账。
老人干了一辈子建材生意,什么猫腻没见过,以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反正以后都是儿子的,只要不太过分就行。可这次大病一场,他像是突然想通了,说要把账理清楚,以后也好放心交班。
这一查,就查出了大窟窿。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公司的老会计,跟了公公快十五年,是个出了名的仔细人。她先是觉得采购部的账对不上,连着三个月的进货单,数量和金额都跟库存对不上,差得不多,每次几万块,可架不住月月差。
老会计不敢擅自做主,把账本抱到了公公办公室。
公公戴着老花镜,翻了整整三天。
翻到最后,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摔,脸色铁青,半天没说出话来。
短款三百万。
不是一笔转走的,是分了三年,零零散散,从项目款里扣,从采购单里加,从人工费里挪,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把公司的家底掏走了三百万。
经手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管项目的儿子,一个是管采购的养女阿梅。
公公当天就把两个人叫到了办公室。
门一关,就是一下午。
周晓芬是晚上才知道这件事的。婆婆给她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让她赶紧去公司一趟,说家里出大事了。
她赶到的时候,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茶杯碎在地上,茶叶水溅了一地,账本散得满桌都是。前夫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抽烟,烟灰掉了一裤子。阿梅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公公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苍白,手按着胸口,桌上放着速效救心丸的瓶子。
婆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睛肿得像核桃。
看见周晓芬进来,婆婆像是看见了主心骨,站起来拉着她的手,眼泪就掉下来了:“晓芬啊,你可来了,你快劝劝你爸,别气出个好歹来。”
周晓芬没说话,先走到公公身边,摸了摸他的脉搏,又把救心丸的瓶子递过去:“爸,先吃药,有什么事慢慢说。”
公公喘了口气,摆了摆手,指着前夫,声音哑得厉害:“你问他。”
前夫抬起头,看了周晓芬一眼,眼神躲闪,嘴硬道:“不是我一个人干的,阿梅也有份。采购那边的账都是她做的,我哪知道她报了那么多。”
阿梅一听就炸了,转过身来,脸上的妆都哭花了:“哥你怎么能这么说?那些项目回扣不是你拿的吗?每次都是你让我把账做平,说出了事你担着,现在你倒推得一干二净!”
“我什么时候让你做了?是你自己贪心,报高价吃回扣,别往我身上赖!”
“我贪心?那一百八十万的项目款是谁转走的?不是你吗?我那才多少,一百二十万顶天了,你凭什么说都是我的?”
“你再说一遍?”
“我说怎么了?本来就是!”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
周晓芬站在旁边,听着他们互相推责,心里那点最后残存的念想,一点点凉了下去。
三百万。
一百八十万是前夫拿的项目回扣,一百二十万是养妹虚报的采购款。
加起来,正好三百万。
她之前算的那些账,那些零零散散的转账,那些对不上的报销单,此刻全都串了起来,像一张网,把所有人都罩在了里面。
公公气得手都抖了,指着他们俩,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猛地一拍桌子:“够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老人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已经没了半点温度:“我不管你们谁拿得多谁拿得少,这三百万,必须在一个月内,一分不少地给我补回公司账上。”
前夫急了:“爸,我哪有那么多钱?这些年我手里那点钱,不都花在家里了吗?”
阿梅也跟着哭:“爸,我那店本来就不赚钱,我手里真的没钱……”
“没钱?”公公冷笑一声,“没钱你们敢动公司的钱?我告诉你们,补不上,就去公安局自首。我养了你们这么多年,没教过你们偷家里的东西。”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很重了。
婆婆在旁边吓得直哭,拉着公公的胳膊:“老头子,你别冲动,都是自家孩子,有话好好说,报什么警啊,传出去以后还怎么见人?”
“自家孩子?”公公看了她一眼,“他们拿公司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是自家孩子?三百万!公司今年本来就不景气,这笔钱补不上,供货商那边的款都结不了,到时候公司垮了,咱们一家喝西北风去?”
那天晚上,一家人在公司待到很晚。
最后是婆婆哭着求公公,说再给孩子们一点时间,钱一定想办法补上,千万别报警,不然儿子这辈子就毁了。
公公松了口,但只给了一个月期限。
一个月内,三百万必须到账。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周晓芬开车,前夫坐在副驾驶,一路无话。
快到家的时候,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晓芬,你手里……有多少钱?”
周晓芬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没说话。
他又说:“我知道这些年你攒了点,还有你爸妈那边,能不能先借点?等我缓过来,一定还。”
周晓芬还是没说话。
她心里在算。
她这些年的工资,加上平时攒的,还有结婚时娘家陪嫁的一笔钱,满打满算,也就八十多万。离三百万,差得远。
更何况,这笔钱,她凭什么拿?
是他自己做错了事,是他和那个所谓的养妹,一起掏空了家里的公司,现在出事了,凭什么要她来擦屁股?
可她没说出口。
她只是淡淡地说:“我手里没多少钱,你自己想办法吧。”
前夫的脸一下子就沉了:“周晓芬,你什么意思?我是你老公,我出事了你不管?”
“你拿那些钱的时候,没想过我是你老婆?”周晓芬转过头,看着他,“你跟阿梅那些转账记录,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
前夫的脸瞬间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你查我?”
“我没查你。”周晓芬收回目光,继续开车,“是你自己没藏好。”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们分房睡了。
周晓芬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翻来覆去的声音,睁着眼睛到天亮。
她知道,这段婚姻,走到头了。
可她没想到,婆婆会来找她。
是在公公查账后的第三天。
婆婆拎着一篮子她爱吃的草莓,上门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
进门就拉着周晓芬的手,坐下就哭。
“晓芬啊,妈知道,这件事是我们家对不起你,是我儿子混账,是阿梅不懂事,可你看在这么多年夫妻的份上,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就帮帮他们吧。”
周晓芬给她倒了杯水,没接话。
婆婆抹了把眼泪,继续说:“三百万啊,那可是三百万,你爸那个脾气你也知道,真要是补不上,他真能把自己亲儿子送进去。晓芬,妈求你了,你手里要是有钱,就先拿出来补上,以后妈一定让他还给你,加倍还,行不行?”
周晓芬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妈,我手里没那么多钱。”
“那你娘家那边……”
“我爸妈的钱是他们养老的,我不能动。”
婆婆的脸一下子就垮了,坐在那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边掉一边说:“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总不能真的看着他去坐牢吧……他要是进去了,你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周晓芬看着她哭,心里也不好受。
这些年,婆婆对她确实不错,帮她带孩子,做家务,从来没跟她红过脸。可再好,也抵不过她儿子犯下的错。
她咬了咬牙,还是没松口。
婆婆坐了一下午,见她始终不吐口,最后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着周晓芬,说了一句:“晓芬,妈知道你心里委屈。可这日子,还得过下去啊。”
周晓芬站在玄关,看着婆婆的背影,没说话。
日子还得过下去。
可跟谁过,怎么过,得她说了算。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家里的气氛低到了冰点。
前夫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去借钱,可借来借去,也只凑了几十万,离三百万还差得远。阿梅那边更指望不上,她那个服装店本来就是个空架子,赚的钱不够她自己花的,哪有钱补窟窿。
公公那边倒是没再催,可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公司的老会计已经开始整理材料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动了报警的心思。
周晓芬还是每天照常上班,接孩子,做饭,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在盘算什么。
她在算一笔账。
一笔关于她的婚姻,关于这个家,关于她后半生的账。
三百万的窟窿,她不是填不上。
这些年,她除了工资,还跟着朋友做了点投资,前几年行情好,赚了一笔,加上手里的存款,还有她婚前那套小房子要是卖了,凑一凑,三百万差不多能拿出来。
可凭什么?
凭他是她老公?凭他们有个孩子?
凭他拿着家里的钱,在外面跟养妹不清不楚,还一起掏空公公的公司?
她凭什么要拿自己的血汗钱,去给他们的贪婪和无耻买单?
可要是不拿,前夫真的去坐牢了,孩子怎么办?
孩子才上小学,要是知道自己爸爸是个挪用公款的犯人,以后在学校怎么抬头?
还有公公婆婆,老人年纪大了,真要是气出个三长两短,她心里也过意不去。
那段时间,周晓芬瘦了好多。
晚上睡不着,就坐在客厅里,对着一桌子的单据和账本,一遍一遍地算。
算来算去,都算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直到有一天,她在整理旧东西的时候,翻出了一个旧文件袋。
里面是她结婚前做的一份财产公证,还有她那套小房子的房产证,以及这些年她做投资的所有凭证。
她看着那些东西,突然就有了主意。
钱,她可以出。
但不是以儿媳的身份,也不是以妻子的身份。
她要跟他离婚。
然后,以一笔“补偿款”的名义,把钱给他,让他去补上公司的窟窿。
这样,钱还了,公公不用报警,前夫不用坐牢,孩子也不用有个犯过法的爸爸。
而她,也可以顺理成章地离开这个烂泥坑,带着孩子,过自己的日子。
至于为什么是三百三十万。
多出来的三十万,是他提的。
那天她跟他说离婚的时候,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红了眼,说她落井下石,说他都这样了她还要走。
吵到最后,他说:“离婚可以,你得给我三十万,算是补偿我这些年的精神损失。还有,公司那笔钱,你得帮我补上,不然我就不同意离婚。”
周晓芬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点了点头,说:“好。三百三十万,我给你。离婚协议签了,钱当天到账。”
前夫当时就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更不会想到,这笔钱里,有三百万,是替他补上他自己挖的窟窿。
而那三十万,就当是她买个清净,买个从此以后,两不相欠。
当然,这些她都没说。
她只是把所有的单据、转账记录复印件、还有她整理出来的账目明细,都装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压在了旧衣柜最底层的那床旧棉被下面。
她没打算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至少现在不打算。
她不想闹得鱼死网破,不想让孩子知道自己的爸爸和姑姑是什么样的人,也不想让公公婆婆晚年难堪。
她只要她自己的清净。
只要她和儿子以后的日子,能过得踏实。
至于那三百三十万的真相,就让它先压在棉被下面吧。
总有一天,会有人翻出来的。
但不是现在。
周晓芬把最后一张单据放好,压上棉被,关上衣柜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儿子在客厅里看电视,前夫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走到客厅,陪儿子看了会儿动画片。
儿子靠在她怀里,手里拿着一块饼干,吃得满脸都是渣。
她摸了摸儿子的头,心里突然就安定了下来。
没关系。
钱没了,可以再赚。
日子乱了,可以重新过。
只要她和儿子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强。
至于那些烂人烂事,很快就跟她没关系了。
离婚后的头一个月,周晓芬过得比预想中安静。
她先把儿子转去了离出租屋近的小学,又把原来那套陪嫁的小房子挂了出去——不是卖,是长租。租金不算高,刚好够付现在这套两居室的房租,再添点儿子的学费。
家里那个旧衣柜,她搬过来的时候也带上了。最底层那床旧棉被,原封不动压在最下面,像压着一段没说出口的往事。
她没主动联系过前夫家的任何人。
倒是婆婆来过两次,第一次是送儿子的换季衣服,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的,没敢往客厅深处看。
“你爸让我来的,”婆婆把袋子放在玄关,声音压得很低,“说孩子的东西别落下。”
周晓芬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婆婆没坐,搓着手站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晓芬,以前的事……是我们家对不住你。”
周晓芬没接话,只是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知道婆婆的愧疚是真的,可这份愧疚太轻了,轻到撑不起过去那些年的委屈,也换不回她掏出去的三百三十万。
婆婆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临走前偷偷往儿子书包里塞了个红包。
周晓芬后来拆开看,里面是两千块钱。
她没退回去,也没跟儿子说,只是单独存进了一张卡里——那是给孩子的,跟大人之间的账没关系。
第二次来,是婆婆一个人,眼圈红红的,一进门就拉着周晓芬的手,说:“晓芬,你跟他复婚吧。”
周晓芬当时正在擦桌子,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
“他知道错了,”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些天他天天在家反省,说以前是他混账,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你就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行不行?”
周晓芬把抹布放进水盆里,搓了两下,才抬起头。
“妈,”她还是习惯叫这一声,语气却很平静,“婚是我要离的,不是他要离的。我既然决定走,就没打算再回去。”
婆婆愣住了,大概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可是……”婆婆还想劝,“可是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啊。还有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过日子,多难啊。”
“难是难了点,”周晓芬说,“但踏实。”
婆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天她走的时候,背比上次更驼了些。
周晓芬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婆婆走出单元门,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着步子走了。
她心里不是没触动。
毕竟叫了十几年的妈,毕竟曾经真的把那儿当成自己家。
可触动归触动,路是自己选的。
她已经在那个泥坑里陷了太多年,好不容易爬出来,不可能再跳回去。
前夫找她,是在婆婆来过之后的第三天。
他没敢上门,是在学校门口等的,手里提着一个儿子最喜欢的奥特曼玩具。
放学铃响的时候,周晓芬牵着儿子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他。
儿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挣开她的手,跑过去喊了声“爸爸”。
前夫蹲下来,把玩具递给儿子,摸了摸他的头,眼神却一直往周晓芬这边飘。
周晓芬站在原地,没过去,也没走。
等儿子抱着玩具跑回来,前夫才站起身,慢慢走过来。
他瘦了点,胡子也没刮干净,看起来比离婚的时候憔悴了不少。
“晓芬,”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们谈谈。”
周晓芬让儿子先去旁边的长椅上坐着玩,然后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前夫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她以前从没见过的小心翼翼,“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人,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家。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我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再也不跟阿梅瞎混了,公司的事我也会慢慢挣回来……”
“阿梅”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周晓芬一下。
她没让那点疼露在脸上。
“我们已经离婚了。”她说,“协议签了,钱也给了,两清了。”
“钱的事我知道,”前夫急忙说,“那三百三十万,我以后会慢慢还给你的。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攒点钱都给我了……”
周晓芬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到现在,还以为那笔钱是她攒的私房钱。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欠的到底是什么。
“不用你还。”周晓芬打断他,“那是离婚协议里说好的,我自愿给的。你只要以后按时来看孩子,别在孩子面前乱说,就行。”
前夫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只要他低头认错,她就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心软,原谅,然后跟着他回去。
可这一次,周晓芬没有。
“晓芬,”他还想再说什么。
“别说了。”周晓芬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孩子还在等我。以后要看孩子,提前打电话。”
说完,她转身走到长椅边,牵起儿子的手,走了。
身后的前夫站在原地,没追上来。
儿子抱着玩具,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妈妈,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回家?”
周晓芬捏了捏儿子的小手。
“爸爸有爸爸的家,我们有我们的家。”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问。
周晓芬抬头看了看天。
秋天的永州,天很高,云很淡,风里带着点桂花香。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年的石头,好像又轻了一点。
公公找她,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他提前打了电话,声音很沉,只说有东西要给她,约在她家楼下的茶馆里。
周晓芬把儿子托付给对门的阿姨照看,自己下了楼。
茶馆里人不多,公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他比离婚那天又老了些,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更驼了。
看见周晓芬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她坐。
“爸。”周晓芬坐下,叫了一声。
公公没应声,只是从旁边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
周晓芬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很厚,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盖着公司的章。
她心里忽然就有了预感。
“这是什么?”她问。
“账目。”公公的声音很哑,带着点疲惫,“公司这三年的账,我让老会计一笔一笔理出来的。还有……他们两个经手的那些单子,都在里面。”
周晓芬的手指碰到信封的边缘,凉得刺骨。
她没急着拆开。
“爸,您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公公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晓芬,”他说,“那三百三十万,不是你给的补偿,是你替他们补的窟窿,对不对?”
茶馆里很安静,旁边桌上有人在低声聊天,开水壶在角落里发出轻微的嗡鸣。
周晓芬看着公公的眼睛,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查了三个月,”公公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公司账上短了三百万,是他和阿梅一起挪的。一个拿项目回扣,一个虚报采购,两个人里应外合,把公司的底子都快掏空了。”
“我一开始不敢确定,”他苦笑了一下,“我不敢相信,我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还有我亲手教出来的儿子,会联手干这种事。我更不敢相信,你会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替他们擦屁股。”
周晓芬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那个信封。
“您怎么知道是我补的?”她轻声问。
“因为除了你,没人有这个能力,也没人有这个理由。”公公说,“离婚协议签完那天,我就问他,那三百三十万到底是怎么来的。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一会儿说是你攒的私房钱,一会儿说是你娘家给的。”
“我后来去查了公司的账,补上的那三百万,到账时间跟我们签离婚协议是同一天。付款账户虽然不是你的名字,但我托人查了,那笔钱的源头,是你婚前那套小房子的卖房款。”
周晓芬心里咯噔一下。
她以为自己做得够隐蔽了。
她找了个信得过的朋友,先把房子过户过去,再让朋友把钱打给前夫,就是不想让人查到钱是从她这儿出去的。
没想到,还是被公公查到了。
“您既然都查到了,还来找我干什么?”她问。
公公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来,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沉重,“是我教子无方,养出了这么两个混账东西,让你受委屈了。”
“这三百万,是我们家欠你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信封旁边,“这里面有五十万,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不多,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慢慢凑,一定还给你。”
周晓芬看着那张卡,没动。
“爸,钱的事,是我自愿的。”她说,“我没打算要你们还。”
“那是你的事,”公公说,“还不还是我的事。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替我们家担这么大的亏空。”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阿梅,我已经让她从公司走了。她这些年从公司拿的钱,我也会让她慢慢吐出来。至于那个混账东西……”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
“是我没教好他。我没脸求你原谅他,更没脸劝你回去。你做得对,离开他,是对的。”
周晓芬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信封和银行卡。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委屈,有释然,有一点点报复的快感,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守了那么久的秘密,藏了那么久的证据,以为要烂在旧棉被底下的真相,原来早就有人知道了。
“爸,”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钱您拿回去吧。我当初拿出这笔钱,不是为了让你们感激我,也不是为了以后要回来。”
“我只是想让公司能撑下去,让您别气坏了身子,让孩子的爸爸,不用去坐牢。”
“至于我跟他,”她顿了顿,“是真的过不下去了。跟钱没关系,跟阿梅也没关系。是我们两个人的路,早就走岔了。”
公公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这一刻,他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一直知道这个儿媳妇懂事、能干,却没想到,她能懂事到这个地步,也能决绝到这个地步。
“好。”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银行卡收了回去,“钱我先替你存着,什么时候你想要了,随时跟我说。”
“还有这个,”他指了指那个牛皮纸信封,“你拿着。以后他们要是敢来找你麻烦,敢跟你抢孩子,你就把这个拿出来。有这个在,他们翻不了天。”
周晓芬没再推辞。
她把信封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
“谢谢您,爸。”
公公摆了摆手,没让她再说下去。
那天他们又坐了一会儿,没再提钱的事,也没提前夫。
只聊了聊孩子的学习,聊了聊学校里的事。
临走的时候,公公说:“以后孩子要是想爷爷奶奶了,随时给我们打电话。我们来看他,或者你送他过去,都行。”
“好。”周晓芬点头。
出了茶馆,风一吹,周晓芬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汗湿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很好,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
她慢慢走回小区,上楼,开门。
儿子正在客厅里搭积木,看见她回来,仰着小脸喊:“妈妈!”
周晓芬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
然后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包里拿出来,放进了最底层的旧棉被下面。
跟她之前藏的那些单据,放在了一起。
两叠纸,一叠是她自己整理的,一叠是公公查出来的。
凑在一起,就是完完整整的三百三十万的真相。
周晓芬把棉被重新盖好,关上衣柜门。
她站在衣柜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卧室,去厨房给儿子做晚饭了。
日子还要继续过。
那些藏在旧棉被底下的真相,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那些已经过去的烂人烂事,都该往后放一放了。
她还有儿子要养,还有以后的日子要过。
周晓芬系上围裙,打开冰箱,拿出晚上要做的菜。
冰箱里有番茄,有鸡蛋,还有一小块儿子爱吃的排骨。
都是很普通的东西,却让人觉得踏实。
她把排骨拿出来,放在水池里解冻。
水哗哗地流着,冲在排骨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周晓芬看着那些水花,忽然就笑了一下。
没关系。
钱没了,可以再赚。
日子乱了,可以重新整理。
她才三十多岁,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只要她和儿子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强。
至于那些藏在旧棉被里的真相,就让它先躺着吧。
总有一天,等儿子长大了,等她彻底放下了,也许她会拿出来,跟孩子说说从前的事。
也许不会。
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现在终于可以踏踏实实、清清白白地,过自己的日子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