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穿内裤吗

今天看到冰丝内裤广告的时候，想着当个现代人真好，连内裤也有科技感，冰丝感。就突然就想到一个问题，古人穿内裤么？查了点资料学习了一下。没想到边角旮旯的一些史料里，还真可以撺掇出来一点点内裤史的味道。

司马迁就写过。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开酒店，文君当垆卖酒，相如帮着干杂活。难得的是，司马迁连他干活时穿什么也记下来了：

“相如身自著犊鼻裈，与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

——《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

犊鼻裈，读作“独鼻昆”。一个才子在街市上洗器具，为什么值得特意交代裤子？往下读，就明白了一些。卓文君的父亲原本坚决不给这对私奔的年轻人钱，听说他们这样谋生，竟羞得关门不出。后来经过亲友劝说，终于分给女儿钱财。同一个女婿，在酒席上弹琴是一回事，穿着犊鼻裈跟雇工一起干活，又是另一回事。爱情闹到这里，已经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情，岳父的体面也跟着下了水。

清代《历朝名媛诗词》中的卓文君像。后世人物想象，非汉代服饰复原。

犊鼻裈究竟长什么样，学者还在研究。有人认为早期样式没有裤筒，后来又出现了及膝短裤等解释。北京服装学院公布过一篇《犊鼻裈形制刍议》的研究摘要，专门梳理这些变化。但讨论下来，应该是一种平角短内裤。

所谓犊鼻裈，形似犊鼻，较短，为一般农田中操作者所用，尤其是南方的水田中操作者穿着为多。对于犊鼻裈的形制，以三尺布（大约合现在的70厘米）裁成不需缝合的短裤。也就是说，犊鼻裈实际是一种形状像犊鼻的短裤，从汉代反映犊鼻裈的壁画中，可以看出它的形状。当时主要是低层社会群众的内衣，尤以在水田干活的农民为多。因为是低层劳动的内衣服制，当司马相如穿着犊鼻裈，袒露上身，当街卖酒时，如同一个店小二，让富有的老丈人非常丢面子。 https://news.ifeng.com/c/7fbv6frM1Ey

网上讲古代服饰，有人总结：古人不穿内裤，全穿开裆裤。听着十分惊人，也替几千年里的人省掉了不少衣料。其实古籍中的“绔”“袴”“裈”，形制和用途并不完全相同，不能见到“裤”字，就从自己的衣柜里找一条来对照。《汉代裤装考》所讨论的，正包括这些名称背后的形制与穿着变化。

唐代8世纪丝裤及衬里，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裤装形制资料图，不是犊鼻裈或辽墓内裤。

更何况，有时一条裤子还归朝廷管。

《汉书·外戚传上》记载，霍光希望上官皇后独得宠幸、生下孩子，皇帝身边的人迎合他的意思，让宫中女子穿“穷绔”，还要“多其带”。裤带多系几条，好限制她们接近皇帝。后人常把这件事说成“霍光发明内裤”，不过，史书没给他记这项功劳。可以确定的是，为了皇后的生育和家族的利益，旁人的贴身衣物也成了需要安排的事情。管得很细，连裤带都没放过。

到了《世说新语》，裤子的处境轻松了一点，至少可以拿来开玩笑。

阮咸家穷，同族中住在道北的几家却富。七月七日，北阮晒衣服，挂出来的都是纱罗锦绮。阮咸也参加，拿竹竿在院子里挂出一件粗布犊鼻裈。别人问他怎么回事，他回答：

“未能免俗，聊复尔耳！”

——《世说新语·任诞》

大家都晒，我也晒一点。只是你家拿得出绫罗，我家拿得出这件。读到这里，很难不笑：有钱亲戚的衣服晒得再漂亮，最后被人记住的，反而是阮咸那条粗布裤。他没有发表一篇反对奢侈的长论，竿子一举，意思也就很明了了。

日本江户时期佚名《竹林七贤图》。七贤题材的后世绘画，并非阮咸晒衣场景。

文字里的裤子还不够直观，考古材料也有。

内蒙古代钦塔拉辽墓出土的丝绸服饰中，就有三角形内裤。中国丝绸博物馆的鉴定介绍明确提到了这件东西。至少辽代确有这样的实物，不必只靠猜测。但它的存在，也不能证明当时人人都这样穿，更不能凭一件出土物，就认定内裤从此才有。

故宫还有一件清代后妃穿的“明黄色绸绣荷兰蝶单套裤”，主要呈裤腿式，上面绣着花蝶，很漂亮。若只看它的样子，又可以编出一则古人衣不蔽体的奇闻。但馆方的说明把这条路堵住了：

“此裤为套于内裤之外，起遮挡和装饰作用。”

原来里面还有一层。看衣服也得有点耐心，不能少看一件，就替人脱掉一件。

所以，古人穿不穿内裤，得问是哪个时候、什么地方，又是哪一种穿法。“都不穿”固然不对，“跟我们一样穿”也太省事。

我倒觉得，服饰史读到这些地方，比单看冠冕袍带有意思。司马相如要干活，阮咸家要晒衣，清宫里的女人到了夏天，也有一套自己的穿着办法。那些画像上端端正正的人，终于不只是供我们瞻仰的古人。

尤其阮咸。别人留下锦绣，他留下一条粗布裤，倒让后世多记了他一千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