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三,退休三年了。退休前在县妇联干了二十多年,后来调到市里,在妇女儿童权益部又干了十年。这辈子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女人。年轻的,中年的,老的。结婚的,离婚的,没结的。见多了,听多了,慢慢就看明白了一些事。今天说一个很多人不爱听的。大城市里那些大龄未婚女性,最后基本都走了同一条路。
你先别急着骂我。听我说完。
我在妇联那二十年,接待过几百个大龄未婚女性。她们来自各行各业,有公务员,有老师,有医生,有白领,有做生意的。年龄从二十八到四十五都有。她们来找我,有的是咨询政策,有的是倾诉苦闷,有的是想让我帮忙介绍对象。我帮她们介绍过。十对里能成一两对,算高的。剩下的,都单着。后来我调走了,跟她们断了联系。可前年,我在省城开会,碰见一个以前帮过的姑娘。她叫小周,今年四十六了。她看见我,说,张姨,你还记得我吗。我说,记得。她说,我还没结婚。我说,我知道。她说,我可能结不了了。我说,别这么说。她说,我说的是实话。她说,我这个年纪,谁要。她说,我也认了。
她跟我说了她的日子。她在一家设计公司做主管,一个月挣两万多。在省城有一套小房子,有一辆车,有存款。日子过得体面。可她说,张姨,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晚上。白天上班,忙忙碌碌的,不觉得。晚上回到家,一开门,黑的。开了灯,还是黑的。我做饭,一个人吃。我看电视,一个人看。我睡觉,一个人睡。有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放着,可我听不见。我就那么坐着,坐到半夜。然后去睡觉。睡醒了,又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还是一个人。
她说,我同事都结婚了,有孩子了。她们聊孩子,聊老公,聊婆媳关系,我插不上嘴。我同事问我,周姐你一个人不寂寞吗。我说不寂寞。她说,你骗人。我说,我没骗你。她说,你周末干什么。我说,在家待着。她说,待两天。我说,待两天。她说,你不出去走走。我说,不想动。她说,你以前不这样。我说,以前是以前。
她说,张姨,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是不想结婚。我是找不着。我年轻时候挑。我挑长相,挑身高,挑学历,挑收入,挑家庭。我挑来挑去,挑到三十五。三十五以后,没人挑我了。人家挑我。人家问我,你多大了。我说三十五。人家就不说话了。人家问我,你有房吗。我说有。人家问我,你有车吗。我说有。人家问我,你挣多少。我说两万。人家说,那你条件这么好,怎么还单着。我说,没找着。人家说,你要求高吧。我说,不高。人家说,你要求不高怎么找不着。我说,不知道。人家说,我知道。你要求高。你嘴上说不高,心里高。你觉得自己条件好,你觉得自己配得上更好的。可你想要的更好的,人家不要你。人家要年轻的。人家要温柔的。人家要能生孩子的。你要什么。你要什么人家不给你。人家给的你不要。人家要的你给不了。你就剩下了。你就一直剩着。剩到你认了。剩到你不想了。剩到你一个人了。剩到你孤独了。剩到你老了。剩到你死了。剩到你死了没人知道。
她说,张姨,你说我是不是活该。我说,你不活该。她说,我活该。我说,你不活该。她说,我活该。我说,你嘴硬。她说,我嘴不硬。我说,你嘴硬。她说,行,我嘴硬。她笑了。笑完了,她说,张姨,你说我以后怎么办。我说,你好好过。她说,怎么好好过。我说,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该乐乐。她说,我一个人,怎么乐。我说,一个人也能乐。她说,乐什么。我说,乐你活着。她说,活着有什么好乐的。我说,活着就能吃。就能喝。就能玩。就能看。就能听。就能想。就能动。就能笑。就能哭。就能恨。就能爱。就能一个人坐着。就能一个人站着。就能一个人走。就能一个人停。就能一个人。你一个人,你什么都能。你什么都能,你还怕什么。她说,我怕孤独。我说,孤独是什么。她说,孤独就是没人。我说,没人怎么了。她说,没人难受。我说,有人就不难受了吗。她说,有人不难受。我说,有人也难受。你结了婚,你有老公,你有孩子,你有家。你就不孤独了吗。你老公不一定懂你。你孩子不一定陪你。你家里不一定温暖。你照样孤独。你孤独了,你还能跟谁说。你跟老公说,他说你矫情。你跟孩子说,他们说你烦。你跟谁说。你跟谁说都不对。你只能自己扛。你扛了,你就知道了。你知道了,你就不觉得一个人孤独了。你知道了,你就觉得一个人也挺好。你一个人,你什么都能。你什么都能,你就行了。
她说,张姨,你嘴好。我说,我嘴不好。她说,好。我说,不好。她说,好。我说,行,好。她笑了。我也笑了。笑完了,她说,张姨,你说我还能找着吗。我说,能。她说,什么时候。我说,不知道。她说,你骗我。我说,我没骗你。她说,你凭什么说能。我说,因为你活着。她说,活着就能找着。我说,活着就有可能。她说,什么可能。我说,找着的可能。她说,万一找不着呢。我说,找不着就找不着。她说,那我怎么办。我说,你一个人过。她说,一个人过到死。我说,一个人过到死。她说,那多惨。我说,不一定惨。她说,怎么不惨。我说,你死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不知道惨。你不知道孤独。你不知道一个人。你都不知道了。你都不知道了,你还怕什么。她说,我怕死之前惨。我说,死之前你好好过。你好好过了,就不惨。你不好好过,就惨。你选哪个。她说,我选好好过。我说,那你就好好过。她说,我一个人怎么好好过。我说,你一个人也能好好过。她说,怎么过。我说,你给自己做饭。你给自己买花。你给自己放音乐。你给自己泡茶。你给自己读书。你给自己写信。你给自己买东西。你给自己过节。你给自己过生日。你给自己活着。你给自己。你给。你就有了。你有了,你就不空了。你不空了,你就不孤独了。你不孤独了,你就好了。你好了,就行了。
她听了,没说话。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张姨,我试试。我说,你试。她说,我试。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说,张姨,谢谢你。我说,你别谢我。她说,我谢你。我说,行,你谢。她说,我走了。我说,你走好。她说,你保重。我说,你也是。
我后来回了市里。我跟我老伴说,老伴,你说大城市那些大龄未婚女性,最后是不是都孤独终老。她说,你管人家干什么。我说,我管不着。她说,那你操什么心。我说,我不操心。她说,你操心。我说,我不操心。她说,你操心。我说,行,我操心。她说,你操心也没用。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你还操心。我说,我操心她们。她说,你操心你自己。我说,我怎么了。她说,你六十三了。你退休了。你老伴还在。你儿子还在。你孙子还在。你比她们强。你强就行了。你别操心别人。你操心别人,别人也不领情。你操心别人,别人觉得你多管闲事。你操心别人,别人觉得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操心别人,别人觉得你。你别操心了。你过好你自己的。你过好了,就行了。我说,行。她说,你别难受。我说,我没难受。她说,你眼圈红了。我说,风吹的。她说,屋里没风。我说,那就是别的风。她说,你嘴硬。我说,你嘴也硬。她说,行,你嘴硬。她笑了。我也笑了。
我笑了,可我心里没笑。我想起小周。我想起那些来找我的姑娘。她们年轻时候,一个个水灵灵的,有文化,有工作,有想法。她们觉得日子长着呢。她们觉得好日子在后头。她们觉得挑一挑没什么。她们挑着挑着,就挑过了。挑过了,就剩下了。剩下了,就一个人了。一个人了,就孤独了。孤独了,就老了。老了,就死了。死了,就没人知道了。这是个残酷的真相。你知道,我知道,她们也知道。可她们没办法。她们回不去了。她们只能往前走。往前走,就走到了。走到了,就认了。认了,就行了。
我写这些,不是笑话谁。我是心疼。我心疼那些姑娘。我心疼小周。我心疼所有一个人过日子的女人。你们不容易。你们扛了太多。你们受了太多。你们忍了太多。你们值得好日子。你们值得有人疼。你们值得有人陪。你们值得。可你们没有。你们没有,你们也得过。你们过了,你们就赢了。你们赢了,就行了。别的,不想了。想了也没用。想了,就不高兴了。不高兴,就不好了。不好,就不行。不行,就不想。不想,就好了。好了,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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