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包厢里,黄玉霞正给我倒茶。
门帘一掀,进来个穿便装的女人。
我抬头,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她是昨天拦我车的交警。
她盯着我,嘴角一扯,冷笑了一声。
媒人手一抖,茶杯啪地摔碎在地。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想起昨天那200块罚单。
我撒谎说媳妇要生娃,她才放我走。
现在媳妇没生,我坐在这儿相亲。
她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像钉子。
我妈还在旁边夸我老实。
胡清妍端起新茶杯,慢慢转着。
她越不说话,我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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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脊梁发凉。
我开那辆破厢货跑城东建材市场,车上装着一车瓷砖,约好了五点前送到。
结果路上堵了四十分钟,到地方已经五点二十。
收货的老陈电话打了三个,说再不来就退货。
我急得不行,瞅见市场门口路边有块空地,一盘子就扎了过去。
车还没熄火,后视镜里就闪出一抹荧光绿。
一个女交警骑着摩托停在我车头前,摘了头盔,拿本子走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车窗摇下来,脸上堆着笑。
她个子不高,扎个马尾,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特别亮,扫了一眼我的车牌,又扫了我一眼。
“师傅,这儿禁停,你没看见牌子?”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路边确实立着一块蓝底红叉的牌子,被一棵梧桐树挡了一半。
我光顾着赶时间,哪注意到这个。
我搓了搓手,赔着笑说:“同志,我真没注意,就停两分钟,卸完货就走。”
她没理我,低头翻本子,笔尖已经点在纸上。
我一看这架势,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两百块。
我脑子里立马蹦出这个数。
两百块够给诗琪买两套模拟卷,够家里半个月菜钱。
我跑一趟货才挣三百。
“同志,”我声音都有点变了,“我媳妇要生了,刚打电话说肚子疼得厉害,我急着去医院,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她抬起头,盯着我看。
那眼神不算凶,但特别直,像要把人看穿。
我被她看得心虚,可话已经出口,只能硬撑着。
我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汗是真的,急出来的。
她目光从我脸上挪开,往副驾驶座上扫了一眼。
那上面堆着一摞高考复习资料,是诗琪昨天落在我车上的,封面上还贴着学校图书馆的条码。
她抿了抿嘴,笔从纸上抬起来,在本子上划了两道。“走吧,”她说,“下次注意。”
我愣了一秒,连说了三声谢谢,赶紧打火起步。
车开出去十几米,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原地,举起手机对着我的车尾拍了一张。
我没多想,一脚油门拐上了主路。
两百块省下了,我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又堵回来。
我哪来的媳妇要生娃?
我跟罗雨寒离婚八年了,诗琪都十七了。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
我妈坐在客厅里择韭菜,见我进门就叨叨:“又这么晚,饭都凉了。”我换了鞋,去厨房盛饭。
诗琪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估计在刷题。
我端着碗坐到我妈对面,扒了两口饭,心里还在盘算明天怎么跟老陈把运费结了。
“今天黄玉霞来了,”我妈头也不抬,把一根烂韭菜扔进垃圾桶,“给你说了个对象。”
我筷子停了一下。“什么人?”
“交警队的,正式编制。三十二,没结过婚。人家不嫌你带个孩子,也不提彩礼的事。”
我放下碗,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
这两年我妈没少托人给我介绍,相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没一个成的。
不是人家嫌我跑货运不顾家,就是我觉得对方冲着房子来的。
我这套老破小两居室,还是当年我爸留下来的,六十个平方,我妈一间,诗琪一间,我睡客厅沙发。
“妈,诗琪马上高考了,我哪有心思搞这个。”
我妈把韭菜往盆里一摔。“你爸走得早,我七十岁的人了,还能陪你几年?等你老了,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我没接话,低头把饭吃完。诗琪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喊了声爸。我说饭在锅里。她嗯了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罗雨寒发来微信,说诗琪下个月的补习费该交了,三千六,让我转一半过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个好。
卡里还剩不到两千。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胸口,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在黑暗里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02
第二天早上我妈把相亲的事又提了一遍。
她说黄玉霞约了后天下午三点,在城南的茗香茶楼,包厢都订好了。
我说不去。
我妈就从柜子里翻出药瓶子,往桌上一墩,说她血压高都是让我气的,我不去她就停药。
我没办法,只好应下来。
黄玉霞下午又亲自跑了一趟。
她五十多岁,胖乎乎的,说话嗓门大,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拍。
“弘益啊,这个姑娘真的好,我跟你讲,人家是交警,铁饭碗,人长得也周正。你妈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人家一点没嫌弃。”
我给她倒了杯水,问了一句:“她知道我有个闺女吗?”
黄玉霞顿了一下,笑得更响了。“知道知道,都说了。人家姑娘心胸开阔,说孩子跟着你也不容易。”
我没再问。
心里却犯嘀咕。
现在的姑娘,三十二岁,有编制,长得周正,凭什么看上我这么个四十二岁的货车司机?
我对着穿衣镜照了照,头发白了一小半,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
诗琪从房间出来倒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爸你穿这件衬衫挺精神。
我愣了一下,那件衬衫是罗雨寒当年给我买的,蓝条纹的,领口都磨毛了。
我妈晚上特意把衬衫洗了,挂在阳台上晾着。
我看着她佝着腰拧衣服的样子,心里那点抵触软了几分。
她这辈子不容易,我爸走的时候她才五十出头,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又把诗琪带大。
我要是再拧着,她真能把自己气出毛病来。
诗琪那天晚上找我说话。她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英语单词本,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爸,你是不是要给我找后妈了?”
我正蹲在地上修鞋,那皮鞋鞋底开胶了,我拿胶水粘。听她这么问,手一顿。“谁说的?”
“奶奶跟黄奶奶打电话我听见了。”她低着头,用脚尖蹭地板,“我不反对,但你别瞒我。”
我站起来,把鞋放到一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诗琪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屋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特别响。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突然觉得这个家比我想的要小得多。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
翻手机翻到罗雨寒的朋友圈,她上个月带着新丈夫去三亚旅游,照片里笑得很开心。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
罗雨寒过得怎么样跟我没关系,可诗琪的补习费我得凑出来。
我翻出银行卡余额看了一眼,一千八百三十二块。
还差一千八。
我想了想,给魏炎彬发了条微信,问他手头宽不宽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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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胡清妍那天在队里值班,处理完一上午的违章,中午在食堂扒了两口饭。她妈李玉珍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等响到第五声才接。
“清妍,你到底去不去?”李玉珍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火气,“黄玉霞都跟我说了,男方那边定好了,后天下午三点,茗香茶楼。”
胡清妍把筷子放下,揉了揉太阳穴。“妈,我后天值班。”
“你少糊弄我,我打听过了,你后天轮休。”李玉珍喘了口气,语气又软下来,“闺女,你都三十二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就盼着看你成个家。”
胡清妍没说话。
这话她听了不下百遍,每次听到最后一句就缴械。
她爸在她十二岁那年出了车祸,是她妈一个人把她供到警校毕业。
她欠她妈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行,我去。”她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嗡嗡转的吊扇。
前两天队长刚找她谈过话,说有群众投诉她执法态度生硬,让她注意方式方法。
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憋着火。
那天她本来要开一张罚单,后来看见司机副驾驶座上的高考资料,心一软就放行了。
结果回头一想,那司机满头大汗的样子,说话时眼神乱飘,十有八九是编的。
她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执法照片。照片里是一辆灰色厢货的屁股,车牌拍得很清楚。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了屏。放都放了,想这些没用。
下午处理违章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冲她嚷嚷,说她故意刁难。
她压着火解释了三遍,对方还是不依不饶,最后被同事劝走了。
她坐在窗口后面,把本子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有时候她觉得这工作干得没意思。
可她想起她妈当年一个人跑保险,被人拒了几十次也没红过脸,又把那股气咽了回去。
晚上回到家,李玉珍已经把相亲穿的衣服给她找出来了。
一件米色的针织衫,一条黑裤子,摆在床上。
胡清妍看了一眼,说太正式了。
李玉珍说第一次见面要留个好印象。
胡清妍没再争,去卫生间洗澡。
热水浇在背上,她闭着眼,脑子里又闪过那个撒谎司机的脸。
四十来岁,黑黑瘦瘦的,眼睛倒是挺亮。
她摇摇头,把水关了。
04
魏炎彬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借我两千。
他说下个月十号前还就行。
我松了口气,给罗雨寒转过去一千八,剩下的两百留着加油。
诗琪的补习费算是凑上了,可我心里一点都不轻松。
欠着魏炎彬的钱,下个月运费结了就得还,中间万一有点什么事,又得抓瞎。
相亲那天上午,我把车开到修理厂做保养。
老李一边换机油一边跟我闲聊,问我是不是要去相亲。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嘿嘿笑,说黄玉霞那张嘴,半个城南都知道了。
我脸有点发烫,没接话。
中午回家换了那件蓝条纹衬衫,我妈又让我把皮鞋擦了。
我蹲在门口擦鞋,诗琪从屋里出来,背着书包要去学校。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爸,别紧张。”
我笑了一下,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她撇撇嘴,走了。我看着她下楼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酸。这孩子什么都明白,就是不说。
出门前我妈拉住我,往我兜里塞了五百块钱。
“请人家姑娘吃个饭,别抠抠搜搜的。”我把钱揣好,说了声知道了。
下楼的时候碰见隔壁的老孙头,他问我穿这么精神去哪儿。
我说出去办点事。
他哦了一声,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相亲”两个字。
茗香茶楼在城南,我以前送货路过,没进去过。
门脸不大,里头倒是挺雅致,木桌竹椅,墙上挂着字画。
黄玉霞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见我就招手。
“快快快,人家姑娘快到了。”她把我领进二楼靠里的一个包厢,里头一张方桌,四把椅子。
我妈已经坐在那儿了,穿了件枣红的外套,头发梳得溜光。
“你坐这儿,”黄玉霞把我按在靠墙的椅子上,“待会儿人来了,你主动点,别闷着头不说话。”
我嗯了一声,掏出烟想点一根。
黄玉霞一把按住我的手。
“忍忍,人家姑娘不抽烟,你这一屋子烟味像什么话。”我把烟塞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茉莉花茶,太烫,舌头麻了一下。
我妈在旁边念叨:“你待会儿别提诗琪她妈的事,人家问起来你就说离了,别的少说。”
我说知道了。
心里却在想,胡清妍。
这名字挺好听的,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烫着。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楼下传来说话声,黄玉霞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说了句来了来了。
我站起来,手心有点冒汗。
脚步声从楼梯口过来,越来越近。
门帘一掀,我先看见一只米色袖子,然后是整个人。
她站在门口,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看着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马尾辫,亮眼睛,个子不高。
她穿了便装,可那张脸我认得。
昨天下午,建材市场门口,我撒谎说媳妇要生娃,就是她放我走的。
她盯着我,嘴角慢慢扯起来,冷笑了一声。黄玉霞正给我倒茶,手一抖,茶杯啪地摔碎在地,茶水溅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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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地上碎瓷片散着,茶汤冒着热气。
黄玉霞先反应过来,连声说没事没事,蹲下去捡碎片。
我妈不知道怎么回事,站起来招呼胡清妍坐。
胡清妍没动。她站在门口,目光从我脸上挪到我妈脸上,又挪回来。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坐啊姑娘,”我妈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这就是弘益,我儿子。”
胡清妍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两下。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黄玉霞在旁边打圆场,说天热茶烫手,问胡清妍喝什么。
胡清妍说茉莉花茶就行,声音很平。
我妈开始夸我。
“我们家弘益老实,跑货运的,辛苦是辛苦点,但人踏实,不抽烟不喝酒。”我听着这话,脸上烧得厉害。
胡清妍端起新茶杯,慢慢转着,眼睛没离开我。
她越不说话,我心里越没底。
黄玉霞给我使眼色,让我说话。我清了清嗓子,刚开口说了一句“胡警官”,我妈就打断我。“什么胡警官,人家有名字,叫清妍。”
胡清妍把茶杯放下,嘴角那点冷笑又浮上来。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在桌面上划了两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我一看,是我那辆厢货的车尾,车牌拍得清清楚楚。
日期就是昨天。
“徐师傅,”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水面上,“你昨天跟我说,你媳妇要生了,急着去医院。今天怎么坐这儿了?”
我妈愣住了。黄玉霞也愣住了。包厢里那点茉莉花茶的香味,这会儿闻着只觉得闷。我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衬衫贴在肉上,又凉又黏。
“我……”我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解释都不对。
我妈反应过来,转头问我:“弘益,怎么回事?什么媳妇要生?”
胡清妍替我说了。
“阿姨,昨天你儿子在建材市场门口违停,我本来要开罚单。他说媳妇要生娃,我放他走了。今天他坐这儿相亲,你告诉我,他媳妇在哪儿?”
我妈脸都白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胡清妍,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黄玉霞赶紧站起来,说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胡清妍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我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杯凉透了的茶。
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像什么东西碎了之后的样子。
我知道瞒不住了。
我妈那眼神,黄玉霞那表情,还有胡清妍嘴角那点冷意。
我徐弘益活了四十二岁,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么狼狈。
06
我妈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徐弘益,你说话啊。”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她眼睛里全是不相信。我张了张嘴,说了句:“妈,我没媳妇。”
胡清妍接过话。“你没媳妇,那昨天跟我说的那些是什么?你知不知道妨碍执法是什么后果?”
黄玉霞赶紧过来打圆场。“姑娘你别生气,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难处。弘益,你快跟人家说清楚。”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茶杯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特别清楚。
我说:“昨天我确实撒谎了。我没有媳妇要生娃,我就是不想交那两百块罚款。我跑一趟货才挣三百,两百块够给我闺女买两套模拟卷。”
我妈听了这话,眼圈一下就红了。她别过头去,拿袖子擦眼睛。胡清妍看着我,那点冷笑慢慢收了回去。她没说话,手指还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黄玉霞在旁边叹了口长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
我接着说:“我跟前妻离婚八年了。闺女跟着我,今年高三。补习费一个月三千六,我跑车挣的不够花的。昨天那两百块我要是交了,这个月加油的钱都紧。”我停了一下,嗓子有点发紧。
“我知道撒谎不对,可我当时实在没办法。”
胡清妍把手机又掏出来,翻了几下。
她看着屏幕,眉头皱了一下。
我猜她是在查我的违章记录。
过了十几秒,她把手机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她喝得不动声色。
“你车副驾驶座上的高考资料,”她突然开口,“是你闺女的?”
我点头。“她昨天落我车上的。”
胡清妍没再说话。
我妈这时候缓过来了,拉着胡清妍的手一个劲道歉。
“姑娘,对不住,我儿子不对,我替他跟你赔不是。他就是太要面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这个当妈的都不知道他这么难。”
胡清妍把手抽回来,动作不算生硬,但明显不愿意让人碰。她站起来,拎起包。“阿姨,今天这事就到这儿吧。我队里还有事,先走了。”
黄玉霞急了,追到门口拦她。“清妍,你再坐坐,这事咱们好好说……”
胡清妍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刚才那么冷了,但也说不上暖和。她说:“徐师傅,罚单我回头补给你。两百块,你记得去银行交。”
她走了。门帘晃了两下,安静下来。我妈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黄玉霞回来,一屁股坐下,叹着气说:“这叫什么事啊。”
我掏出烟,这回没人拦我了。
我点了一根,吸了两口,手还在抖。
窗外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在空调外机上蹦了两下。
我看着它,心里翻江倒海。
两百块没省下,脸也丢尽了。
可我闺女那三千六的补习费,好歹凑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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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丢人丢到家,相亲相砸了,还能怎么样。
结果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建材市场卸货,黄玉霞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说李玉珍知道了这事,气得不行,非要找我妈说道说道。
我问李玉珍是谁,黄玉霞说是胡清妍她妈。
我挂了电话,站在货车旁边,看着天上那团灰蒙蒙的云。卸货的工人喊我搭把手,我过去抬了两箱瓷砖,腰闪了一下,疼得直咧嘴。
下午回到家,我妈坐在客厅里,对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
那女人穿件灰外套,戴副眼镜,坐得笔直,一看就是老师。
我妈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认出来了,这是李玉珍。
李玉珍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开口就说:“你就是徐弘益?罗雨寒的前夫?”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罗雨寒?
“我教过罗雨寒,”李玉珍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二十年前,我在三中教语文,罗雨寒是我班上的学生。后来听说她嫁了个跑货运的,再后来听说离了。没想到是你。”
我妈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我也愣住了。
世界就这么小,绕来绕去绕到了一块儿。
李玉珍把眼镜戴回去,看着我,语气不算凶,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我闺女三十二了,一直没找对象,是我催得紧。可她再着急,也不能找个满嘴瞎话的。你昨天在茶楼编的那套,什么媳妇要生娃,你知道她回来跟我说的时候什么表情吗?”
我没说话。李玉珍接着说:“我教了一辈子书,最恨的就是撒谎。你为了两百块就能编这么大个谎,我闺女要是跟了你,往后日子怎么过?”
我妈想插嘴,李玉珍抬手拦住了。她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罚单你赶紧交了,别让我闺女为难。以后别见了。”
门关上之后,我妈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蹲在地上,把那双开胶的皮鞋又粘了一遍。
胶水味刺鼻,我蹲在那儿,脑子里一遍一遍过李玉珍的话。
她说得对。
我为了两百块能撒谎,往后呢?
那天晚上诗琪回来,看见我蹲在门口粘鞋,把书包放下,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她没问相亲的事,就看着我粘。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句:“爸,那双鞋别粘了,我攒了五百块,给你买双新的。”
我手一抖,胶水挤多了,溢出来。我拿纸擦,擦了两下,鼻子有点酸。我说不用,这鞋还能穿。她没再劝,站起来去厨房热饭了。
08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交警队。
违章处理窗口排了七八个人,我站在队尾,手里攥着两百块钱。
轮到我的时候,窗口里面坐着的不是胡清妍,是个年轻小伙子。
我把车牌报给他,他敲了几下键盘,说违停,罚款两百。
我递过钱,拿了单子。
出门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见了胡清妍。
她穿着制服,手里拿着一摞文件,正往办公室走。
看见我,她脚步慢了一下。
我把罚单扬了扬,说交了。
她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她身上的制服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跟我妈用的一个牌子。
回到家,我妈在阳台上晒被子。
她这两天话少了很多,不再提相亲的事,也不再提胡清妍。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她佝着腰拍打被面,灰尘在阳光里飞。
我说:“妈,以后我不撒谎了。”
她没回头,拍了两下被子,说了句:“你知道就行。”
下午我去修理厂把车保养做完,老李问我相亲相得怎么样。
我说黄了。
他嘿嘿一笑,说黄了正常,你这个条件,人家正式编制的姑娘哪看得上。
我没接话,把车钥匙揣好,上车打火。
发动机响起来,那声音又沉又闷,跟我心里差不多。
晚上诗琪找我,说她想去报个冲刺班,最后一学期了,想冲一冲。
我问多少钱,她说四千。
我想了想,说行,爸给你想办法。
她看了我一眼,说爸,你别再去借了。
我笑了一下,说放心,爸有办法。
其实我没什么办法。
可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放的抗战剧,心里突然踏实了一点。
债欠着就欠着,慢慢还。
谎撒了,认了,改了。
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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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黄玉霞又上门了。她这回没提相亲的事,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清妍让我给你的。”
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三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字写得很工整。“罚单已交,多出的一百是那天茶楼的茶钱。诚信别欠。”
我拿着纸条看了两遍,字不多,每个字都像她说话的样子,不绕弯子。
黄玉霞在旁边说:“清妍这孩子其实心软,就是嘴上硬。她妈那边她也说了,不怪你,怪她妈催得太紧。”
我把钱收好,问黄玉霞要了胡清妍的警号。黄玉霞愣了一下,说你要干嘛。我说不干嘛,记着。
第二天我跑车路过城南交警岗亭,看见胡清妍在路口指挥交通。
太阳挺大,她戴着白手套,手臂一抬一放,动作利落。
我把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走过去。
她看见我,手里的动作没停。
我隔着护栏喊了一声胡警官。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那张纸条扬了扬,说钱收到了,谢谢。
她说不用谢,罚单本来就是该交的。
我说那多的一百呢。
她说茶钱,那天我没喝上。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绿灯亮了,她转身去指挥另一边的车流。
我看着她背影,白手套在太阳底下晃来晃去。
过了一会儿,她回过头,看我还在,说了句:“你闺女资料费凑齐了?”
我点头。“凑齐了。”
她嗯了一声,又转过去了。我站了几秒,转身走回车上。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在路口站着,腰板挺得笔直。
10
后来我没再相亲。
我妈也不催了,偶尔念叨两句,我就说等诗琪高考完再说。
诗琪的冲刺班报上了,四千块,我跟魏炎彬又借了两千,剩下的把烟戒了省出来的。
烟戒了之后,嘴里没味,就嗑瓜子。
我妈说我嗑瓜子的声音像老鼠,我说那也比抽烟强。
罗雨寒那边,我主动找她谈了一次。
没见面,在电话里说的。
我说诗琪的补习费我出大头,你那边要是宽裕就帮衬点,不宽裕我全包。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徐弘益你总算像个当爹的了。
我没回嘴,把电话挂了。
有天早上我出车,在城南路口等红灯。
胡清妍在那儿执勤,还是那身制服,白手套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她看见我的车,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了一下头。
绿灯亮了,我挂挡起步,从她身边开过去。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路口的车流里。
我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车里收音机在播天气预报,说今天晴,最高气温二十八度。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路边早点摊的油烟味和梧桐树叶子那种涩涩的苦味。
诗琪发来一条微信,说爸,今晚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回了个好。
手机屏幕亮着,我把它扣在副驾驶座上。
那上面今天没有复习资料,只放着一瓶水和一包纸巾。
我踩下油门,汇进早高峰的车流。
前面那辆公交车冒出一股黑烟,呛得我咳了两声。
我把车窗又摇上去,打开空调。
冷气吹在脸上,脑子清醒了不少。
日子还得过,谎不能再撒。
这两句话搁在心里,像两粒石子,沉甸甸的,但也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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