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大,刮得我手里的产检单哗哗响。
徐睿翔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他嗓门扯得老高,半条街的人都扭头看。
“你凭什么私自去做羊水穿刺?你怀的是我的种,你有什么资格自己做主?”
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人来人往,有人停下来,有人掏出手机。我没哭,也没躲。我抬手,把那张单子直接甩在他脸上。
纸片飘落,他低头看了一眼。
整个人,突然就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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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确诊尿毒症那天,我妈在医院走廊里哭得直不起腰。我扶着她,手里攥着诊断书,脑子里只剩下医生说的那个数字。
换肾,前期手术费加后期抗排异,最少五十万。
我那时候在广告公司做文案,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
我爸退休前是厂里的普通工人,我妈一辈子没上过班。
家里的积蓄凑了八万,亲戚朋友借了一圈,还差三十多万。
那段时间我白天上班,晚上跑医院。徐睿翔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他是我们公司的大客户,三十多岁,穿定制西装,说话不紧不慢。以前对接都是部门总监去,那次不知怎么,他点名让我去送方案。
方案讲完,他没谈工作,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家里有事?脸色不太好。”
我愣了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客套。
后来他约我吃过两次饭。
第一次是在医院旁边的粥铺,我刚从病房出来,身上还带着消毒水味。
他没嫌弃,坐下来就问我爸的情况。
第二次是在他车里,他递给我一张名片,说认识几个肾病方面的专家,可以帮忙问问。
我那时候觉得,这人挺热心。
直到第三次见面,他约在一家茶楼包间。推开门,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白纸黑字,标题写着“婚前协议”。
我站在门口没动。
“郑佳慧,我直说吧。”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我需要结婚,需要孩子。你父亲的手术费,我可以承担。”
我盯着那份协议,脚底下像灌了铅。
“条件都在上面。你拿回去看,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我拿回去看了。
协议写得清清楚楚:婚后三年内必须生育;生男孩,徐睿翔承担郑学兵全部手术费及后续治疗费用;生女孩,双方离婚,女方净身出户,男方不再承担任何费用;婚姻期间女方不得过问男方财务及行踪;若女方违约,需退还所有已支付款项。
我妈看完,把协议摔在桌上。“这是找老婆还是买子宫?”
我没说话。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胳膊上插着管子。护士进来换药,说欠费单又下来了。
第二天,我给徐睿翔打了电话。
“我签。”
他嗯了一声,挂断前补了一句:“明天上午,民政局。”
领证那天是周三,阴天。徐睿翔穿了件深灰衬衫,我穿了件旧外套。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笑一下,他嘴角动了动,我没笑出来。
走出民政局,他把协议原件收进公文包,拍了拍我的肩。“你爸那边,我下午打钱。”
我点点头。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我妈过两天搬过来,你收拾一下次卧。”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车汇入车流。风从巷子口灌过来,我攥了攥手里的结婚证,封皮冰凉。
回到医院,我妈问我去哪了。
我说去领证了。
她愣了半天,眼泪掉下来,嘴里骂我傻。
我爸躺在床上闭着眼,眼角有东西亮了一下,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我没哭。我告诉自己,这是我自己选的。
02
徐睿翔的母亲许姗,退休前是小学老师。个子不高,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脸上褶子堆在一起,看着挺和善。
搬来第一天,她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问我爱吃什么,说以后天天给我做。我说不用麻烦,她摆摆手:“一家人嘛,客气什么。”
第二天一早,厨房里就飘出汤味。
她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站在我卧室门口,笑盈盈的:“佳慧,起来喝汤。这是我托老家亲戚寄来的方子,女人喝了补气血,容易怀上。”
汤的味道很怪,说不上苦,但有种土腥气。我皱着眉喝了两口,她站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我肚子上,像是要穿透衣服看进去。
“妈,这汤里放了什么?”
“都是好东西,当归、黄芪、红枣,还有几味老家药材。”她接过空碗,转身往厨房走,嘴里念叨,“睿翔年纪不小了,你们得抓紧。”
徐睿翔出差多,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五天。
偶尔回来,话也不多。
晚上躺在一张床上,他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墙上,手指划来划去。
我问他看什么,他说工作。
有一次半夜,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起身去了阳台。我迷迷糊糊听见他说“项目款下周到位”
“别催”
“那个账户先不要动”。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
第二天早上,我问他昨晚谁打的电话。他穿衬衫的手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公司的事,你别管。”
协议上写过,不过问财务和行踪。我没再问。
但那天之后,我开始注意他的书房。门永远锁着,钥匙他随身带。有次他走得急,钥匙落在玄关柜上,我拿起来试了试,门开了。
书桌上堆着文件,我翻了翻,大部分是投资合同,密密麻麻的数字。
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袋,封口没粘。
我抽出来一看,是几张转账凭证,收款方是一家私立医院,金额不小,备注栏写着“徐念念医疗费”。
徐念念。谁?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把文件塞回去,锁好门,钥匙放回原处。
刚坐到沙发上,徐睿翔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玄关柜,没说话。
那天晚上,婆婆端来的汤特别浓,黑得像墨汁。我喝了一口,胃里翻涌,跑到厕所全吐了。婆婆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你这身子骨不行啊,得继续补。”
我擦了擦嘴,没应声。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又被我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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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怀孕是在结婚第四个月查出来的。
我拿着验孕棒从厕所出来,徐睿翔正坐在餐桌前看手机。我把棒子放在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
“好。”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去医院确认一下。”
去的是一家私立医院,在城东,装修得像酒店。徐睿翔直接带我进了院长办公室,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迎出来,叫他徐总。
抽血、B超,一套下来,确认怀孕,六周。
“以后产检都来这里。”徐睿翔把缴费单收好,语气不容商量,“报告出来先给我看,你别自己拿。”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家医院有熟人,方便。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回家路上,他给婆婆打了个电话。我听见他在电话里说“有了”,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高兴得连说了三个“好”。
从那天起,婆婆的汤变了花样。
以前是黑的,现在是褐色的,味道更冲。
她端汤的时候总要说一句:“这方子金贵,专门调身子的,喝了保管生个大胖小子。”
我问她什么方子。她说老家一个老中医给的,转胎用的,好多人喝了都生儿子。
我手一抖,碗差点掉地上。
那天晚上,我趁婆婆睡下,把剩下的汤倒进一个矿泉水瓶,拧紧盖子藏进衣柜最底层。
第二天上班路上,我拐去一家社区医院,把瓶子递给检验科,说想化验一下成分。
三天后拿到结果,报告单上写着:雄激素类物质阳性,具体成分需进一步送检。
我站在社区医院门口,太阳很大,晒得我头发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婆婆在汤里加了东西,而且徐睿翔一定知道。
他在控制我。协议、医院、补汤,全是圈套。
可我不能翻脸。我爸手术费已经花了一半,剩下的钱还在徐睿翔手里。我摸了摸肚子,孩子还小,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天回家,婆婆照例端汤出来。我接过来,笑着说太烫,晾一晾。趁她转身去厨房,我把汤倒进水池,用水冲干净,碗放回桌上。
她出来看见空碗,满意地点点头。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什么完全没看进去。
我想起结婚那天徐睿翔拍我肩膀的样子,想起他说“你爸那边我下午打钱”的语气,像在谈一笔买卖。
我对自己说,再忍忍,至少等爸的手术做完。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做完手术之后呢?
04
瞒着徐睿翔去公立医院,是蒋新柔接待的我。
她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进了市一院产科。那天她穿着白大褂,翻着我的检查单,眉头越皱越紧。
“你最近有没有吃什么药?或者什么偏方?”
我犹豫了一下,把婆婆的补汤和社区医院的化验单告诉了她。
蒋新柔脸色变了,立刻开了一组加急检查。
抽血、B超,等结果的时候她一直没说话,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结果出来,她把我拉进办公室,关上门。
“佳慧,你血液里雄激素水平异常,明显是外源性摄入。这种药如果长期吃,女胎会男性化,严重的可能畸形。”她盯着我,“你必须马上停掉。”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肚子上,指头冰凉。
“孩子现在有事吗?”
“目前看暂时正常,但不敢保证。”她顿了顿,“你婆婆为什么给你吃这个?”
我没回答。我盯着墙上的胎儿发育图,那些小小的、蜷缩的轮廓,像一个个未成形的梦。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太阳晒着膝盖,暖烘烘的。
手机响了,是徐睿翔。
他问我今天去哪了,我说在家休息。
他嗯了一声,说下周产检别忘了。
挂了电话,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给蒋新柔发消息,让她帮我留一份血样,我要送去做更精确的检测。
第二件,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徐念念,私立医院,医疗费。
那天晚上回家,婆婆又端汤。我接过碗,笑着说:“妈,今天不想喝,胃不舒服。”
她脸色沉了一下,很快又堆起笑:“那明天喝,明天我给你换一个方子。”
我点头,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我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窄窄的线。
我摸着肚子,在心里说:不管你是谁,妈妈都会护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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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跟踪徐睿翔那天,是个周六。
他跟婆婆说去公司加班,出门前换了件休闲夹克,喷了香水。他平时上班从来不用香水。
我等他走了十分钟,戴上口罩和帽子,打了辆车在小区门口等着。他的车开出来,往城东方向走,我让司机远远跟着。
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他下车,熟门熟路地走进单元楼。我等了五分钟,跟上去。楼道里一股饭菜味,三楼左边那户,门虚掩着。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小孩的声音。
“爸爸,你看我画的。”
“念念画得真好。”
我透过门缝看进去。
徐睿翔蹲在地上,抱着一个小女孩,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长头发,围着围裙,正从厨房往外端菜。
三个人坐在桌边吃饭,小女孩坐在徐睿翔腿上,拿勺子喂他。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手在抖,但拍得很清楚。
我在楼下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徐睿翔出来的时候,小女孩趴在阳台上喊:“爸爸再见!”他回头挥挥手,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笑。
我缩在单元门后面,等他走远了才出来。楼下有个阿姨在遛狗,我走过去问:“大姐,三楼那家姓什么?”
阿姨看了我一眼:“姓程,程雨婷,单亲妈妈,带着个闺女。她男人不常来,听说在外面做生意。”
我道了谢,打车去了蒋新柔的医院。
她那天值夜班,我把照片给她看,把程雨婷和徐念念的事说了。
她翻了翻徐睿翔的朋友圈,又搜了搜,在一个医疗众筹平台上找到了徐念念的页面。
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确诊一年多,等待骨髓配型或脐带血移植。
页面上的照片里,小女孩戴着口罩躺在病床上,手腕上全是针眼。
我盯着屏幕,突然明白了。徐睿翔娶我,协议、催生、转胎丸,所有的事都串起来了。他要我生一个孩子,用脐带血救徐念念。
生男孩还是女孩根本不重要。婆婆的重男轻女是真,但徐睿翔只想要那根脐带。
蒋新柔握住我的手,手心温热。“佳慧,你打算怎么办?”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墙上“静”字标牌,消毒水味往鼻子里钻。
我想起我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我妈哭得直不起腰的样子,想起签协议时手抖得写不好自己名字的样子。
“我要做羊水穿刺。”我抬起头,“确认孩子健康,顺便查配型。”
“你疯了?”蒋新柔声音拔高,“穿刺有风险。”
“我查过资料,现在技术成熟,风险可控。”我攥紧手机,“我需要证据。我要让他亲口承认,要让他没办法赖。”
蒋新柔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我帮你安排。”
穿刺那天,我一个人去的。
躺在操作台上,医生用一根细针穿过肚皮,酸胀感从腹部漫开。
我盯着天花板,数上面的格子,一格一格数过去,数到第三十七格的时候,医生说好了。
等结果的那两周,我照常上班,照常回家喝婆婆的汤,照常跟徐睿翔汇报产检情况。
只是每次喝完汤都去厕所吐掉,每次徐睿翔问我产检结果,我都说一切正常。
报告出来那天,蒋新柔打电话让我去医院。我走进她办公室,她递给我一个信封。
“孩子健康,配型结果,和徐念念高度吻合。”
我接过报告单,纸很轻,捏在手里却像有千斤重。
“还有,”蒋新柔又递来一张纸,“你之前送检的血样,查出米非司酮和雄激素代谢物。长期服用,对母体肝肾也有损伤。”
我把两张纸叠好,放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桌角站了一会儿。
“佳慧,你要不要报警?”蒋新柔问。
“再等等。”我拉开门,“还差一步。”
06
那天是例行产检,七个月。
我提前跟蒋新柔约好,去公立医院做最后一次B超。徐睿翔不知道。他以为我一直在私立医院,以为所有报告都经他的手。
从医院出来,手里拿着产检单。
单子上写着胎儿发育正常,脐带血配型成功,母体药物残留已呈下降趋势。
蒋新柔在备注栏加了一行:建议产后密切监测。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风很大,吹得单子哗哗响。
徐睿翔的车停在路边。他下车,大步走过来,脸色铁青。后来我才知道,私立医院那边发现我两个月没去,给他打了电话。
“你去哪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手攥着我的胳膊。
我没说话,把产检单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我问你话呢!”他嗓门突然拔高,“你是不是去别的医院了?谁让你去的?”
路人开始扭头看。
他不管,拽着我往车边走,嘴里骂骂咧咧:“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钱?你知不知道这家医院我托了多少关系?你倒好,背着我——”
我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徐睿翔,你娶我,是为了脐带血吧。”
他愣住了。
“程雨婷,徐念念,三岁,重型再障。”我一字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你妈给我喝转胎丸,你在外面养着她们母女,你跟我签协议,让我生孩子救你女儿。”
他脸色变了,从铁青变成煞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我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那笑比哭难看,“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他突然上前一步,伸手要抢我的包。“你把东西给我——”
我退后两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产检单,举在手里。风把纸吹得猎猎作响。
“你要看?那就看。”
他扑过来,我抬手,把单子直接甩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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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张单子落在他脚边,他盯着上面的字,像是盯着一颗炸弹。
“脐带血配型成功”。八个字,加粗打印。下面是“母体雄激素残留,米非司酮代谢物检出”。
他的手垂下来,肩膀塌了。周围围了十几个人,有人举着手机,有人交头接耳。
“徐睿翔,你说话啊。”我站在台阶上,比他高出一截,“你当街骂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说吗?”
他嘴唇哆嗦着,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在抖。
“佳慧,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妈给我下药?解释你拿我爸的命逼我签协议?解释你让我生孩子给你女儿当药引子?”
围观的人发出低低的议论声。一个大妈凑过来,捡起地上的单子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犯法啊,姑娘,报警!”
徐睿翔猛地转头瞪那个大妈,又转回来看着我,压低声音:“佳慧,念念快不行了,她才三岁,你也是要当妈的人——”
“你也知道她三岁?”我打断他,“我肚子里的就不是命?”
他噎住了。
这时候,一辆出租车急停在路边。婆婆许姗从车里冲出来,头发散着,鞋子跑掉了一只。她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眼泪糊了一脸。
“佳慧啊,妈求你了,念念等不了了!你就当行行好,救救那孩子!你要什么妈都答应你!”
我看着她哭。这个每天给我熬汤、笑眯眯催我生儿子的老太太,此刻跪在地上,拽着我的裤腿。我低头看着她,心里翻上来一阵恶心。
“妈,你给我的汤里放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她手一松,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哀求变成恐惧。
徐睿翔伸手来拉我,我躲开,从包里掏出手机,对着他和婆婆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转身,走下台阶,穿过围观的人群。
有人给我让路,有人小声说“姑娘好样的”。
我没回头。风灌进领子里,冷得人打哆嗦。我走了两条街,拐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柜台。
店员看了我一眼,我摆摆手说没事。
靠着货架站了很久,我才想起来要给我妈打电话。电话接通,我妈在那头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晚上回去住。
挂了电话,眼泪才掉下来。
08
我搬回娘家那天,我爸刚做完第二次手术,躺在客厅临时搭的床上。我妈腾出卧室给我,自己在沙发上铺了层褥子。
徐睿翔来找过三次。
第一次是第二天晚上,他提着水果站在楼下。
我从窗户往下看,他仰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像个等待审判的人。
我没下去,他站了半小时走了。
第二次是周末下午,他带着婆婆来。
婆婆手里拎着一兜子补品,站在楼道里喊我名字。
我妈要出去,我拦住她,拨了报警电话。
警察来了,问了几句,让他们走了。
第三次是他一个人来的,没上楼,在楼下喊。
我推开窗,他举着手机说:“佳慧,念念病情恶化了,医生说再不移植就来不及了。你就算恨我,孩子是无辜的——”
“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无辜的。”
他沉默了很久,声音低下去:“协议上写了,生男孩我承担全部费用,你爸后续的治疗——”
“协议是无效的。”我打断他,“我咨询过律师了。”
他抬起头,眼神一下子变了,从哀求变成阴狠。“你找律师?郑佳慧,你别忘了你爸的命还攥在我手里。剩下的手术费,我一分都不会再出。”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
我关上窗,回到客厅。我爸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我坐过去,他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掌心的茧粗糙温热。
“闺女,爸不做手术了。那钱,咱不要了。”
“爸——”
“你妈跟我说了。”他咳嗽了两声,“咱家穷,但穷得有骨气。那家人,咱惹不起躲得起。”
我没说话,给他掖了掖被角。
那天晚上,我翻出手机里存的证据:产检单照片、程雨婷家的照片、转账凭证、蒋新柔的检测报告、社区医院的化验单。
一条一条整理好,存在一个文件夹里。
然后我给罗俊名发了消息。他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做律师。我问他,婚前协议在胁迫下签订,限制人身权利,是否无效。他回了一个字:是。
我又问他,挪用公款怎么举报。
他打了个电话过来,问我具体情况。
我把徐睿翔书房里那些文件的事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佳慧,你手里这些东西,够他喝一壶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听着我爸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月亮很大,光落在床头柜上,照着我爸的药瓶。
我摸了摸肚子,孩子踢了一下,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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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罗俊名效率很高。三天后他带着材料去了经侦支队,又过了两天,徐睿翔被公司停职调查。
消息传得很快。
私募圈不大,挪用项目款的事一出来,客户纷纷撤资。
徐睿翔的电话打不通,他公司的人找到家里,婆婆开的门,听说来意后当场瘫在地上。
同一天,派出所来了传唤证。婆婆涉嫌故意伤害,被带走问话。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徐睿翔是第四天被抓的。
他在机场被拦下来,随身带着两个行李箱,里面装着现金和几本护照。
经侦的人说,他挪用的金额不小,加上伪造投资回报,够判好几年。
程雨婷给我打了电话。不知道她从哪弄到我的号码,电话接通,她在那头哭,说念念快不行了,问我能不能发发善心。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跳绳,绳子打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程雨婷,你女儿可怜,我肚子里这个就不可怜?”
她在那头抽泣:“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但我也不是菩萨。”
挂了电话,我把号码拉黑。
那天下午,蒋新柔发来消息,说我爸后续手术费有了着落。
罗俊名帮忙申请了法律援助,加上社会筹款,凑够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在那头哭,说好人还是多。我说是啊。
晚上我坐在床边,翻着手机里的照片。
有一张是结婚那天拍的,我穿着旧外套站在民政局门口,徐睿翔在旁边打电话,脸侧过去,看不见表情。
我看了两秒,删了。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把之前记的那行字也删了:徐念念,私立医院,医疗费。
一切重新开始。
10
离婚判决是在孩子出生前一个月下来的。
法院认定婚前协议无效,徐睿翔因胁迫签订、限制人身权利,需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挪用公款案另案处理,判了六年。
婆婆许姗因故意伤害罪,考虑到年龄和认罪态度,判了缓刑。
宣判那天我没去,罗俊名替我出庭。他回来跟我说,徐睿翔在法庭上一直低着头,最后陈述的时候说了句“对不起”。我说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孩子是足月生的,七斤二两,女孩。
我给她取名叫郑念安。念是惦念的念,安是平安的安。我妈说这名字好,我爸坐在轮椅上,抱着孩子,手抖得厉害,嘴里一直念叨“像你小时候”。
满月那天,程雨婷来了。她站在门口,瘦得脱了相,手里提着一兜子鸡蛋。我妈拦着不让进,我走出去,站在楼道里跟她说话。
“念念走了。”她低着头,声音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上个月。”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来不是求你什么。”她把鸡蛋放在地上,“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还有,谢谢。”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答应。”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你要是真把孩子脐带血给了我们,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转身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响下去。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放在地上的那兜鸡蛋,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
回屋后,我把念安从我妈手里接过来。
小家伙闭着眼,嘴巴一动一动,像在找奶吃。
我抱着她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脸上,细细的绒毛泛着金光。
我爸在里屋喊我,说电视里放着我爱看的节目。我妈在厨房切菜,刀碰砧板的声音闷闷的。
我低头看着念安,她忽然睁开眼,黑眼珠转了转,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窗外的风把晾衣绳上的被单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我抱着孩子,坐在那面帆的影子里,闻着厨房飘来的葱花味,听着我爸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茶几上放着罗俊名送来的文件,最上面一页写着判决结果。我没去翻,念安在我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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