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产登记中心的大厅里,我把最后一本房产证塞进帆布包。
手机震个不停,儿子赵俊达发来语音,说我不把两套房过户给蒋彩英,再拿三百万给蒋俊晤开店,这婚他就不结了。
我没回,转身去了银行,挂失那张联名卡。
晚上他带蒋彩英上门,摔了茶杯,嚷着要断绝关系。
谢律师拟好的协议摆在桌上,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了。
他愣住,蒋彩英哭,卢凤英电话一个接一个。
三个月前蒋彩英第一次上门,蒋俊晤跟着来,眼睛却盯着我墙上那串钥匙。
我为什么这么干脆,得从那串钥匙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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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六,赵俊达提前打了三个电话,说蒋彩英要来吃饭。
我早上六点去菜市场,挑了条活鲈鱼,又买了半斤基围虾。赵俊达打小爱吃虾,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总觉得亏欠他点什么。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把鱼往锅里放。
赵俊达先进来,手里拎着两盒保健品,脸上挂着笑。他身后跟着蒋彩英,个子不高,圆脸,穿一件米色毛衣,进门就喊阿姨好。
我应了一声,目光越过她,落在最后面那个人身上。
蒋俊晤。
赵俊达提过,说彩英的弟弟正好在附近办事,顺道过来认个门。我没说什么,把火关小,擦了擦手。
蒋俊晤二十五岁,头发梳得油亮,进门也不叫人,眼睛先往客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电视柜旁边那面墙上,那里挂着一串钥匙,四把,用红绳系着。
他盯了有七八秒。
我倒了茶,招呼他们坐。蒋彩英坐在赵俊达旁边,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蒋俊晤却站起来,走到那面墙跟前,伸手碰了碰钥匙。
“阿姨,这房子挺大的,得有一百四十平吧?”
“一百四十二。”
“那另外几套呢?”
我端着茶杯,没接话。赵俊达在旁边打圆场,说俊晤你先坐,别乱看。蒋俊晤笑了笑,回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吃饭的时候,蒋彩英帮我端菜,手脚麻利,嘴也甜,说阿姨做的虾真好吃。
赵俊达在旁边笑,说妈,彩英可能干了,在幼儿园当老师,孩子们都喜欢她。
我点头,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
蒋俊晤埋头吃饭,吃了三碗,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
我留意到,蒋彩英自己没怎么吃虾,剥了壳都放到蒋俊晤碗里。
赵俊达也剥了两只,放到蒋彩英碗里,她又转手给了弟弟。
饭后,赵俊达和蒋彩英在厨房洗碗。我坐在客厅,蒋俊晤没走,靠在沙发上玩手机。忽然抬头问我:“阿姨,你那套学区房,现在空着吧?”
“租出去了。”
“租多少钱一个月?”
“三千五。”
他哦了一声,又说:“我姐和俊达结婚,肯定得有套房。你那套学区房位置好,将来有孩子也方便。”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大概觉得我没听懂,又补了一句:“现在不都这样吗,男方出房,女方出装修。”
我笑了一下,说:“到时候再说吧。”
他们走的时候,蒋俊晤走在最后面,回头又看了那串钥匙一眼。我把门关上,站了一会儿,走到墙边,把钥匙取下来,放进了卧室抽屉。
赵俊达回来拿落下的手机,看见钥匙不在了,愣了一下。
“妈,钥匙呢?”
“收起来了。”
“收它干嘛,又不碍事。”
我没接话。他站了几秒,拿了手机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蒋彩英那孩子看着还行,可她那个弟弟,还有她那个妈,我还没见着。但有些东西,不用见也能猜个大概。
赵俊达三十岁了,在单位干了七年,工资没涨多少,心倒是越来越软。
他爸走的那年他才六岁,我忙着跑建材生意,常常半夜才回家。
他一个人热剩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睡觉。
后来我生意好了,买了房,买了车,他反倒跟我生分了。
我知道他心里缺什么。可缺的东西,不能拿家底去换。
02
订婚的事,是卢凤英提的。
那天蒋彩英来家里送请柬样式,坐了不到半小时,卢凤英的电话就追过来。蒋彩英接电话的时候走到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妈,知道了……我跟俊达说……你别催……”
挂了电话回来,她脸色不太自然,坐下又站起来,说阿姨我先走了。赵俊达送她下楼,回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对。
我问怎么了。
他说彩英她妈提了几个条件。
彩礼二十八万八,三金另算,婚房要加彩英的名字,还要给蒋俊晤买辆车,十来万的就行。赵俊达说完,看着我的脸。
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关了。
“你答应了?”
“我说回来跟你商量。”
“商量什么?”
他搓了搓手,说妈,现在结婚都这样,彩英家条件一般,她弟弟还没工作,帮一把也是应该的。再说咱家又不缺这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那三套房在你名下,你是不是觉得就是你的了?”
他愣了一下,说妈你说什么呢,你的不就是我的吗。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出买房时候的所有单据。
三套房子登记在他名下不假,可购房合同上签的是我的名,首付款从我的卡里划出去,每一笔转账记录都在。
那年办房产证,中介说登记在儿子名下可以省税,我留了个心眼,跟赵俊达签了一份代持协议。
他当时刚毕业,什么都不懂,看都没看就签了。
第二天,我去了谢玉璎的律师事务所。
谢玉璎是我高中同学,离婚的时候净身出户,后来自己考了律师证,专做婚姻财产纠纷。
她看完我的材料,说代持协议有效,加上出资凭证齐全,房子随时可以收回来。
“存款呢?”
“三百万在联名账户里,我持主卡,他持副卡。副卡只能消费,大额转账必须我签字。”
谢玉璎笑了,说李淑华,你比我想的还精。
我说不是精,是吃过亏。
那年我娘家弟弟要买房,我妈哭着来找我,我把攒了五年的十万块全给了。
后来弟弟娶了媳妇,钱没还,人也不来往了。
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我说没事,心里那道坎却一直没过去。
从律所出来,我给赵俊达打了个电话。
“彩礼可以给,车也可以买。但房子加名的事,结婚以后再说。”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行,我跟彩英说。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三天后,蒋俊晤直接找上了门。
那天下午我刚从建材市场回来,就看见他蹲在我家门口,手里夹着根烟。看见我,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
“阿姨,我姐的事,你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房子加名的事,你推三阻四的。我姐嫁过来,连个保障都没有?”
我掏出钥匙开门,没理他。
他跟进来,站在玄关,声音拔高了:“阿姨,我跟你说,我姐条件不差,追她的人多了。你要是这个态度,这婚结不结还得另说。”
我转过身,看着他。
“那就不结。”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最后甩了一句“你等着”,摔门走了。
晚上赵俊达回来,脸色铁青。
“妈,你跟俊晤说什么了?彩英哭了一下午。”
“我说不结拉倒。”
“妈!”
他吼了一声,眼睛红了。我看着他,想起他六岁那年,我半夜回家,他坐在门口台阶上等我,怀里抱着一个凉了的馒头。
“俊达,你告诉妈,你是真想娶蒋彩英,还是想娶她那一大家子?”
他没回答,转身进了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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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卢凤英约我见面,在城南的一家茶馆。
她比我想的年轻,五十二岁的人,烫着卷发,穿一件暗红色羽绒服,指甲涂得鲜红。坐下先给我倒茶,说亲家母,咱们头回见,别生分。
我端起杯子,没喝。
她说了半个小时,中心意思就一个:蒋彩英嫁过来,不能受委屈。彩礼是面子,房子加名是保障,给蒋俊晤买车是亲情。
“俊晤这孩子命苦,从小身体不好,他爸又不管事。彩英当姐姐的,拉他一把是应该的。”
我放下茶杯,问她:“拉一把拉到什么时候?”
她愣了一下。
“他今年二十五,没工作,没手艺。你今天给他买车,明天给他买房,后天他欠了债,是不是还得你女儿还?”
卢凤英的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亲家母,你这话说的,俊晤又不是外人。”
“他对我来说就是外人。”
那天不欢而散。回家路上,我给赵俊达打电话,让他晚上回来吃饭。他回来的时候带着蒋彩英,两个人坐在餐桌前,谁都不动筷子。
我把菜往他们面前推了推。
“订婚可以,彩礼我给。车也可以买,十万以内。房子加名,等你们结婚满三年再说。”
蒋彩英抬头看我,眼圈红了,说阿姨,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你去说。你要是连这个都说不通,以后日子怎么过?”
赵俊达在桌子底下拉她的手,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以为这事算是定了个调子。没想到过了两天,赵俊达忽然跟我说,彩英怀孕了。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她说反应大,还没来得及去医院。”
我看着他,他眼神躲闪,不敢跟我对视。
“俊达,你跟妈说实话。”
“就是怀孕了,妈,你得帮我们。”
我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个老人推着轮椅慢慢走。
我站了十分钟,回来跟他说:“明天带她去医院检查,检查完了再说。”
他支支吾吾,说彩英不好意思去。
我心里已经有了数。
那天晚上,我给谢玉璎打了个电话,让她帮我查一下蒋家的底。谢玉璎做事利索,第二天下午就把材料发给了我。
蒋仁勇,五十六岁,工厂内退,每月退休金两千八。
卢凤英,没有工作。
蒋俊晤,无业,去年在三个网贷平台借了钱,加起来小二十万。
蒋彩英的工资卡,一直在卢凤英手里。
我把材料看了三遍,然后去了银行。
联名账户里的三百万,我转到了自己名下的定期账户。
三套房子的代持协议,我让谢玉璎重新做了一份公证书。
遗嘱也改了,受益人是社区养老基金,不是赵俊达。
做完这些,我给赵俊达发了条消息,让他周末带蒋彩英回家吃饭。
他回了个好。
那个周末,我炖了一锅排骨汤。蒋彩英来了,气色挺好,看不出有孕吐的样子。赵俊达坐在她旁边,手一直攥着她的手。
饭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
“怀孕的事,是假的吧。”
蒋彩英的脸唰地白了。赵俊达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
“你坐下。”
他没坐,拉着蒋彩英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妈,你非得这样吗?我三十岁了,娶个媳妇你就这么拦着?”
“我没拦你娶媳妇。我拦的是你被人当傻子耍。”
他咬着牙,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那你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门关上了,排骨汤还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
我坐在桌前,把碗里的汤喝完,然后去厨房洗了碗。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我洗了三遍,总觉得碗上还有油。
04
赵俊达搬出去那天,我没拦。
他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什么完全不知道。
“妈,我走了。”
“嗯。”
门关上以后,我把遥控器放下,走到他房间。
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落了一层薄灰。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他六岁那年,我带着他去公园拍的。
他骑在我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我把照片拿起来,擦了擦,放进了抽屉。
接下来一个星期,蒋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赵俊达也没打电话,倒是韩桑榆给我打了一个。
韩桑榆是我外甥女,赵俊达的表姐,在街道办工作,平时跟两边都说得上话。她在电话里说,姨,俊达住到蒋家去了,你知道吗。
“知道。”
“蒋家那地方,两室一厅,住着老两口加姐弟俩,现在又添他一个,挤得转不开身。”
“他自己选的。”
韩桑榆叹了口气,说姨,你也别太硬,俊达就是一时糊涂。
我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手机,赵俊达的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蒋家的餐桌,六菜一汤,配文写着“有家的感觉”。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又过了一个星期,谢玉璎给我打电话,说蒋俊晤去她律所了。
“他找你干什么?”
“咨询怎么分你的财产。”
我笑了一声,说他想得挺远。
谢玉璎说,李淑华,你得有个准备,蒋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什么。
我说我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他们要让赵俊达回来跟我要钱,要不到就让蒋彩英跟他闹,闹到他把家里那点底都掏出来。
谢玉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等着。
果然,半个月后,赵俊达回来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煮面,门铃响了。开门看见他站在外面,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不进来。
“妈,我回来看看你。”
我侧身让他进来。他把水果放在桌上,在沙发上坐下,眼睛看着地板。我去厨房把面盛出来,端了一碗给他。
他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
“妈,俊晤出事了。”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赌球输了钱,借了网贷,现在人家追到家里来了。妈,你能不能先借我十万,我保证还你。”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耳朵根红透了。
“赵俊达,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
“你搬去蒋家一个月,他们是不是天天跟你说,你妈有钱,你妈就你一个儿子,你妈的东西迟早是你的。”
他嘴唇动了动。
“你住的那间房,是不是蒋俊晤腾出来的。他们有没有让你交生活费。”
他不说话。
“你的工资卡,是不是已经交给蒋彩英了。”
他的脸白了。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那是谢玉璎帮我整理的,赵俊达工作七年来的每一笔大额支出,其中三分之一流向了蒋家。
“你给蒋俊晤还过三次网贷,加起来六万。给蒋彩英买过一个包,一万二。给卢凤英买过一条金项链,八千。这些钱,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看着那些纸,手开始发抖。
“妈,你怎么……”
“我不查你,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纸放下,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又停住。
“妈,你不帮就算了。”
“我不是不帮。我是帮你到这儿了。”
门又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把那碗面吃完了。面坨了,糊成一团,我一口一口咽下去,眼泪掉在碗里,我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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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订婚宴定在城南的金满堂,卢凤英挑的地方。
那天我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谢玉璎陪我去的,坐在我旁边。
赵俊达和蒋彩英站在门口迎宾,蒋彩英穿了件红色连衣裙,赵俊达的西装有点皱,领带打得歪歪扭扭。
蒋家那边来了十几口人,卢凤英挨桌介绍,说这是亲家母,做建材生意的,好几套房呢。
蒋仁勇坐在主位上,不怎么说话,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蒋俊晤穿得最扎眼,一件亮面夹克,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在人群里窜来窜去。
开席以后,卢凤英站起来敬酒。
她端着杯子走到我面前,笑得很热情。说亲家母,今天大喜的日子,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说你说。
她把酒杯放下,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几条,我扫了一眼,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第一条,三套房产过户到蒋彩英名下,作为婚前财产。
第二条,学区房腾出来给蒋俊晤结婚用。
第三条,出资三百万给蒋俊晤开建材店,由赵俊达担保。
第四条,赵俊达婚后工资卡交由蒋彩英管理。
她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说亲家母,这些都是为了孩子们好,你看行不行。
整桌人都安静了。赵俊达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酒杯,指节发白。蒋彩英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我放下纸,站起来,拿起我的包。
“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卢凤英脸上的笑僵住了。赵俊达追出来,在酒店门口拉住我的胳膊。
“妈,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回去问蒋彩英她妈。”
“妈,那些条件怎么了?哪条不合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像个陌生人。三十岁的人了,眼睛里全是焦躁和委屈,像小时候要不到玩具的样子。
“赵俊达,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带大。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我半夜跑工地、跟人陪笑脸换来的。你倒好,拿我的家底去填蒋家的窟窿,还觉得挺有理。”
“蒋家不是窟窿!”
“那你告诉我,蒋俊晤拿什么还?”
他答不上来。我甩开他的手,上了谢玉璎的车。
那天下午,我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办了代持解除。
三套房子从赵俊达名下转回我名下,每套都做了抵押登记,除非我签字,谁也动不了。
然后又去了银行,把联名账户销了,钱全部转到新开的账户里。
做完这些,我给赵俊达发了条消息:房子和钱我都收回来了,你回来一趟,我们把账算清楚。
晚上八点,他带着蒋彩英来了。一进门,他就看见桌上摆着那份协议。谢玉璎坐在旁边,面前放着录音笔。
赵俊达把协议拿起来看了两行,手就开始抖。
“妈,你真要这样?”
“你不是要断绝关系吗,我成全你。”
他把协议往桌上一摔,茶杯震倒了,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淌。蒋彩英站在他身后,小声说俊达别这样。他转过身冲她吼了一句:“你闭嘴!”
然后他看着我,眼睛通红。
“好,断绝关系就断绝关系,我签。”
他抓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名字,笔尖把纸都戳破了。谢玉璎把协议收起来,确认签字无误。
我拿起另一份,翻到最后一页,也签了。
赵俊达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我会拦他,会哭,会心软。
我没有。
我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楼下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蒋彩英开始哭,手机响了,是卢凤英打来的。她接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妈,签了,都签了。
赵俊达站在客厅中间,像根木头。
06
赵俊达搬进蒋家的第二个月,矛盾就压不住了。
蒋家两室一厅,蒋仁勇和卢凤英住一间,蒋彩英住一间,蒋俊晤睡客厅沙发。
赵俊达去了以后,蒋俊晤把沙发让出来,自己打地铺。
第一周还行,第二周蒋俊晤就开始摔摔打打,说腰疼,说地板上凉。
卢凤英心疼儿子,跟蒋彩英嘀咕,说俊达就不能出去租个房。蒋彩英把这话传给赵俊达,赵俊达说我的工资卡在你手里,拿什么租。
那张工资卡,蒋彩英拿了一个月,里面少了四千多。
赵俊达问起来,蒋彩英支支吾吾,最后说是她妈拿去交物业费了。
赵俊达没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刺算是扎下了。
更让他难受的是,李淑华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试着打过两次电话,响了两声就挂了。
发过一条微信,问妈你最近怎么样,消息发出去,没有回音。
他安慰自己,说老太太就是嘴硬,过阵子就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李淑华那段时间正忙着办信托。
谢玉璎帮她找了一家信托公司,把三套房产和三百多万存款打包成养老信托,受益人是她自己,身后捐给社区养老基金。
遗嘱也做了公证,赵俊达的名字不在上面。
这些事,赵俊达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天他回家拿换洗衣服,发现门锁换了。他站在门口,给李淑华打电话,电话通了。
“妈,门锁怎么回事?”
“我换的。”
“我回来拿东西。”
“你的东西我收拾好了,放在门口。你等一下,我给你拿出来。”
赵俊达站在楼道里,看着母亲把两个纸箱推出来。箱子里是他的衣服、几本书、一个旧手机。那张六岁的照片也在里面,放在最上面。
他蹲下来,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字,是他小学时候写的:妈妈我爱你。
他攥着照片,在楼道里坐了很久。
回到蒋家,卢凤英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抱着纸箱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蒋俊晤在旁边玩手机,嘴里叼着根烟。
赵俊达把纸箱放下,问蒋彩英呢。
“出去买东西了。”
他坐在沙发上,卢凤英忽然开口:“俊达,你妈那边到底怎么样了?房子的事还有没有戏?”
“没了。”
卢凤英把电视关了,转过身来。
“什么叫没了?”
“她把房子收回去了,钱也拿走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卢凤英的脸沉下来,半天没说话。蒋俊晤在旁边哼了一声,说姐这是找了个什么人家,连套房子都搞不定。
赵俊达猛地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蒋俊晤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眼睛瞪着。
蒋彩英正好推门进来,看见这阵势,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橘子滚了一地。
“你们干什么?”
卢凤英拉住蒋俊晤,说没事没事,你姐回来了。然后转头对赵俊达说,俊达啊,阿姨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那天晚上,赵俊达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蒋彩英出来倒水,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
“俊达,要不你回去跟你妈认个错。”
“认错?我错哪儿了?”
蒋彩英没说话,把水杯放下,回了房间。
赵俊达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母亲半夜背着他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裤腿。
到了医院,母亲先给他挂号,自己坐在走廊上,用纸巾按着伤口。
那个画面他很多年没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忽然涌上来,堵在胸口,难受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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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蒋俊晤的债主找上门,是在一个下雨天。
罗俊楠带了两个人,站在蒋家门口,手里拿着借条。蒋俊晤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卢凤英挡在门口,说有话好好说。
罗俊楠把借条拍在门上,本金加利息,十八万七。
卢凤英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赵俊达刚好下班回来,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僵在楼梯口。罗俊楠看见他,说你是他姐夫吧,这钱你打算怎么还。
“我不是他姐夫。”
“那你住这儿干什么?”
赵俊达答不上来。蒋彩英从屋里出来,把罗俊楠拉到一边,说宽限几天。罗俊楠说行,三天,三天后见不到钱,别怪我不客气。
关上门,蒋家炸了锅。
卢凤英坐在地上哭,蒋仁勇闷头抽烟,蒋俊晤从房间里出来,说姐你得帮我。蒋彩英看着赵俊达,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俊达说,我卡里还有两万。
卢凤英忽然不哭了,站起来抓住他的胳膊,说俊达,你回去跟你妈借,她有钱,她不能看着你见死不救。
赵俊达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阿姨,我妈的钱,跟我没关系了。”
“怎么没关系,你是她儿子!”
“她签了协议,断绝关系了。”
卢凤英愣住,手慢慢松开。蒋俊晤在后面骂了一句,说赵俊达你就是个废物,连自己妈都搞不定。
赵俊达没理他,转身进了房间,把行李箱拖出来。蒋彩英拦住他,说你去哪儿。他说我走。
“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还有你妈,你还有你弟。”
他拉开她的手,拖着箱子下了楼。雨还在下,他站在单元门口,掏出手机,翻到李淑华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通了,那边很安静。
“妈。”
“我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挂了。
“俊达,你三十岁了,有些路得自己走。”
“妈,我能回去吗?”
“不能。”
他的眼泪掉下来,混着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签的协议,我签的协议,都算数。但你住的那套小房子,我给你留了居住权,不能卖,不能抵押,够你落脚。”
他愣住,想说什么,电话已经挂了。
那天晚上,赵俊达拖着箱子去了那套小房子。
一室一厅,旧是旧了点,但收拾得干净。
桌上放着一把钥匙,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水电煤气的缴费账号。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好好吃饭。”
08
李淑华的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
她把学区房收了回来,重新租出去,一个月三千五。
另一套两居室挂了中介,租给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
自己住的那套三居室,把朝南的房间改成了茶室,摆了一张小桌,两把椅子,窗台上养了几盆绿萝。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打太极。七点半回来,煮一碗粥,配一碟咸菜。上午看看书,下午去社区活动中心,跟几个老姐妹打打牌。
韩桑榆来过一次,提了一箱牛奶,坐在茶室里,欲言又止。
“姨,俊达现在过得不太好。”
“怎么不好?”
“他在单位出了点差错,被降了薪。现在白天上班,晚上跑外卖,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李淑华端着茶杯,没说话。
韩桑榆又说:“蒋彩英跟他分了。蒋家那边,俊晤的债还没还清,卢凤英天天骂他。俊达搬出来以后,蒋彩英找过他两次,想复合,他没同意。”
“姨,你真不打算管他了?”
李淑华放下茶杯,看着窗台上的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新抽出来的藤蔓顺着架子往上爬。
“桑榆,我不是不管他。我是管不动了。他三十岁的人了,得学会自己过日子。”
韩桑榆叹了口气,说姨我知道你心里苦。
李淑华笑了一下,说我不苦。我苦了半辈子,现在想过几天舒坦日子。
韩桑榆走了以后,李淑华坐在茶室里,看着窗外。
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
她想起赵俊达小时候,秋天的时候总喜欢捡树叶,夹在书里当书签。
有一年他捡了一片最大的,用圆珠笔在上面写“妈妈生日快乐”,字歪歪扭扭,把叶子都戳破了。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旧书。书页里夹着十几片树叶,有的已经碎成渣了,有的还留着模糊的笔迹。
她把那片最大的拿出来,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又夹了回去。
蒋家那边,卢凤英来找过她一次。
那天李淑华刚从菜市场回来,远远看见卢凤英站在单元门口,穿了件旧棉袄,头发也没打理。看见她,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
“亲家母,我来看你了。”
“别叫亲家母,我跟你没关系。”
卢凤英的笑僵了一下,又缓过来,说淑华姐,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俊晤那孩子不懂事,欠了债,你看能不能……
卢凤英的脸色变了,嗓门提起来:“你那么多钱,帮一把怎么了?你儿子跟我女儿好了那么久,你一点情分都不讲?”
李淑华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看着她。
“我儿子跟你女儿好的时候,你把他当提款机。现在提款机没钱了,你来找我。卢凤英,你也是当妈的,你摸摸良心,你为你女儿做过什么。”
卢凤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女儿的工资卡,到现在还在你手里吧。她二十八了,连自己挣的钱都摸不着。你心疼你儿子,谁心疼你女儿。”
卢凤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转身走了。李淑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可怜,也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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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蒋彩英找上门,是在一个周末的早上。
李淑华正在阳台上浇花,听见门铃响。开门看见蒋彩英站在外面,瘦了很多,眼窝凹进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
“阿姨。”
李淑华侧身让她进来。蒋彩英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规矩。只是那时候眼里有光,现在灰蒙蒙的。
“阿姨,我来跟你道歉。”
“道什么歉?”
“以前的事,都是我们家不对。我妈让我骗俊达说怀孕,我不该听她的。俊晤欠债,我也不该让俊达去填。我……”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李淑华给她倒了杯水。
“你工资卡拿回来了吗?”
蒋彩英摇头。
“我妈说帮我存着,其实都取出来给俊晤还债了。我前几天去银行查,卡里就剩三块钱。”
她抬起头,看着李淑华。
“阿姨,我弟用我身份证在网上贷了款,现在人家找我要钱,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我去问他,他跟我吵,说我不管他死活。我妈站在他那边,说我是姐姐,应该的。”
李淑华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哭。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没地方住,幼儿园那边我请了假,不敢回去。”
李淑华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名片。
“我一个朋友在省城开了家幼儿园,缺老师。包吃包住,一个月四千五。你要是愿意,明天就可以走。”
蒋彩英接过名片,手在抖。
“阿姨,你为什么帮我?”
李淑华看着她,说了一句让蒋彩英记了一辈子的话。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二十八岁的我自己。”
蒋彩英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她转过身,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李淑华关上门,走到阳台上。蒋彩英的身影从单元门口出来,慢慢走远。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赵俊达知道蒋彩英走了以后,沉默了好几天。
那天晚上他跑完外卖,坐在小房子的阳台上,给李淑华发了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她走了。
李淑华回了两个字:知道。
过了十分钟,赵俊达又发来一条:妈,我对不起你。
李淑华看着手机屏幕,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早点睡。
她把手机放下,关了灯。黑暗中,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块旧伤疤。
10
赵俊达开始攒钱。
白天上班,晚上跑外卖,周末去工地帮人搬货。
一个月下来,瘦了八斤,手上磨出了茧。
他把每个月的开销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房租水电吃饭,剩下来的存进一张新卡里。
那张卡他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一眼。数字从三位数变成四位数,从四位数变成五位数。
他不再给蒋彩英发消息。蒋彩英也没再找过他。
蒋家那边,罗俊楠又去了两次。
卢凤英把家里的电视机和冰箱卖了,凑了五千块,罗俊楠嫌少,把门踹了个洞。
蒋仁勇报了警,警察来了,罗俊楠跑了,第二天又堵在楼下。
后来蒋家搬走了,听说是回了老家。蒋俊晤跟着走了,走之前把蒋彩英最后一点东西都拿走了。
赵俊达是从韩桑榆那里听说的。他嗯了一声,没多问。
那年冬天,李淑华把两居室收了回来,改成了社区养老食堂。
请了个厨师,两个帮工,每天中午给附近的老人供应两荤一素,一顿十块,八十岁以上免费。
开张那天,来了二十多个老人。李淑华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谢玉璎来捧场,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你这是图什么。
李淑华端着一盆红烧肉出来,说图个热闹。
食堂开了三个月,慢慢上了轨道。李淑华每天早起去菜市场,跟卖菜的老王讨价还价,老王说你都这么大老板了还差这几毛钱。她说差,怎么不差。
赵俊达是在食堂开张第四个月来的。
那天中午,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工装,手里拎着一袋米。李淑华正在给老人打菜,抬头看见他,手顿了一下。
“妈,我来看看。”
“进来吧。”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李淑华给他打了一份饭,两荤一素,跟别人一样。他低头吃,吃得很慢,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以后,他把碗送到回收处,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收银台上。
“这里面有两万,我攒的。你拿着。”
李淑华没动。
“不是还你,是给你。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他说完就走了。李淑华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张卡,过了很久才拿起来,放进围裙口袋里。
春节那天,李淑华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阿姨,新年快乐,我挺好的。
她知道是谁。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包饺子。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她把饺子下锅,看着它们在沸水里翻滚,一个个浮上来。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又发来一条:替我跟俊达说声对不起。
李淑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锅里的饺子煮好了,她捞出来,盛了两碗。一碗自己吃,一碗放在对面。
对面那把椅子空着。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个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咸淡正好。
外面的鞭炮声渐渐停了。她吃完饺子,把对面那碗端起来,放进了冰箱。
第二天早上,她打开冰箱,看着那碗饺子。犹豫了一下,拿出来热了热,吃了。
然后她洗了碗,换上外套,出门去了食堂。
路过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知道赵俊达不在里面,这个点他应该在外卖站开早会。
她收回目光,往菜市场走去。天有点阴,风里带着湿气,像是要下雪。她把围巾紧了紧,脚步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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