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军,今年四十二岁,在省城跑网约车,今年是第四个年头了。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收车,一天跑十五六个小时,腰酸背痛,眼睛发花,回到家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接着跑。今天运气还行,跑了四百三十七块,扣掉平台抽成、充电费五十块,到手三百出头。我靠在驾驶座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流水数字,想笑又笑不出来。三年前跑车,同样的时间,能跑六百多。现在满大街都是车,平台越来越多,价格越压越低,乘客也越来越精,动不动就取消订单。你不跑,有的是人跑。
我老家在豫东农村,爹妈还在种地,媳妇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儿子今年上初二,成绩还行,老师说考个县一中没问题。可县一中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两万多,我跑一个月车,也就挣个四五千,除了房租、吃饭、车的开销,剩不下几个钱。媳妇总说,要不你回来吧,在县城找个活,哪怕去工地上干,也比在外头漂着强。我说再跑跑看,说不定明年就好了。这话我说了三年了。
今天早上第一单是六点十分接的,从城南的锦绣小区到高铁站。乘客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拉个行李箱,一上车就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好像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她说了四十分钟,我听了四十分钟,一句嘴没插。到站的时候她挂了电话,说了声谢谢师傅,拖着箱子走了。我看着她瘦瘦的背影走进高铁站,忽然想起我闺女,再过几年也该这么大了。
上午的活儿断断续续,九点到十一点只接了三单,都是起步价,跑完还不够油钱。我把车停在路边,买了个煎饼果子,蹲在马路牙子上啃。旁边也是个跑车的兄弟,姓赵,比我小几岁,开一辆白色的比亚迪。他凑过来递了根烟,我摆摆手说不抽。他自己点上,吐了口烟说:“李哥,今儿跑了多少了?”我说一百出头。他摇摇头:“我比你还惨,今儿接了三单,被取消了俩,平台说我服务分低,派的单都是远的。你说这活还能干吗?”我没接话,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再跑跑看。”
中午接了个大单,从城东到城西,二十三公里,打表五十八块。乘客是个中年男人,上车就睡,到了地方我叫他,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扫了码就下车了,连句谢谢都没有。我看着他走进一个老小区,心里想,这一单够我充一次电了,值。
下午三点,电量剩百分之二十,我去充电站。排队等了二十分钟,充上电,我在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坐在车里刷手机。群里有人说,下个月平台又要降抽成了,说是降,其实是把起步价降了,算下来司机拿到的更少。群里骂声一片,有人说要罢工,有人说要转行。我看了半天,没说话。转行?我四十多了,没学历没技术,除了开车还能干啥?去工厂人家嫌你年纪大,送外卖跑不过年轻人,当保安一个月两千,不够养家。跑车再难,好歹时间自己说了算,累了能歇会儿,家里有事能回去一趟。
充完电继续跑。下午的活儿比上午好,连着接了几个单,流水慢慢爬上来了。五点多的时候,接了一个从医院出来的老太太。她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佝偻着腰,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盒。她上车的时候很费劲,我下车扶了她一把。她坐稳了,喘了半天才说:“师傅,去河畔家园,多少钱?”我说打表,大概二十。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路上她问我:“师傅,你开一天车能挣多少钱?”我说没准,好的时候四五百,差的时候两三百。她叹了口气:“不容易啊。我儿子也在外面跑车,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上个月他说想回来,说跑不动了,我让他再坚持坚持。我这儿看病要钱,他爸瘫在床上也要钱。他不跑,谁给钱?”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用手绢擦眼睛。我把空调调高了一度,说:“大娘,您别担心,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她笑了笑,说:“借你吉言。”
到了地方,计价器显示十九块五。她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数给我,数了半天才凑够。我接过钱,说了声谢谢,看着她颤巍巍地走进小区,消失在一栋旧楼的单元门里。我坐在车里,把那把零钱整理好,有一张一块的缺了个角,我用胶带粘上,夹进遮阳板后面的夹子里。那张缺角的钱我留了三年,不知道为啥,就是舍不得花。
晚上八点多,接了个小姑娘,去大学城。她一上车就哭,哭得撕心裂肺。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去擦了擦脸,说:“师傅,不好意思。”我说没事,谁还没个难过的时候。她哭了一会儿,不哭了,跟我说,她今天考研成绩出来了,没考上,差三分。她说她复习了一年,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图书馆关门了她就在路灯下背单词,结果还是没过。她说她不知道该怎么跟爸妈说,她爸妈在老家种地,供她上大学已经花光了所有积蓄。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我想起我儿子,他将来也要走这条路。我说:“闺女,差三分不算啥,明年再考。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她说:“师傅,你不懂。我家没钱了,我不能再考了,我得去上班了。”我沉默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拼尽全力,到头来还是差那么一点点。那一点点,有时候就是一座山。
她下车的时候,我说:“闺女,车费不用给了,叔请你。”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下来了。她说:“师傅,你也不容易。”我说:“再不容易,也不差这十几块钱。你拿着,去买点好吃的,明天就好了。”她下了车,站在路边,冲我鞠了一躬。我摆摆手,把车开走了。后视镜里,她站在路灯下,瘦瘦小小的,像一棵刚被风吹过的小树。
十点收车,回到出租屋。所谓的出租屋,其实就是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电磁炉,一个月六百块。我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就着中午剩的半包榨菜吃了。手机响了,是媳妇发来的视频。我接起来,她在那边一边叠衣服一边说:“今天咋样?”我说还行,四百多。她说:“四百多够干啥的?儿子下个月要交补习费,一千二。”我说我知道,月底给你转。她说:“建军,要不你回来吧,咱家那块地不是要征收吗,一亩补三万,咱家五亩,能补十五万。咱拿这个钱在县城开个小店,不比你在外面跑车强?”
我没说话。那块地是我爹的命根子,种了一辈子,虽然现在不种了,包给别人,但我爹还是每天去地头转悠一圈。让他卖地,跟要他命差不多。我说:“再说吧,我再跑跑看。”媳妇叹了口气,挂了。
我躺在床上,刷了会儿短视频,全是说跑车不挣钱的。有人说一天跑十八个小时,流水才三百多;有人说车贷都快还不上了;有人说老婆跟人跑了,就因为他没钱。我看了几条,关了。关上灯,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黄光。我想起今天那个考研的姑娘,想起那个看病的老太太,想起那个跟男朋友吵架的年轻女孩,想起我儿子,想起我爹。我闭上眼睛,心想,明天还得跑。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我爬起来,洗了把脸,下楼,打开车门,坐进去。电量满格,空调开着,手机架好,听单模式打开。第一单进来了,从幸福里小区到市人民医院。我点了接单,发动车子,驶入早高峰的车流。太阳刚从楼缝里升起来,把马路染成金黄色。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有点凉,但挺舒服。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我跟着哼了两句,哼着哼着,眼眶就湿了。
我抹了把脸,把车靠边停了一下,从遮阳板后面拿出那张缺角的钱,看了看,又夹回去。然后挂挡,松手刹,汇入车流。后视镜里,城市在一点点往后退,前方是望不到头的车流和红绿灯。我知道,今天可能又是四百块,也可能只有三百块。但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一单一单跑。跑着跑着,也许就好了。也许不会好,那也得跑。
这就是我的生活。一个四十二岁的网约车司机,在省城的马路上,从早跑到晚,充电五十,收入四百多块。不多,但够活着。够给儿子交补习费,够给媳妇转生活费,够给爹妈买点药。够我在这个城市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十平米的空间,和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小小的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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