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在场所有人愣了。
蒋思淼也愣了,我趁他愣神的功夫,一把从他口袋里扯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只铁皮盒子,盒子上的绿漆掉了大半。
昨天夜里,我还亲手把它压在床垫最底层,今早起来就不见了。
原来在他这。
我掂了掂盒子。
轻了。
里面的东西没了。
我抬头看蒋思淼,结婚证还抵在他胸口,他张了张嘴,我伸手接住了铁盒,转身就走了。
身后的叫骂声追着我跑了三条街,我心里头只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我妈说过,过日子跟打铁一样。
火候到了,才知道哪块料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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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离开那年,三十五度的高温天,殡仪馆的冷气却冻得我骨头疼。
那天蒋思淼站在我身后,替我挡着前来吊唁的亲戚,忙前忙后三天没合眼。
舅舅李长兴蹲在门口抽烟,吐出一口烟圈说:“这小伙子对你妈有这份心,能处。”
我信了。
我跟蒋思淼处了四年。他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嘴甜,会来事,第一次上门就知道我妈腰不好,特意托人买了个按摩仪。
我妈欢喜得不行,逢人就夸,说这女婿比亲儿子还贴心。
我妈走后,那套老房子就剩我一个。学校离得远,来回通勤俩小时,我妈活着的时候说过,以后把这房子卖了,换个离我学校近些的。
我没舍得卖。
那是妈一铲子一铲子添出来的家。
订婚那天,蒋萍坐在我家沙发上,眼珠子把客厅扫了三圈,一口一个“你们家这房子采光真好”
“房龄看着不老”
“贷款还多少了”。
我笑着说阿姨喝茶。她端起杯子又放下,说:“思淼说你妈走得急,这房子过户手续办了吗?”
我说办好了。她长长地“哦”了一声,那个哦字拖着尾音,听得我后脊梁有些发凉。
婚期定在秋天。
蒋萍说:“先领证吧,摆酒可以缓缓。你看我们家峻熙最近生意上有点起色,正是用钱的时候。你们结了婚,思淼也好帮衬帮衬弟弟。”
我当时没多想。父母都不在了,长辈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蒋思淼牵着我的手说:“委屈你了,等以后有钱了给你补个大的。”
我笑笑,算是应了。
罗艺涵知道这事的时候差点把筷子甩我脸上:“孙怜梦你可真行,嫁人连场酒席都不要?”
我说日子是自己过的,排场是给别人看的。
她看了我半响:“你小心那个蒋萍,那老太太看着精着呢。”
我说那是我未来婆婆。罗艺涵哼了一声,没再吭声。
领证前半个月,蒋萍说乡下老宅子在翻修,带着蒋峻熙搬进了我家。说住几天就走,免得思淼两头跑太累。我不好意思拒绝,收拾了客房出来。
结果这一住,就住出了问题。
那天下午我没课,临时起意提前回了家。一推门,看见蒋峻熙蹲在我妈房间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十字起子,正在撬门锁。
蒋思淼站在旁边望风,听到门响,脸刷地白了。
“嫂子……我,我找户口本。”蒋峻熙站起来,起子往裤兜里一塞,咧嘴笑。
蒋思淼紧跟着解释:“妈说明天去登记处办理手续得用咱们几个人的户口,峻熙不知道你妈房间东西摆哪儿了,想帮你找找。”
户口本在我卧室抽屉里放着。他们不问我,自己撬锁?我心里堵了一团棉花。但那天下午蒋萍从厨房探出头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笑呵呵招呼我:“梦梦回来啦,快洗洗手吃点。”
我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那晚我送走蒋思淼他们,反锁了门,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子。绿漆掉了大半,是外婆留给我妈的,我妈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这个盒子等你结婚那天再打开。里头的东西,你用得着。”
我掀开盒盖看了看。
里头平整整躺着一张叠成四方块的纸,还有个旧存折。
我看了半天没敢碰那张纸,那是我妈的字迹。
重新盖好,把盒子塞进了床垫底层的夹缝里。
第二天一早,我在阳台晾衣服,低头往楼下一看。
蒋思淼正站在对面花坛的树底下抽烟。他在跟谁打电话,笑得满脸开花,那天风把他的话断断续续吹上来:“……快了。等证领到手,房子的事就跑不脱了。”
我手里的衣架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02
蒋萍这几天格外殷勤。
又是炖排骨又是煲汤,搞得我那间小厨房每天都热气腾腾的。蒋峻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花生米往嘴里一颗接一颗扔,壳吐了满地。
蒋思淼下班回来也帮着端碗,看我的眼神带着笑。我心里的疙瘩在饭桌前被热气蒸得消了些许,也许是我多心了。
也许他只是随口跟人吹牛。毕竟他这人爱面子,我跟了他四年,早知道他说话喜欢带虚头。
可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垫夹缝里的铁盒还在,我心口却像压了块石头。
我取出了盒里那张纸,展开一看,愣住了。
借条。
蒋萍借我娘十万块,借条上有她的亲笔签名和红手印。
落款日子,是我妈入院前一天。
我又抖着手打开那本旧存折,取款记录写着十万块整。
备注栏两个挺模糊的字,借款。
我妈身体本来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胸闷气短,那会儿家里人都劝她去医院看看。
她总说忙完这阵就去了。
后来疼得挨不住,被120拉走的。
医生说是心梗,再晚来半小时人就没了。
她入院前一天取出的十万块,借给了蒋萍。
这事我妈从没提过。
蒋萍也从没提过。
我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手心里的汗湿了半天,纸张的边角都被我捏卷了。
第二天我约罗艺涵吃饭,把借条的事跟她说了。
罗艺涵放下筷子,一张脸沉下来:“你婆婆跟你妈借过钱?”
我说按这借条上是这么写的。
罗艺涵想了想:“那你妈入院后有没有提过还钱的事?”我摇头。
我妈在医院三天就走了,前后不过三天。
她哪里有时间提。
罗艺涵用筷子头敲着碗沿:“你再查查蒋思淼的账,看看这笔钱有没有转到他名下。”
我听得汗毛竖起来:“查这个做什么?”
罗艺涵道:“我经手过这种案子。婆婆借钱,嫂子不认,借条又不在了,最麻烦的是钱转给了小叔子或者是儿子。你到时候连个追的对象都找不到。”
当天晚上等蒋思淼睡着,我偷摸翻了他的手机。
他有两个微信,一个日常用,一个我从没见过。
点开第二个微信的转账记录,我手指头抖得差点握不住屏幕。
借款到账的次日,蒋萍给蒋思淼转了整整三万。
他收了。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装作无意地提了一句:“阿姨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我看她老往外跑。”
蒋思淼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就家里老宅子翻修的事。”
我垂下眼没再问。
心里那根刺随着粥的热气往下沉,沉到胃里扎着疼。
下午我把借条和存折拍了照发给了罗艺涵,又锁回铁盒里。
这个盒子,不能让他们碰到。
我锁上我妈房间的门,又拿了把备用锁从里面反扣了一道。
想了想,索性请了半天假,去五金店买了个链条锁,把老太太房间的门把手跟楼梯扶手拴在了一块。
蒋萍看见了,笑呵呵地问我:“锁这么结实,家里有宝贝?”
我笑着答:“我妈留了些老物件怕搬家弄丢了,先搁着,等结了婚再慢慢收拾。”
蒋萍的脸僵了一瞬。
她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去,看向蒋思淼。
他没接她的目光,低头盯着手机出神。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四双筷子夹菜的动静都听不见。
饭后蒋思淼主动去洗碗,蒋萍在厨房门口站着,压低了嗓子说了句什么。
我趴在门缝边没听清楚,只隐约辨出几个字——“找到没?”
蒋思淼哗啦哗啦地冲着碗,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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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在医院那三天,蒋思淼活像个孝子贤婿。
白天替我妈擦身喂饭,夜里搬两张椅子拼一块躺着。我妈弥留之际拉着他的手说:“思淼啊,梦梦从小脾气倔,你让着她点。”
蒋思淼抹着眼泪点头应了。
我妈走的那天,殡仪馆门口乱糟糟的,站满了吊唁的人。
舅舅李长兴蹲在花坛边上抽烟,抽完一包又买一包。
直到送走最后一拨客人,他把我叫到跟前:“怜梦,你妈走得急,有句话她托我带给你。”
我就那样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听我舅舅说:“她说借出去的十万块钱,能要回来就要,要不回来就算了。别为了钱的事跟人结仇。”我当时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说妈怎么不早告诉我。
舅舅叹了口烟:“她那阵子精神不济,光记着怕你吃亏,哪还顾得上提钱的事。这十万块她给你置办嫁妆的部分用了些,剩下的零头都在那张存折里。”
我咬着嘴唇问舅舅知不知道我妈把钱借给了谁。
舅舅眯着眼想了一会儿:“是你婆婆那边的人?哦,就是蒋家那娘们。你妈说蒋家急着用钱,说是周转一个月就还。”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下:“你妈走之前那丫头一直没露面。当时我也没顾上想。”
李长兴说完这些话,掸了掸烟灰,又蹲回去闷头抽起来。我心里那团翻搅着的滋味,说不清是苦是涩。
我认识蒋思淼的时候,他在这家小公司做销售,底薪两千八。他跟我说他爸走那年,他刚上高三,弟弟还在念初中。
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妈一个人打三份工供他俩。
他把爸爸的照片摆在我面前,照片上是个面容憨厚的中年男人,笑容跟你妈一模一样。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妈过上好日子,不再受他小时候那份穷罪。
他家是不是真的穷,我后来才知道,蒋思淼工作第三年就存下了首付的钱,打算在当地买套房。
他母亲蒋萍那时候的打算是给蒋峻熙做生意投资,那阵儿子说要搞什么工程项目,张口就要十五万。
蒋母手头不够,又拉不下脸求外人,就打起了我那房子首付款的主意。
她找到我妈时,我妈刚拿到赔偿款没几天。这钱一部分付了这边的首付,剩下的打算存着给我结婚用。谁也没想到她开口就借十万。
“峻熙那边的工程马上就能回款,就周转一个月,连本带利还清。”我妈心善,看她说得诚恳,又提到蒋思淼跟我处对象,两家早晚是亲家,就把钱借了。
这番话是舅舅后来断断续续说给我听的。
他叹了口气:“你妈这辈子心软,谁都信。她借出去的时候还觉得这样挺好,蒋家承你的情,以后你在婆家日子好过些。”
哪知道人心隔肚皮。一个月过去了,蒋峻熙的工程没回款。半年过去,那十万块提都没人提。我妈住院的时候,蒋萍没露面。
我妈咽气的那天,蒋思淼守在床前,哭得比我这个亲闺女还大声。我当时还觉得他孝顺。如今回想起来,那哭声里带着多少心虚的成分。
我那天从殡仪馆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
我进门的时候,看见蒋思淼坐在我妈生前那把藤椅上发呆。
他看到我进来,站起来抱住了我,声音沙哑:“你别太难过了,以后有我呢。”
我当时趴在他怀里哭得一塌糊涂。没注意到他目光越过我肩膀,看了一眼我妈房间的门口,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04
领证前夜,蒋思淼提出来一件事。
他跟我坐在客厅里吃水果,吃着吃着忽然开口:“梦梦,我妈今天跟我提了一嘴,说你们家规矩多,以后我当了女婿,你妈留下的那只铁盒也该交给她保管。”
我手里的葡萄皮悬在半空:“什么叫交给她保管?”
蒋思淼搓了搓手:“就是说你们母女俩的家当,以后归婆婆管,这也是老规矩嘛。”
我放下葡萄皮:“那个盒子是我妈的遗物。我不给。”
蒋思淼的声音柔下来:“梦梦,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些老人会把首饰银元藏在铁盒里。你妈留给你的肯定也差不多。咱们放我妈那儿比放家里稳妥。”
“放家里怎么就稳妥不起来了?”
他沉默了几秒:“这不是又要还房贷,又要办婚礼。万一家里进贼,落在别人手里就亏大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沉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动过那个盒子?”
蒋思淼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动它干什么?你妈的东西,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我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凉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没睡踏实,心里装了事,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凌晨三点多,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把我惊醒了。
我没睁眼。屏着呼吸听动静。
床垫微微往下陷了陷,是有人把手伸进了床垫夹缝里。
那声音很轻,像布料摩擦金属,又像有人抠着铁盒的边沿往外拖。
我的全身都僵住了,心跳擂鼓一样砸在耳膜上,我拼命压着呼吸没动。
过了大约两分钟,床垫回了弹。
一双脚轻手轻脚地穿进拖鞋里,走出了房间。
门锁咔哒一声扣合。
我睁眼。
窗开着,楼下传来蒋思淼发动车子的声响,车灯扫过窗帘,很快消失在小路尽头。
他没有穿外套。不是出门上班的模样。
我坐在床上,后知后觉地发现枕头已经被凉汗浸透了。
他拿走了盒子。
他拿走的是我妈留给我的最后一个念想。
可是他又不知道盒子里有借条。
他以为里头藏的是什么,他不知道借条只是一张纸,我以为盒子里最要紧的东西就是这张纸。
我不知道他把盒子带去哪里了,我给谁打电话都没人能替我拿个主意。
我在床头枯坐到天亮,等到七点多,门外有了动静。
蒋思淼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子热腾腾的包子豆浆,进门的时候冲我扬了扬袋子:“今天领证去,吃口热的。”
他脸上挂着笑,眼睛却有些肿,像一宿没合眼。我坐在床上,仔细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轻声问:“思淼,你昨晚去哪了?”
“我妈那边,商量订酒店的事。太晚了就睡那边了。”他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梦梦,快起吧,别耽误了时辰。”
我低下头,看见他裤兜里露出一截泛黄的边角。
那是我妈那只旧存折的边角。
我伸手想去摸,他刚好转过身去,存折的边角在他裤兜里一闪,又滑回深处。
那个动作快得像错觉,可我已经看见了。
领证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问了他第二遍:“思淼,我妈的盒子是不是你拿的?”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些:“没有的事,我拿它干什么。”
我说:“你要是拿了,趁现在还没进登记处,你给我还回来。咱这事就算了。”他沉默了几秒。
前面路口亮起红灯,他停下来,侧过头来看我:“梦梦,你怎么了?今天这么好的日子,你怎么总提那只盒子?”
我说出了最后那句话:“你要是现在给我,咱们还来得及。你要是不给,等出了那个门,咱就过到头了。”
他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别胡思乱想了。领完证咱们还得去吃饭呢。”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把后脑勺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给了我三次机会。
一次也没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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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姻登记处九点开门。
排队的人不算多,窗口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式两份的申请表。
蒋思淼接过去,刷刷刷地填完了,又替我把表格也填好。
他填“配偶”那一栏的时候抬眼冲我笑了一下,我侧过头,看墙上贴着的《婚姻法》宣传海报。
那上头用红字印着一行小字:“夫妻应当互相忠实,互相尊重。”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酸涩。但忍住了。
交表,核对,拍照。钢印咔哒一声落在红本封面上。就这么简单。
从今天起到法律意义上,我和身边这个男人成了夫妻。
蒋思淼把那两本结婚证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揣进怀里,长舒了一口气:“总算到手了。”
他朝我伸出手。
我看着他的手。
这双手给我妈喂过饭,擦过身,也是这双手,凌晨三点从我床垫底下把铁盒偷走的。
我还没接,门口忽然拥进来两个人。
蒋萍走在前面,蒋峻熙跟在她后头,母子俩一前一后穿过大厅,直直地奔我而来。
蒋萍手里攥着一张纸,步子带着风,脸上的表情像捡了宝。
她走到我面前,二话不说,把那张纸一把拍在我的胸口:“签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印着几行字,最上面一行大字写着“房屋产权变更协议”。
内容大体如下:孙怜梦名下房产,婚前购买,婚后经双方协商自愿将产权三分之一过户至蒋峻熙名下。
剩余贷款由孙怜梦个人偿还。
落款处已经签好了两个名字。
蒋萍和蒋峻熙。
我的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妈,这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很轻。
蒋萍笑得灿烂:“梦梦啊,都是自家人。峻熙最近遇上了事儿,需要用房子做抵押周转一下。你现在跟思淼结了婚,你的是她的,她的也是我们家的。峻熙也是你小叔子了,你当嫂子的帮衬一把不应该的?”
我给蒋峻熙钱也行,但他要的是房产位置。我声音发紧:“这房子的首付是我妈用命换的。房贷这么多年都是我在还。凭什么给他?”
“凭你进了我们家门!”蒋萍声音拔高,“你妈走了也没给你留下什么本事,你自己一个姑娘家还着房贷也辛苦。不如把产权匀给峻熙一部分,以后的贷款让思淼帮你还,不也一样吗?”
我转头看蒋思淼。
他站在蒋萍身后,整张脸褪了血色。
他张嘴喊了一声“妈”,蒋峻熙立刻接话:“哥,你大学那几年,我可穷得连烟都抽不起。现在我遇上坎儿了,你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蒋思淼闭上了嘴。他垂着头没看我,没看任何人。就那么站着。
大厅里陆陆续续有人侧目。
保安在大门口探头看,隔壁窗口的工作人员也抬起头来。
我的耳膜里嗡嗡地响。
我忽然想起我妈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梦梦啊,日子要自己过。可别像我,一辈子心软,到头来省下钱都填了别人的坑。”
我看着蒋思淼,轻声道:“第三次了。”他抬起头来,满眼慌乱地看着我。我从无名指上缓缓摘下了那枚婚戒。金的,花了小两千,他陪我挑的。
我把戒指举到眼前,看了看。
母亲说结婚就该有金饰,多少是个意思。
我捏着它,对着蒋萍那张犹自挂着笑的脸,冷笑了一声:“你家的房子,你们自己还吧。”
手一甩。
戒指离手的那一瞬间,我看见蒋思淼的表情终于慌了。
他朝我冲过来,来不及了。
金戒指在半空划过一条弧线,不偏不倚,啪地砸在了蒋萍的额头正中央。
她扑通一声退后半步,一张脸从得意变成震惊,再变成猪肝样的酱紫色。
大厅骤然安静。
我趁所有人愣神的那一瞬,往前迈了一大步,伸手探进蒋思淼的裤兜里。那只铁盒还在。
盒身冰凉,空荡荡的,我轻轻晃了晃,里头什么声响也没有。借条和存折都被拿走了。连带盒底压着的那张我妈写给我的信,也一并没了。
我攥着空盒子,抬头看了蒋思淼最后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蒋萍疯了似的喊起来:“打人了!媳妇打婆婆啦!拦住她!”我没回头。
蒋思淼追出了门口,“梦梦!”他一把拉住我胳膊,我转过身。
我没躲开他的拉扯,把铁盒举起来,铁皮磕在墙沿上,发出咣当一声响。
“这里头的东西呢?”我一字一顿,“我妈留给我的东西呢?”
蒋思淼张了张嘴,没出声。他的目光垂下去,又抬起来,里面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咱们回家说。”
我说:“你偷我妈的东西,烧了还是藏了,你心里有数。”
我把铁盒收进口袋,摆开他的手,走了。
身后传来一片哗然和窃窃私语,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只知道这条路,一旦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06
我打了车直奔罗艺涵的事务所。她放下手里那沓文书看了我一眼:“出事了?”
我把空铁盒放在她办公桌上,转了一圈:“他拿走了。”
罗艺涵的眉毛慢慢拧了起来:“盒子里那东西呢?”
“没了。”我拉开椅子坐下,“估计已经烧了。”她沉默了几秒,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递到我面前:“起诉。”
我看着那个号码:“我手头什么都没有了。”
“录音。”罗艺涵说,“你婆婆要真烧了那东西,她一定会得意忘形。你要做的就是让她亲口承认。”
当天下午,罗艺涵陪我去了趟街道办,以夫妻感情破裂为由递交了离婚申请。
工作人员告知要经过三十天冷静期才能正式办离婚证。
我签好字出来,站在办事处门口給蒋思淼打了个电话。
他说“喂”的时候嗓音有些哑。我直接开口:“你妈从盒子里拿走的东西,还给我。那是我妈留给我的遗物,不问自取,是偷。”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梦梦,你别这样说妈。她也是一片好意,怕你拿着那些老物件心里难过。”
“你把那封信给我还回来。”蒋思淼没声了。
我挂了电话。第二天蒋思淼没来找我,第三天也没有来。
到了第五天下午,蒋萍却带着蒋峻熙找上了门。
她进门就裹着条红围巾,嘴角带着笑,眼圈下面却藏不住乌青。
她那一眼扫过我的客厅,看我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泡面,笑了一声:“怎么,一个人过不下去了吧?”
我没接话。
她自己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梦梦,妈今天来是给你个台阶下。你跟思淼扯了离婚申请的事我听说了,你糊涂啊。你想想,你一个女人,要房没房要钱没钱,离了婚还能找什么样的?思淼好歹是正经单位,工作稳定,模样也周正。”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盯着她:“我妈的盒子呢?”
蒋萍的手顿了顿。她脸上那层笑意淡了一些:“盒子镇子放在思淼那里保管了。他那是不放心你东放西放弄丢了,替你收着呢。”
我说:“那是我妈的遗物,你不经我同意就拿走,说不通。”
蒋萍的嘴角扯了扯:“孙怜梦,你跟思淼都领了证,他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他的。你妈留下的东西难道不也是思淼的?我替儿子管着媳妇的东西,天经地义。别不识好歹。”我心里那口气堵到嗓子眼,几次张嘴又压了下去。
我现在能说什么?没有证据,没有借条,没有存折。一张嘴对上蒋家母子三张嘴,谁都信他们。
“你走吧。”我说,“离婚程序我已经走了。”
蒋萍站起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行,你嘴硬。我倒要看看,离了婚你还能硬气到几时。”
她走到门口停住了,回过头,声音意味深长:“对了,你妈那封信上写的话,我看了。写得挺感人的,怎么不早点拿给妈看看,都是一家人了,藏着掖着干什么?”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她看过那封信。
她拆开了我妈写给我的信。
我的眼眶热得要命,可一滴眼泪也没掉下来。
我盯着她,平静地说:“蒋阿姨,我劝你多学学法律。偷拆别人信件是犯法的。”
蒋萍咯咯笑了一声,带着蒋峻熙一步三摇地走了。门合上的那一刻,我靠着墙软了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死咬着嘴唇没出声。有人敲门。我没动。敲门声又响了,三下,有力而沉稳。紧接着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怜梦,是舅舅。”
我拉开门。李长兴穿着工装外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工地常用的帆布袋。他看我的样子,眉头一拧:“哭过了?”我摇头。
他不拆穿我,径直进了屋,把帆布袋往沙发上一放,拉链拉开:“你托我打听的事情,有着落了。”从包里抽出两样东西:一张手机打印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借条,拍的时候光线不好,有些模糊。
但我认得那个签名,一笔一划,蒋萍。
还有一份复印件。
我妈生前的银行转账回单,收款人,蒋萍。
李长兴把这照片跟回单放在茶几上:“你妈转账那天,是我陪着去的。她在柜台里办手续,我坐外面的等候椅子上,拿手机随手拍了一张。当时想着留个底,怕你妈叫人骗了,真让她说着了。”
他顿了顿:“后来你妈走了,我又翻手机看到这张照片,也没当回事。你前阵子问我借条的事,我才想起来。”
我的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
我蹲在茶几前,把那张模糊的照片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我妈的字迹看不清,但蒋萍的签名明明白白。
“舅。”我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他们把我妈的信也烧了。”
李长兴沉默了几秒,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脑勺:“烧了就烧了。信是死的,人还在。你妈留下的东西,除了那盒子,还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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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蒋萍到底还是托人捎了口信,要我周末去家里吃顿饭,说一家人有什么事当面说开。
罗艺涵说可以去,但要带上录音笔。
她说:“你婆婆这种人,最怕憋不住话。你只要逼到份上,她自己就会炫耀。”
周末傍晚,我去了蒋家。
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
我爬到四楼半的拐角,听见屋里头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
蒋思淼来开的门。
他瘦了一些,下巴上胡茬冒了几天没刮,看见我站在门口,喉咙动了动说了句:“来了。”
我没应声,换鞋进门。
蒋萍站在厨房门口,围着围裙,笑容满面:“梦梦来啦,快坐快坐,妈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我笑了笑,在饭桌前坐下。
蒋峻熙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看见我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桌上摆了八个菜。
蒋萍张罗着给我夹这个夹那个,饭桌上半句不提之前发生的事。
蒋思淼坐在我旁边,一直低着头,偶尔偷偷看我一眼。
吃到一半,蒋萍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梦梦啊,妈老了,有时候说话办事不周全,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搭腔。
蒋萍接着说:“你跟思淼这婚,不能离。你想啊,你妈走得早,家里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往后年纪大了,一个人过日子多难。思淼对你的一片心,你也看在眼里不是?”
我放下筷子,慢慢开口:“我妈留给我的东西,什么时候还给我?”
蒋萍愣了一下,笑着打圆场:“你妈的遗物不都在你那边吗?怎么还问妈要?”
“借条、存折、信。”我一个一个数,“被他拿走的。”我指了指蒋思淼:“放在那个铁盒子里,用塑料袋包了三层,塞在床垫底下。”
蒋思淼的筷子停在半空:“梦梦……”
蒋萍的脸终于沉了下来:“什么借条存折,我没见过。孙怜梦,你这可就是血口喷人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手机,按亮屏幕,把李长兴拍的那张照片转了半圈举到她面前:“这张是不是你的签名?”
蒋萍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至少五秒钟,然后笑了:“这照片拍得模糊不清,上头是不是我的字迹谁能说清?再说了,就算是我签的,那也说明不了什么。我跟你妈是朋友,相互往来写个凭据有什么稀奇?”
我说:“我舅舅全程看着我妈在银行取的钱,交到你手上。”
蒋萍的呼吸粗了一瞬。
她朝蒋峻熙使了个眼色,转而又笑起来:“梦梦,你年轻不懂事,妈不怪你。有些事你非要追究到底,到最后脸上不好看的,怕是你自己。你想想,你妈那笔钱哪里来的?我听说是工地上出了事故给的赔偿款。你说这钱干干净净吗?”
这话像一把刀捅进我的胸口。我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你再说一遍。”
蒋萍的笑意更深了。
她把碗往桌上一顿,声音扬起来:“我告诉你孙怜梦,别给你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你妈留下的那个铁盒子,我是拿走了。那里头的借条我烧了,老家伙存折我收了,信也烧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着得意的光:“你妈真是个笑话,自己立遗嘱都不敢当面跟你提这十万块钱欠款的事。还是你妈自己想的法子,找熟人做了见证人。那个人要是找不到,这钱你就是哭破天也要不回来。”
“见证人是谁?”我追问了一句。
蒋萍张了张嘴,眼皮忽然一跳:“怎么,你舅舅都告诉你啦?”
我没有接话。但蒋萍显然从我的沉默里读出了些什么。她的神情飞快地变了一下,随即转了话头,不再提这事了。
罗艺涵通过李长兴找到了当年那个见证人的下落,姓吴,是我妈的老街坊。她退休后跟女儿搬到了省城,罗艺涵通过她女儿的联系方式挂通了视频。
吴阿姨在视频那头看了借条照片,愣了半晌:“这真是你妈借给她的钱?”
我说是。吴阿姨叹了一声:“那年你妈借这钱的时候还跟我说过,说蒋家那孩子看着老实,他母亲开口借钱,她不好意思不帮。”
我说:“钱给出去之后,蒋萍还跟您提过这钱的事吗?”
吴阿姨沉思了片刻:“别的倒没提过。就有一回过年,她来你家串门。你妈不在家,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跟我说了一句什么。说那钱不急,让友萍先使着,她等着用钱的时候自然会要。”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
蒋萍自己也承认她拿了铁盒,烧了借条和信。
罗艺涵说:“现在有了这份证据,基本可以定性了,你妈的债权是真实存在的,蒋萍的还钱义务不会因为借条被销毁而免除。银行转账记录还在,你舅舅拍的借条照片还在,见证人还活着。三条线都链上了。”
我把录音和照片全部打包发给了蒋思淼。什么话也没有附带。
他发来消息:“……对不起。”我没回。
他把电话打了过来,我挂断。
他连打了三次,我第三次挂断后关了机。
那天夜里我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我梦见我妈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褪了色的围裙,正往锅里下排骨。
她回头冲我笑,什么都没说,又低头去搅汤。
08
蒋家那头炸了锅。
蒋萍原本以为把借条一烧,这事就成了死无对证的无头账。
她没想到李长兴留了手,更没想到当年那个见证人还活着。
罗艺涵正式以债权人的身份代我发了律师函,限她十五日内归还本金。
律师函送过去第三天,蒋思淼的电话通了。
我按下接听键没说话。
他那边沉默了一阵子,开口,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梦梦,我妈她……不是不还。”
他接着说道:“峻熙在外面欠了不少钱。那笔钱给了他还债,工程又赔了,如今连本带利翻了好几倍利滚利。我妈手里没现钱,她确实动了歪心思,想拿你房子的产权去抵押。”
我在电话这头开了口:“所以你就偷我的东西。”
那头的呼吸声停滞了几秒:“……是我。那天晚上你去洗澡,我从你床垫底下拿走的。”
我闭了一下眼睛:“你妈让你拿的。”
“她说只要拿到盒子就行。她说里头可能会有你妈留下的欠条或房产证什么的,还说能拿到手就是我们的本事。我那时候脑子一热就拿了。”
他停了停声音带着哀求:“我没想到你会这么伤心。你回来好不好,咱们好好谈,把婚离了也行。我妈把房子还给你,我到时候说什么也让她把卖房子的钱拿出来还你妈那十万。”
“房子本来就是我的。”我一字一顿地说,“那十万块钱也是你妈欠我妈的,不是还给我,是还给我们家的。”
电话那头蒋思淼忽然提高声音:“我知道!可我有什么办法?那是我妈,我能拿她怎么办?”他嗓门大得像是要穿透手机屏幕:“你知不知道我这么多年有多不容易?我爸走得早,我妈把我跟峻熙拉扯大。我妈为了供我上学,把家里的房子抵押过,峻熙也辍学出去打工。你知道我有多亏欠我弟弟?我大学四年,他连双新鞋都没买过。”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嗓子眼堵着:“现在峻熙被人堵在路上要债,我能看着他被人砍吗?梦梦,你别逼我。”
我握着手机,安静地听完他的话:“蒋思淼,你欠你妈的,你欠你弟弟的,你都要还。我欠你什么了吗?”
电话那头哑了。我等他回了几个字,挂断了。挂断之后,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深呼吸了三次。舅舅说得对。信是死的,人是活的。
日子还得自己过。第二天一早,蒋峻熙被人堵在了出租屋里。
来的四个人,膀大腰圆,穿着黑色短袖。
蒋峻熙缩在墙角,脸色白得像纸。
几个人拎着他的衣领往门板上撞,哐当哐当响,逼问他钱什么时候还。
蒋峻熙带着哭腔说再给两天,两天一定凑齐。
对方把他手机搜走了,翻了翻通话记录,给蒋萍打了个电话。
蒋萍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麻将桌上,听完对方报的来意,手里的牌啪嗒掉了一地。
晚上蒋思淼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蒋峻熙那边出了事,问能不能先借两万应急。
我回复:你跟我之间还有两万块钱的交情吗?
发出这条消息之后,我把他拉黑了。这是我第一次拉黑他。四年的感情,说没就没了。说完全不难受是假的,但那股难受像伤口在愈合。
过了几天罗艺涵来我家吃饭,带了两瓶啤酒。
我开了瓶盖灌了一口,看着窗外正在暗下去的天色:“我妈说过一句话。说日子跟打铁一样,火候到了,才知道哪块料能用。”
罗艺涵没接话,陪着我喝完了那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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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十五天,蒋萍的电话打到了我舅舅那里。
李长兴接了电话开了免提,蒋萍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低声下气:“老李啊,你看这事……咱们能不能商量商量?”李长兴坐在我家的沙发上抽着烟,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商量什么?”
“就是那笔钱的事。你也知道,我们家最近手头紧,峻熙那边出了点状况。你看能不能宽限些日子,我分期还,利息照算。”
李长兴弹了弹烟灰:“行啊,那就按银行利息算。”
蒋萍那头顿了一下,又说:“老李,你也知道我们家老大跟怜梦走到这一步……我这心里也不好受。要不你看看,能不能让两个孩子先和好?咱们好歹也是一场亲家。”
李长兴嗤笑了一声:“蒋大姐,你说这话自己不觉得害臊吗?你偷人家闺女东西的时候,有说自己是亲家吗?你逼人家把房子分给你家老二的时候,想过她是你们家儿媳妇吗?”
电话那头蒋萍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哑了:“老李,我就是想着……你要真去法院告,我这脸面可就丢尽了。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总不能老来老去,进法院那种地方吧?”
李长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我,把烟屁股按灭了:“行,你不愿上法院,也行。明天到我家里来,当面把钱结了,这事就算了。”
第二天下午,蒋萍来了。
她穿了件灰扑扑的外套,脸色憔悴了许多,进门的时候目光四下扫了扫,大概在找我。
舅妈没让她进屋,搬了一张椅子放在门口走廊里。
蒋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李长兴从内屋拿出一沓捆好的现金搁在茶几上数了数,抽出一张回执单推到她面前:“签个字,按个手印。”
蒋萍没动弹。李长兴也不急,掏出手机翻出那张借条照片放到她面前:“你要是不想签也行,让法院判。”
蒋萍的手抖了一下。
她蹲下身,哆哆嗦嗦在回执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红手印。
签完那一刻,她整个人像被抽走骨头似的,顺着椅背滑下去坐在地上,捂着脸没出声。
李长兴把回执单收好,钱收到抽屉里,这才开口:“蒋大姐,我有句话得跟你说清楚。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当婆婆的算计儿媳妇的房子,传出去不好听。这些钱,我替怜梦收下了。”
他说完便再没多看蒋萍一眼,径自进了里屋,关上房门等他走后,蒋萍才扶着墙站起来,灰着一张脸,朝门口挪去。
她走到门边,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我站在堂屋中间没动弹。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末了又合上嘴唇,拉开铁门走了。
舅舅伸了个头出来:“钱收好了。你妈那份嫁妆,自己拿好了。”我点点头。
“以后甭管什么人说什么,钱在你手上,房子在你名下,任何人都别想从你兜里掏出一个子儿去。”
隔了三天,蒋思淼约我最后见一次面。他说就站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不走远。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他瘦了很多,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下巴上泛着青色的胡茬。他看见我从小区大门走出来,站直了身子,嘴唇动了几下。
他说:“钱收到了。”我说:“收到了就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梦梦……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有没有一点真心喜欢过我?”
我抬头看他:“有。我妈刚走那段时间是真的,你陪我熬的那些夜是真的,你在医院端着碗一口一口喂我妈喝粥的那些天也是真的。这四年的感情不会因为最后这些事就变成假的。但它也换不回我妈的十万块钱和我妈的遗物。”
蒋思淼站在那里,眼眶红了。他说:“那铁盒子里除了借条,还有一样东西,我没有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一张泛黄的存单。上头写着我的名字。
我妈在最后的时刻做了一件事:把那笔借款中剩下的零头存了一张存单,在一家老旧储蓄所里用我的名字办好了。
借条连着存单一起搁在铁盒里。
存单背面有我妈歪歪扭扭的几行小字,写着:“这钱是妈留给梦梦的。要是蒋家还了,就给梦梦结婚用;要是蒋家赖账,就拿着这张存单去法院做证据。”
我接存单时,指尖触到他的指尖,温温的。
“这是你偷偷留的。”蒋思淼没有回答。他只是说:“你应该有很多话想跟你妈说吧……”我握住那张存单,攥得指节发白,转过身走了。
走出很远,我听见他站在我身后喊了一声:“梦梦!”我没有停步。
我不需要他的回头了。
离婚冷静期第三十天,我和蒋思淼去了民政局。
办完手续出来时阳光很烈,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站在办事大厅门口,那枚婚戒被他攥在掌心里,往我面前伸了伸:“这个,你收着吧。”
我看着那枚戒指:“留着吧,是你们蒋家的东西。往后要是再碰到合适的人,它就不合适了。”
我走了。就这样走了。
10
离婚手续办完那周,我回了趟老屋。
推开门的瞬间,屋子里的旧时光铺面而来。
我妈的那张藤椅还靠在窗边,扶手上搭着一条她戴过的旧围巾。
我用手指轻轻拂过藤椅的边沿,光从窗外斜斜地射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地板上。
我在藤椅上坐了一会儿。
那只绿漆铁盒摆在床头柜上,李长兴帮我找回来的。我把它拿起来,打开盖子,里面空荡荡的。借条没了,存单还在,信被烧了。
我把存单摸了又摸,忽然摸到盒壁内侧有一道细微的凸起。
我翻过盒子仔细看了看,内壁的衬板似乎有夹层。
我用指甲沿着那道凸起撬了一下,衬板松动了半寸。
屏着呼吸轻轻抽出来,夹层里躺着一张叠成四方块的纸。
泛黄的,磨了边的,是我妈的字迹。我抖着手展开那张纸,上头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梦梦:嫁人要嫁能护住你的人。护不住你的,再喜欢也不能要。钱攥在自己手里的底气,比什么都强。”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上面淡一些,写得更加轻描淡写:“妈这辈子没能给你留下什么大富大贵,就留下这句话。”
我捧着那张纸,眼泪砸在上头,把那行字洇成一团模糊的蓝。
我终究还是没能克制住自己——坐在母亲那张藤椅上大哭了一场。
哭这半年受的委屈,哭我妈临走前还在替我操心,哭自己亲手交出去又收回来的那段日子。
哭够了,我抹干眼泪,把那页纸叠好放回铁盒夹层里,用衬板原样盖回去。
合上盒盖,把它抱在怀里坐了好一会儿。
等情绪缓过来,我站起身,从包里掏出手机给罗艺涵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罗艺涵语气小心翼翼:“怎么样了?”
我吸了吸鼻子:“办完了。”
她沉默了几秒:“想不想出去散散心?”
我说:“想去看看海。”
罗艺涵应了一声:“行,周末我有空,陪你跑一趟。”
我站在老屋的窗口往外看,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展开在黄昏里。
近处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墙角的凌霄花开得正艳。
我妈在这屋里住了大半辈子,从没出过远门。
她说过海是咸的,风吹过来跟泪一样。
我没见过海。
但我想去看看。
去替我妈看一看。
去看一看,海那边的世界长什么模样。
那些日子经历过的所有事,像一部往回收的影片,在我脑海中一帧一帧地闪过。
从婚姻登记处大门口的那一步开始,到今天走出民政局的这一步,前后不过一个多月。
时间不长,人却变了。我关上老屋的门,把钥匙揣进兜里,走下台阶。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路灯光影落在肩头。
铁盒上那块绿漆掉得更厉害了,露出底下灰色的铁皮。我却忽然觉得它比任何时候都要沉。这里头装着的不只是我妈的遗言。
还有我重新长出来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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