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之死，对辽东和明廷的影响

对于袁崇焕的评判一直分化严重，不过大多集中在其个人作为和能力上，比如言过其实、崇祯自毁长城等。但也可以换一个角度，看看督师之死给关外边防体系以及封疆权责“带来”哪些改变。

袁崇焕的“蓟辽督师”一职，来源于万历朝专为辽事添设的“辽东经略”。此职不仅是临时差遣，其权力也远没有一些朋友想象的那般大，用其首任杨镐的话说，“本以经略建夷也”。

因职辖相对小，就和本就负有管理辽东之责的辽东巡抚、蓟辽总督相干犯，即“经抚不和”。为了解决问题，明廷一直在给经略扩权。由经略“建夷”变为“辽东、蓟镇、天津、登莱等处军务”，也改辽东经略为蓟辽督师。

对照蓟辽总督的全称，“总督蓟辽保定等处军务兼理粮饷（节制顺天、保定、辽东三抚，蓟州、昌平、辽东、保定四镇）”。就能看出随着扩权，督师不仅管辖入关内，其职辖也在覆盖大明最重要的封疆蓟辽总督。

以边警预防，关外听督师袁崇焕相机战守，关内古北、喜峰等路着（顺天）抚臣王应豸严督三协道将等官，分地控扼，以匹马不入为功。（蓟辽）总督喻安性，暂住关门，东西策应。俟衅稍平，即还密镇。
《崇祯长编》

所以崇祯登基后，又对相关封疆的职辖做了一次明确切分。蓟镇的关外部分暂归督师，关内部分仍由原督抚管辖。即“钦命出镇行边督师蓟辽天津登莱等处军务”的袁崇焕，其辖区为关外、天津、登莱和东江。

为了方便督师行权，崇祯也没有再任命辽东巡抚（仍属蓟辽总督节制）和登莱巡抚（直属朝廷），全由袁崇焕暂署。

除此之外，经略向督师的演变过程中，明廷也在加强经略（督师）的“边臣专断权”。比如杨镐、熊廷弼时期，不仅经略想增补几个下属文官都得奏请朝廷选任，兵部也常向经略发出具体的军事命令（比如要求增防宽奠等地）。

到了袁督师时期，不仅辖区内调防、小规模袭扰、抚赏蒙古等督师可自专，跨辖区的军事行动也可以在事先和朝廷商讨的预案框架下临机自断。比如谢尚政、赵率教出援蓟镇以及袁崇焕的主动入关勤王 ……

总得来说到袁崇焕任督师时，明廷已针对辽事摸索出一套全新的封疆权责以及边防指挥体系。只是随着袁崇焕的下狱以及处死，这“十年之功”就全部烟消云散了。

首先，崇祯要求关外大小军务，“候旨方行”。

这不仅是限制前线将帅的“天马行空”，实际上也锁死了前线的临机处置权。比如数百后金（蒙古）骑兵入掠，即便将领们想调兵出围也不太可能。因为获得朝廷回复，最快也得五天，敌人早没影了。

而无令出击，不说打赢了也有可能被追责，输了那绝对是死路一条，所以前线官兵会怎么选择？只要不主动攻击他们，大多会在屯城里目送敌军，最多也就发出个警讯后“等”消息。

崇祯四年三月，三四百后金骑兵入掠锦州外围屯村，数万关宁军坐看他们掳走屯民。不是故意纵敌，是他们在等镇抚以及朝廷“走流程”。松锦大战爆发前，一支千余人的后金部队深入宁锦防区(接应归附的蒙古部族），结果直到杏山城门口才被示警 ……

其次，为防“袁崇焕第二”又拿出了老手段 -- 拆权。

先是重新任命了辽东巡抚（丘禾嘉）和登莱巡抚（孙元化），分化蓟辽督师之权。这两人一上任就和暂署督师之职的孙承宗唱反调，奏请“撤海（天津海防），以复广宁、义州、右屯”。

注：因“己巳之变”被起复的孙承宗，严格来说并不是蓟辽督师。袁崇焕下狱后，崇祯最初命其督领各路勤王兵马，后又要求他以阁臣移镇山海关并节制关内外文武，但没有袁崇焕那种“督师蓟辽天津登莱等处”的明确授命。

这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明廷在重修大凌河城上摇摆不定。从提议到正式开建拉扯了大半年，浪费时间不说，甚至到了城快修好时，又觉得在大凌河筑城是浪费钱粮和兵员（主张筑城的兵部尚书梁廷栋下岗也是原因之一）。

为了不留下日后被攻击的把柄，丘禾嘉不仅遣返了一万石砫兵（任务是护卫筑城），而且只让大凌河备米一万石，只够留下筑城的一万八千人吃两月。而其后明军被围点打援以及祖大寿的开城投降，主因就是城中粮食不足，无法长期坚守。

折腾成这样，中枢和皇帝还是不放心，在孙承宗负罪（大凌河之败）去职后直接裁撤了蓟辽督师一职。将督师的职权分散给了，蓟辽总督、辽东巡抚、天津巡抚、登莱巡抚和增设的山海关巡抚。

他们的大致分工为，关外（宁前和锦州）归辽东巡抚管辖、山海关和永平由山海关巡抚节制，天津和登莱巡抚仍各管原地。在这四位巡抚之上，虽说原则上由蓟辽总督来协调，但也明确重大事务需部院合议，即总督不能“专一事权”。

这么一搞就再无“袁崇焕之忧”了，但也让前线的统筹指挥和部署成为不可能。除此之外，这也改变了朝堂对关外明军的看法。因为中枢的操作明显就是不信任关外，那么官员对于关外的态度自然也会向“避责、挑刺”方面转变。

比如崇祯三年末，兵部尚书梁廷栋奏请向关外拨付熟铁、皮革等以让辽军造甲修器。刑科给事中张第元则弹劾关外“坐食粮饷、不能灭敌”，进而指责梁廷栋“纵容边臣糜费”…… 很快御史言官们群起响应，此奏就不了了之。

（丘禾嘉）臣奉命清核宁锦营伍。查各营册兵共七万有奇，今实在止五万二千有奇。核其故，战陨者十之二，逃亡者十之一有余 … 间问擒获逃卒，讯称“月饷经三四月未领，又虏哨时至，朝夕恐死，故逃”
《崇祯长编》

同年因明廷拖欠军饷，又无人替关外将士催督。十二月宁远士兵闹饷哗变，不仅关外防务一时形同虚设，逃军也激增 …… 人少了还能征补，但因以上种种而沦丧的将心、士气是很难补了。

此后后金收降关外明军越来越容易，以及每况愈下的辽事和大明，也证明着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