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未治：为什么四川总是最难搞的地方？

一千两百多年前，一个年轻人从四川出发，翻过秦岭，去了长安。

他叫李白。后来他写下了一首关于家乡的诗，开头是一声长长的惊叹：“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很多人只记得这一句。可就在这首诗的中间，李白还写了几句更意味深长的话：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

剑门关这样险，一个人就能挡住一万人。可守关的人如果不是自己人，就会变成豺狼。

剑门关的关楼与两侧山壁

李白大概没想到，这几句诗，几乎写尽了四川两千年的命运。

后来，四川流传开一句话，一般认为出自明末清初亲历战乱的四川人欧阳直：

天下未乱蜀先乱，
天下已治蜀未治。

天下还没乱，四川先乱了；天下已经太平了，四川还没安定。

翻开历史，这句话还真不是随口说说：

几乎每逢天下大乱，四川都会自成一国。为什么偏偏是四川？

一

一只聚宝盆，四面都是墙

如果从天上往下看，四川盆地就像一只巨大的碗。

北边是秦岭和大巴山，西边是青藏高原，南边是云贵的群山，东边是巫山和三峡。想进出这只碗，只有两条路：北边翻越剑门关的蜀道，东边穿过长江三峡的水路。

碗底，却是一片沃土。

两千两百多年前，秦国蜀郡太守李冰在岷江上修了都江堰。从此，成都平原“水旱从人，不知饥馑”，人们第一次把这里叫作“天府之国”。

秦国拿下巴蜀之前，朝堂上还有过一场争论。张仪主张先打韩国、直取周室，司马错却说：得了蜀地，国家就富了，兵也就强了。秦惠文王听了司马错的。几十年后，秦国正是靠着巴蜀的粮食和顺江而下的战船，打垮了楚国。

五百年后，诸葛亮在隆中给刘备分析天下，说的也是同一个意思：“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

有险可守，有粮可吃。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就成了一个诱惑：

关起门来，就能自己过日子。
关起门来，也就能自己当皇帝。

中原一乱，朝廷顾不上这里，守在四川的人只要把剑门关和三峡一堵，就是一个独立王国。

东汉初年，公孙述就是这样在成都称帝的。传说他看见白龙从井中飞出，便自称“白帝”，长江边那座白帝城，就是因他而得名。

那时候，名将马援奉命去成都见他。公孙述摆出天子的排场，前呼后拥。马援回来后，对人摇了摇头：

“子阳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

公孙述不过是一只井底之蛙。

“井底之蛙”这个词，说的正是盆地里的人。四面高山挡住了敌人，也挡住了眼睛。

二

最坚固的门，往往从里面打开

四川政权的结局，常常让人叹息：门守得那样牢，却总是一夜之间就没了。

公元263年，魏将邓艾伐蜀。姜维带着蜀军主力死守剑门关，魏军久攻不下。

邓艾没有硬攻。他带着一支孤军，从阴平小道绕行七百多里无人之地，凿山开路，架设栈道。走到最险的地方，前面是悬崖，邓艾用毛毡裹住自己，从山上滚了下去。将士们攀着树木、贴着崖壁，一个接一个跟了下来。

他们突然出现在成都平原上。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和孙子诸葛尚，在绵竹战死。消息传到成都，后主刘禅没有再打，开城投降了。

刘禅的儿子北地王刘谌，跑到祖父刘备的庙里大哭一场，自杀殉国。

而远在剑门关的姜维，接到了投降的命令。史书只写了一句：“将士咸怒，拔刀砍石。”他们守住了天下最险的关口，却守不住身后的成都。

七百年后，一样的故事又上演了一遍。

965年，宋军伐后蜀，前后只用了六十六天。后蜀皇帝孟昶投降，十四万蜀军放下了武器。

孟昶的妃子花蕊夫人被带到开封。相传宋太祖让她作诗，她写下：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一个弱女子的诗，比十四万人的刀枪更有骨气。

其实在后蜀之前，前蜀也是这样亡的。925年，后唐军队入川，前蜀后主王衍一路游山玩水，等到大军压境，他用绳子把自己绑起来，嘴里衔着玉璧，出城投降。从起兵到灭国，只用了七十天。

都江堰水利工程全景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天府之国，太安逸了。关起门来的日子太好过，好到人们觉得，只要守住门，外面的天下与我无关。可正是这份安逸，让他们没有出川争天下的志气，也没有城破之后再战的血性。

刘禅后来在洛阳，被司马昭问起想不想念四川。他笑着说：“此间乐，不思蜀。”

历史上真正从四川走出去、最后得了天下的，几乎只有两次：秦国拿下巴蜀，有了粮仓，才灭了楚国；刘邦从汉中、巴蜀出发，打败了项羽。他们都把四川当成跳板，而不是归宿。

把四川当家的人，都输了；把四川当起点的人，赢了天下。

三

天下已治，蜀还未治

“蜀先乱”说的是割据，“蜀未治”说的，是四川有多难收拾。

北宋灭后蜀之后，朝廷把蜀地的财富一车一车运往开封，又在这里实行茶叶专卖，百姓苦不堪言。后蜀灭亡还不到三十年，993年，青城山下的茶农王小波揭竿而起。据宋人记载，他喊出的口号是：

“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有人明确喊出“均贫富”。天下已经太平了，四川却又燃起了战火。

而四川最让征服者头疼的，是一座小小的山城。

南宋末年，蒙古铁骑横扫欧亚，所向披靡。可在重庆合川的钓鱼城，他们碰上了硬骨头。这座城建在江边的山上，三面临水，守军靠着城里的田地和水井，坚守了整整三十六年。

1259年，蒙古大汗蒙哥亲自率军攻城，最后死在了钓鱼城下。有人说他中了炮石，有人说他染了疫病。大汗一死，蒙古各路大军纷纷回师争位，远在西亚的西征也停了下来。

后人把这里叫作“上帝折鞭处”。

直到1279年，南宋已经在崖山覆灭，孤城再守也没有意义了。守将王立为了保全满城百姓，开城投降，换来元军不屠城的承诺。

你看，四川人不是不能打。只是那份血性，常常要被逼到绝路，才肯露出来。

这种“难治”，一直延续到了民国。辛亥革命后，四川军阀割据防区，各自收税、各自养兵。据统计，从1912年到1933年，大小混战打了四百七十多次。全中国都在往前走，四川还在自己关起门来打仗。

四

问我祖先何处来

“蜀先乱”最惨痛的一次，发生在明末清初。

1644年，张献忠入川，在成都建立大西政权。此后几十年里，大西军、南明军、清军、地方武装在这片土地上反复拉锯。屠杀、饥荒、瘟疫接踵而来，人烟稀少到老虎都进了城。

民间流传着一块“七杀碑”，说张献忠刻下“杀杀杀杀杀杀杀”七个字。不过后来人们找到了真正的碑，上面写的并不是这些。四川的浩劫，是几十年战乱一起造成的，不该只算在一个人头上。

清朝平定四川后，据康熙年间的统计，全省登记在册的纳税人丁只有一万八千多。实际人口当然不止这些，但那个曾经“沃野千里”的天府之国，已经荒得让人心惊。

于是，一场持续了一百多年的大迁徙开始了。朝廷招募各地百姓入川垦荒，湖北、湖南、广东、江西、福建的移民，拖家带口，沿着长江，翻过群山，走进了这片空旷的盆地。

史称“湖广填四川”。

直到今天，许多四川人家的族谱里，还写着这样两句话：

问我祖先何处来？
湖北麻城孝感乡。

那些远道而来的人，带来了各自的方言、口味和习俗，在这里扎下了根。成都东边的龙泉驿一带，至今还有几十万人说着祖辈从广东、福建带来的客家话。民间还传说，当年移民是被绑着双手押送入川的，路上要方便，就得请官差“解开手”，于是四川人至今把上厕所叫“解手”——这只是传说，却让人心头一酸。辣椒也是在这前后传进四川的。今天我们说的川菜、川话、川人的性情，很大一部分，就是在这场大迁徙之后慢慢长出来的。

一片土地几乎死去，又被一群异乡人，一锄一锄地种活了。

五

这一次，四川没有关上门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四川似乎只是一个让人头疼的地方。

可是1937年，当天下真正大乱的时候，四川做了一件和过去两千年都不一样的事。

全面抗战爆发，北平、上海、南京相继沦陷。这一次，四川没有关上门。

那些刚刚还在混战的川军，穿着草鞋，背着老旧的步枪，走出了夔门和剑门。八年抗战，四川前后输送了三百多万壮丁，伤亡六十多万。

1938年春，台儿庄战役前夕，川军第一二二师师长王铭章奉命死守山东滕县。他留下一句“城存与存，城亡与亡”，率部与日军血战三天半，最后战死在城中。正是这三天半，为台儿庄大捷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那些曾被人看不起的“双枪兵”，用命洗掉了身上的污名。

四川安县有一位老人，叫王者成。儿子王建堂要出川打仗，老人没有送他银两，而是送了一面白布旗。旗子正中，写着一个大大的“死”字。旁边写道：

“我不愿你在我近前尽孝，只愿你在民族分上尽忠。”

那些年，重庆成了战时的首都，成都平原的粮食养活了半个中国的军队。曾经最让朝廷头疼的盆地，成了整个民族最后的依靠。

天下大乱，这一次，蜀没有先乱。
它把门打开，把自己的儿子送了出去。

尾声

蜀道已不难

回头再看那句老话，“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未治”，说的其实不是四川人，而是那只碗。

四面高山，让它容易自成一国，也让它容易与世隔绝；天府沃土，让它养得起割据，也让人沉醉在安逸里。四川的乱与治，从来都和这道门开着还是关着有关。

今天，高铁穿过秦岭，从成都到西安只要三个多小时。李白走了很多天的路，如今睡一觉就到了。

成都的茶馆里，老人们照样摆着龙门阵，街边的火锅照样冒着热气。这座城市依然安逸，依然不慌不忙。

可你知道，在这份安逸的底下，还藏着钓鱼城三十六年的坚守，藏着那面写着“死”字的白布旗。

门关着的时候，它是天府之国；
门打开的时候，它是整个中国的后方。

聊聊

你家的族谱里，
写着祖先是从哪里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