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的那天,对于家人来说,算不上什么好日子。
母亲难产。我被产钳夹伤,颅内出血,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
当时爸爸出差未归,只有爷爷和姑母守在产房外。医生们绝口不提医疗事故,只是建议放弃抢救治疗,说我伤了脑神经,即便是活下来也将是个累赘,况且还是个小丫头。
当时的情形,却是我这个主人公最为陌生的。在街坊邻居的杂言碎语里我摸索出了个大概,结果也显而易见。我活下来了,带着脑瘫遗留下的肢体三级残疾。
想必,爷爷是留下了我这个累赘。
记忆中的童年,背景总有一条暗红色的老街。红砖砌筑的三层筒子楼,昏昏暗暗的。那是爷爷的家,也是我从小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父母在我两岁的时候离了婚,他们都争着,放弃我的抚养权。而我这个烫手的山芋,最终丢到了爷爷手里,这一丢就是十年!
他们总说,瑞瑞真是万幸,只伤了小脑,人倒不傻!
他们总说,瑞瑞真是万幸,爹妈嫌累赘,爷爷却当个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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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是个典型的东北男人,听说奶奶还在的时候,他连烧开水都不会。
这点我是相信的。我和他常年的伙食不外乎面条、饺子加卤菜。偶尔给我炒一碗面,里面能有半碗油。
可就是如此笨拙的爷爷,却学会了各种时兴的辫子花样儿。只因为有一天,我哭着回来说人家有妈妈,可以扎好看的辫子,可是我没有。
爷爷是个冷面少语的人,听说奶奶走的时候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就是如此凉薄的爷爷,每次把哭闹的我送进幼儿园后,都会坐在大门口好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地说,“这是瑞瑞在哭!”
上小学后的我,越来越清楚自己身上的缺陷,越来越抗拒别人异样的眼光。甚至有段时间闹着不去上学校。
爷爷跑去找校长、找老师,一遍遍地说明我的情况,恳求老师把我的座位调到离教室门口最近的那个位置上。
不管寒暑,爷爷每天用车驮着我,赶在同学前面第一个送我进学校。再等着全员离校后,最后一个接我出学校,风雨无阻。
有时候我贪玩,一边玩一边写,磨蹭到很晚。爷爷也不分青红皂白,一边骂老师一边模仿着我的笔迹把剩下的写完。而一旁的我却叽叽喳喳闹个不停,担心他又做错了题,叫他看明白了再写!
那时没有和父母生活过的我,也体会不出祖辈的爱是多么得执拗和理直气壮!在爷爷眼里,从来都没有对错,没有原则,只要我开心就好。
记得四年级的一个冬天,我忘了抄作业,想到数学老师严厉的目光,心里直发怵。
于是,我想到了个曲线救国的办法,我藏起了数学书,告诉爷爷我的书落在了学校,让他去熟识的同学家里借一下。爷爷二话没说,蹬着车就去了。
等爷爷回来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我埋怨他回来得太晚耽误了我做作业的时间,却没发现他的异常。
我照着课本上的折痕和记号想起了老师布置的作业,拿出藏在床底的数学书慢悠悠地写起来。
隔壁的张叔叔过来找爷爷,几句闲聊后,我闻到一股药酒味儿越来越浓。
我丢下作业跑过去一看,只见爷爷挽着裤腿坐在床上,张叔叔正帮他揉着膝盖。
“爷爷你怎么啦?”我瞧见爷爷腿上乌黑一大片,肿得发亮。
“没事儿,你去写作业!”
张叔叔一边揉一边说,“劝您多少次了,大冬天的不能再骑车了!这次,幸亏是我路过瞧见了。瑞瑞你也劝劝你爷爷,这冰天雪地的,路都走不稳,摔出个好歹,你可怎么办!”
我可怎么办?!
张叔叔一句话,让我突然意识到,原来心中那个无所不能的爷爷,竟也近古稀之年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失眠。
打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忘记过抄作业。
有天放学回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爸爸居然回来了,还从城里给我带了一份肯德基当晚餐。我欣喜万分地打开食品袋,拿出汉堡想给爷爷也尝尝。我满屋找了个遍儿,爷爷居然不在家。
“爷爷呢?”
爸爸有点儿含糊其辞,“爷爷,有点儿感冒,住院打两天针就回来!”
我没有多想,美滋滋地啃起汉堡来。
直到第三天上学的时候,一个同学跑过来问我,“你爷爷是不是要死了?”
我愣住了两秒,然后破口大骂,“你爷爷才要死了!你全家都要死了!”
“你爷爷就是要死了,我听奶奶说你爷爷得癌了!活不长了!”
还没等他说完,我抓了课本就打了上去。那同学马上反击了回来,一拳打在我脸上,我一阵眩晕。我本来动作就迟缓,没两下就被按在地上打破了嘴角。
上课铃声响了,我一脸狼狈地坐回座位嚎啕大哭了起来。那同学怕老师来了责罚,忍了气给我赔了个不是!我一边哭一边吼他,“你爷爷才要死了!你爷爷才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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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爷爷,是在两周以后。
爷爷得了肾癌,幸亏发现得及时!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只要五年内不复发,存活率还是很高的。
那天,爸爸同意带我去看爷爷,我马上翻出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零花钱,五十二块八毛,全部买了我最喜欢的零食,拎去了医院!
爷爷并没有我想象中的虚弱,只是瘦了好多,一双深凹的眼睛精神梭梭地盯着我瞧。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把零食一袋一袋地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爷爷吃!都是给你的!”
爷爷笑了,抬了抬下巴示意我拿回去自己吃。
“我不爱吃,爷爷你吃!”
大家都笑了,说这孩子爷爷没白带!
我上初中的时候,父母复合了。
对于这突然冒出来的一对父母,我没有太多的感觉。可他们却执意要把我接回城里去。
他们说,这些年亏欠我太多,想要好好弥补。
他们说,女孩子大了还是跟着妈妈好。
他们说,城里的教育、资源还是比镇上好。
他们说,爷爷老了,身体也大不如前了,你不让他享享清福么?
然后,我便答应了。
最后得到消息的爷爷半天不吱声,然后闷闷地问,“学校离家有多远,得走多久?”
“骑车也就十几分钟!”
爷爷冷着脸,“她走路都走不稳,你们让她骑车!”
爸爸安抚道,“瑞瑞这些年康复还是有效果的,平常不知道的人都看不出来她有问题!”
爷爷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后来爷爷给我买了一辆很矮的女士自行车,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找人硬是给我装了一组辅助轮。
我十分抗拒,执意不肯。爷爷没法儿又给拆了下来。他把坐板调到最低,直到我坐上去双脚能踩地才肯罢休。
开学第一天,中午的下课铃刚响,我就瞧见窗外有个熟悉的身影,是爷爷!
我欣喜地跑出教室,“爷爷,你怎么来了?”
爷爷牵着我往操场边的长凳那边走去,“我来城里办事儿,顺道给你带个午饭!”
我打开绿色的保温桶,里面的饭菜还是温热的,隔层里还有一大只美式炸鸡腿,那是我在镇上最爱吃的东西。
我啃着鸡腿说,“爷爷你再别来了,家里到这儿十几公里呢!”
爷爷咧着嘴笑开,点头应着。
可是接连的几天,爷爷依旧来城里办事儿,依旧顺道过来看看我,依旧拎着那只绿色的塑料保温桶守在教室门口!
爷爷自两年前拿掉一个肾后,常常腰疼得直不起身来,连坐都不敢坐太久。可从家里骑车到学校,他得骑一个多小时!
我回家和爸爸说了我的担心,让爸爸打电话告诉爷爷,学校建食堂了,卫生方便。
可第二天中午,爷爷还是来了。
吃完午餐,我送爷爷出校门。他一边走一边低着头,伸手到胸前的口袋里摸索着什么。然后掏出几张皱巴巴的一百元塞给我。
我推着不要。他一下瞪起眼来,“拿着!爷爷给的!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明天,明天爷爷就不来了!你,好好的!”
爷爷把钱塞给我,挥了挥手转身就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爷爷佝偻的背影,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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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升到高中,我的学业越来越紧,可我每周必要回去看一看爷爷,感觉这样才踏实。哪怕是邻近高考的时候,我也会抽一个放学早点儿的晚上,匆匆赶回去,叫一声爷爷就走。
反而,高考结束,我去了外地上大学,后来又在外地工作、结婚、生子,回家看爷爷的次数竟是越来越少。
可不管我是上学还是上班,每次回家时,一定能看到守在车站的爷爷。那一刻,我一定会像小时候一样,张着手臂奔向爷爷。然后挽着他的胳膊一蹦一跳地回家去。
今年中秋过后,爷爷突然双腿无力小便失禁,没出三天就瘫在了床上,意识也是清白一阵糊涂一阵。
我请了半个月的事假,专门回来伺候爷爷。
爷爷躺在护理床上,眼睛睁得老圆,一遍又一遍地问,“瑞瑞呢?上学去了么?怎么这些天都没回来了?”
我剥开桔瓣上的薄膜,将果粒掰出来轻轻塞进了他的嘴里。
“老问她干吗!回来了你又不认识!”
爷爷一听不乐意了,瞪着我说,“她是我孙女,我一手带大的,怎么不认识!”
我把脸凑了过去,“那你看我面熟不?”
爷爷拧着眉,盯着我瞧了好久,“有点儿面熟,你是谁呀?”
我瞧着他有些稚气的神情哭笑不得,却又觉得嗓子眼紧紧的,“我是邓丽君啊!你不是最喜欢听我的歌么?”
爷爷一听乐了,卸下假牙的嘴像个黑洞洞的弯月。
我休假的最后一天,爷爷精神突然变好了。不但认得人了,还直囔囔着要吃石榴,那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水果。
我跑下楼去买了石榴上来,他又睡着了。我坐在床边慢慢地剥着石榴。
“瑞瑞啊!”爷爷突然叫我。我起身看去,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我问他要不要吃石榴,他也不理我。
“瑞瑞啊,爷爷,对不起你!”
爷爷突然留下了眼泪,“爷爷对不住你啊!”
爷爷不停地重复着这两句,越说越激动。
我不解地看向站在一旁的爸爸。他犹豫了一会儿,说“哎!那是你爷爷的心病!还不是你出生的时候……当时你爷爷……你是不知道当时医生说得有多严重!你爷爷也是被唬住了,就,就签了放弃书!”
我一下子愣住了。
“你被遗弃在手术台上整整一晚上,大冬天的!第二天别人准备来收你火化时,发现你竟然还活着!”
爸爸有些哽咽,摸索着爷爷枯槁的手安抚着,“医生把你抱出来的时候,你浑身冻得乌紫,连声都哼不出来!我们都哭了,特别是你内疚了整晚的爷爷。他当时就给医生跪了下来,求他们无论如何也得救活你!说不管是残了还是傻了,他都养着!”
一股热流直逼我眼眶。我强忍了泪,想起有一次爷爷带我去看儿童偏瘫门诊的专家,专家说我这样的情况如果当时处置及时,应该会比现在好很多!我这才明白一向强硬的爷爷,为啥突然偷偷抹起眼泪来。
我看着病床上不停道歉的爷爷,扑上去抱住了他,“我现在工资不低,结了婚生了孩,每次还好吃好喝地拿来看你,我混得不好么!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
爷爷涣散的目光聚拢在我脸上,探索似的看了我好久,然后拍了拍我的手背,睡着了。
当天晚上七点,爷爷走了,走得很安详。
我一直握着他的手,直到殡仪馆的人强行将他抬走。
办完丧事,爸爸交给了我一个存折,说是爷爷留下的,是给我的。
我翻开存折,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我曾好多次揶揄爷爷越来越抠门,以为他是年纪大了给自己留棺材本,没想到都是攒给我的!
两万一千四百二十一块五毛!还不到我两个月的工资,爷爷抠抠搜搜地攒了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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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擦干眼泪,把存折夹进爷爷的相册里。
爷爷给我留下的,岂又只是这一本存折!
爷爷七七的那天晚上,我梦到了儿时的那条老街,暗红色的街道,街边坐着个老人,安详地晒着太阳。我跑过去,一声声地叫着爷爷。
我猛地醒来,四周一片寂静。这时,睡在一旁的孩子突然在梦里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是爷爷来看我们了!
有些人不论生死,都陪在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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