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隔板是一张石膏板,工地上拆下来的边角料,上面还留着半截铅笔画的线。搬进去第一天我就用手敲了敲,声音是空的。空的就好,空的说明它不隔音,但至少挡眼睛。
干活的地方在城郊,一个新建的小区,十几栋楼同时起。女工不多,能住宿舍的女工更少。管宿舍的把最角落那间分给我,说就剩这一个床位了,跟陈姐一间。陈姐六十岁,比我大十六岁。我当时愣了一下,六十岁还在工地,还住板房。
后来我知道自己没什么资格愣。四十四岁的我,也是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板房门口,箱子轮子坏了一个,在地上拖出很难听的声音。
进去的时候陈姐在织东西,毛线是拆下来的旧毛线,颜色混了好几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靠窗那张床。说那边风小,你睡那边。我自己占着门口这个,进出方便,我这人夜里老起夜。
第一晚我基本没睡。板房的墙薄,外面打风镐的声音凌晨还在响,说是赶工期的桩基。隔壁床陈姐呼吸声很匀,睡得很沉。隔板挡不住任何声音,她翻身,床架就响一下,我就在心里数一下。数到后半夜,我听见她坐起来,摸黑找水喝,动作放得特别轻,轻到像是怕吵醒我。
那种轻让我更睡不着了。一个六十岁的人,凌晨三点,在黑屋子里憋着动静喝水。
第二天干活,我在室内做二次结构,她在外面跟灰。中午吃饭她端着饭盆坐我旁边,说你夜里没睡好吧,眼底下乌青。我说认床。她说她第一年也认,认了小半年。她说这板房冬天冷夏天热,可比起老家,能挣钱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在扒饭。饭是白菜炖粉条,她把粉条都挑出来先吃,说留菜下饭。
我们干活的地方有个规矩,日结的不给住宿舍,月结的才给。陈姐是月结,我也是。她在这儿干了快四年了,我说四年,家里没人管你吗。她笑了一下,说管,怎么不管,就是管的方式是每个月问她要钱。
这话她说得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可我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熟了才知道,陈姐儿子在外地也干工程,欠了债,孙子在读书,老两口在家种地挣不来钱。她男人身体不行,出不了远门,她一个人出来的。她的工资卡不在我这儿这种说法,她自己拿着,但每个月发了钱,转出去大半,留一小部分当生活费。
我说那你图什么。她把筷子放下,说图我孙子别像他爸。
那天下午我在楼层里砌墙,一直想着这句话。砌一皮砖,想一遍。砌到腰疼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工地上像陈姐这样的人不是一个两个,只是他们不站在你眼前的时候,你以为不存在。
我们宿舍那层一共住了几间女工,大多是干保洁和杂活的,年轻些的干资料,年纪大的全在外头。有个细节我印象很深,公共水房里,年纪大的女工洗衣服都挑最晚的时段去,错开年轻人,说是免得挤。可我看得出来,是免得让人看见她们用最便宜的皂,衣服领子磨破了翻过来缝一道再穿。
那种自觉的躲,比穷本身更扎人。
跟陈姐住久了,隔着那层石膏板,一个人的日子基本是透明的。她夜里咳嗽,我听得见。她跟儿子打电话压低声音,我也听得见。有一次电话里她儿子说这个月再打点,她在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上个月刚打过,这个月工地上活少,扣了雨天。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听见她最后说,行,我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隔板那边很久没有声音。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她戒烟好几年了,那天晚上又抽上了。
我在自己床上躺着,突然特别想哭。不是为她,是为自己。因为我在她身上看见了一种可能性,再过十几年,我会不会也在这样的板房里,隔着一层石膏板,对着电话说行,我再想办法。
我四十四岁,离婚七年,女儿跟着她爸,判的时候说好的抚养费,这些年给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我出来干工地,是因为工地上的钱比在县城干啥都来得快,小工一天也有两三百,赶上有技术的活,更多。代价是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周末,住板房,吃大锅菜。
当初离婚的时候所有人都劝我别要孩子,说带着孩子没法活。我要了。后来孩子还是归了她爸,不是我不想要,是我当时真的拿不出稳定的住处。这事我这辈子都过不去,但没人跟我谈这个,大家只问你在哪儿挣钱。
陈姐知道我的情况后没安慰我,就说了一句,闺女跟她爸,只要她爸不拦着,你就常打电话。她说她孙子一年见她一面,过年那几天,孩子跟她也生分。她说生分了也得打,打了才有得生分,不打就什么都没了。
这算什么道理,可我照做了。每周给女儿打一次。头几个月她嫌烦,后来有一天她主动跟我说了句学校的事,就一句,我挂了电话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工地上的女工有一种奇怪的秩序。男工的地盘是焊枪和架子,女工的地盘是灰桶和砖垛,但真正分高低的是年龄和技术。年轻的干信号工、干塔吊指挥,坐着按按钮。中年的干钢筋绑扎、二次结构,凭力气。再往上的年纪,就只能扫场地、清垃圾、洗铲车。
陈姐是例外。她会砌墙,会抹灰,手艺是年轻时跟她爹学的。工地上有手艺的老师傅,到六十还有人抢着要,因为贴出来的墙面平整,验收一次过。她指着外头一栋楼跟我说,那栋的西墙是她抹的,一个空鼓都没有。
说这话的时候她腰是弯的,在绑护腰。可她脸上那个劲,我在很多年轻人脸上都没见过。
我一直以为尊严是跟收入挂钩的。在这间板房里待久了,我改了看法。陈姐的收入一大半不归她自己,但她的手艺归她自己,谁也拿不走。她的腰弯着,但她指着一面墙说一个空鼓都没有的时候,那个腰杆是直的。
而我呢,我有手艺吗。我是半路出家,前半辈子在县城开小卖部,店倒了才出来。我砌的墙,头三个月返工率极高,带我的师傅骂过我不少回。有一阵我甚至想过,我这么大岁数学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有天夜里我隔着板问陈姐,你有没有觉得这辈子亏。她那边安静了一下,说亏,怎么不亏,年轻时候要是能上学,谁在这儿跟灰。她说她那个年代,家里供弟弟不供她,她成绩比弟弟好。后来弟弟进城当了工人,她留在村里嫁了人。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过了一会儿说,睡吧,明早还有活。
第二天她跟平常一样,五点起床,先烧一壶水,给我也晾上一杯。这个习惯她保持了很久,我一直没跟她说过谢,因为说了她就要客气,客气了就生分。我们这种关系,经不起客气。
工地宿舍的隔板,隔开的是两张床,隔不开的是两段人生的下半场。这话有点酸,可我想不出更准确的说法。她的六十岁和我的四十四岁,中间差的不是十六年,是一整个时代。她被时代拿走的东西,我这代人以为自己逃过了,结果只是换了个方式再经历一遍。
比如老了一样要出来挣钱这件事。她在工地,我可能过十年也在工地,或者在别的地方,干着一样性质的事。区别只是名字不同。
有一次发工资,我数了数到手的钱,比上个月少了小一截。去问,说是有几天算的杂工,没算技术工。这种事在工地上太常见了,你去理论,人家拿本子给你看,你明明干的是技术活,本子上写的就是杂活。你吵,明天就换人。
我没吵,回宿舍坐在床上。陈姐看出不对,问了几句,然后带我去找带班的。她一路上跟人说的是,这闺女砌的墙你去验,验出毛病一分钱不要。带班的去看了,回来把工钱补了。
回来的路上她跟我说,你手上过得硬,腰杆就能硬。你要是活干得稀碎,今天这个亏你就得咽下去。她说她年轻时也咽过,咽多了才明白,光咽不练,就一直咽。
这话我记到现在。不是因为它多漂亮,是因为它是我这些年在现实里被反复验证过的东西。你手里有没有东西,决定了别人怎么对你,这个规则简单粗暴,但在工地上,它起码明码标价。
相比之下,外面的世界就虚伪多了。我开店那些年,见过太多笑面的人,账拖到最后一天,还要挑你的错。工地上的欺负是明着来的,你打得过就过,打不过就忍。我竟然觉得后者好受一些,这大概就是被社会教育出来的斯德哥尔摩。
陈姐身体出问题是在入冬以后。她的咳嗽拖了一个多月,一直不好,夜里隔板那边咳得整张床都在震。我劝她去查查,她说工地旁的小诊所看过了,拿了药,不碍事。
药吃完了还咳。我说去大医院,她摆手。我知道她在怕什么,怕查出大的,怕查出大的就要花钱,花钱就断了家里的供给。这个逻辑听着荒唐,可它在一个六十岁的、全家人指着她打工钱的人身上,严丝合缝地成立着。
后来是我半拖半骗把她带去县医院查的。结果出来,不算最坏,肺上有点问题,需要治,需要休,不能再吸灰。
回程的车上她一直看着窗外。快到工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那我休了,这个家的钱从哪儿来。
我没答上来。这句问话我到现在也答不上来。它不是一个人的问题,它是所有在工地上干到六十几岁的人,共同悬在头顶的一句话。休了,钱从哪儿来。不休,命从哪儿来。这个问题没人给他们答案,他们自己也没有,只能一天一天往前挪,挪到挪不动为止。
陈姐最后还是回家了。走的那天早上,她把床铺卷得整整齐齐,把没用完的洗衣粉留给我,把她那盏小台灯也留下了。她说台灯你用,我家里有。
送到工地门口,她要自己拎箱子,不让我送。我非要送,她拗不过,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到了路边等车的时候,她突然说,那面西墙你要是哪天路过,替我看一眼,别让人给凿了。
我说好。
车来了,她上车,坐窗边,没回头。车开走了我才想起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全名叫什么。工地上大家都叫她陈姐,工牌上好像有个名字,我从来没认真看过。一个人跟你在同一间屋子住了大半年,隔板薄得连呼吸都挡不住,你却不知道她叫什么。
这不算冷血,或者说,这就是工地的规则里最冷血的部分。人和人贴得这么近,又随时可以彻底消失。她走了,床铺空了两天,第三天就住进来一个新的大姐,五十来岁,也是拖着一个行李箱。
新来的这位问我,隔板那边原来住的是谁。我说一个砌墙很好的大姐。她哦了一声,开始铺床。
那天晚上,隔板那边有了新的呼吸声。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突然想起陈姐说过的话,打了才有得生分,不打就什么都没了。我拿起手机,翻到女儿的头像,犹豫了很久她会不会已经睡了。
窗外打风镐的声音还没停。我盯着屏幕上的时间,想着明天还有一面墙等着砌,想着那面西墙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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