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珠江口,海风带着咸味往领口里钻。我站在焊接车间门口,手里那份名单被风掀得哗哗响:十八个名字,一水儿的乌克兰女焊工,集团为LNG船订单从跨国劳务合作里引进的。
厂里接这批船的时候,国内熟练焊工的缺口明摆着,人是按文件批下来的,活儿得在钢板上见。大巴进厂门的时候,副主任孙茂林小跑过来,压着嗓门问我心里有没有底。
我说,有没有底,得看钢板。第一个下车的女人个子高,金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工装外套搭在胳膊上。我迎上去,用半生不熟的英语打招呼,她伸出手,一口带口音却流利的中文:赵主任,我叫卡捷琳娜,领队,我们可以直接开工。我愣了半秒,把名单折好塞进口袋。这位,不像来打工的,倒像来收账的。
第二天上午的全车间会上,我把话摆在明处:GPLNG船的液货舱维护系统,不锈钢波纹板,全位置、单面焊、双面成型,X光探伤合格率必须达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舱里装的是零下一百六十三度的液化天然气,焊缝上不敢有半点侥幸。谁有把握谁上,没把握的,给人家打下手。车间里三百多号人,目光齐刷刷压在那十八个身影上。
前排几个小伙子交头接耳,后排有老师傅抱着胳膊,脸上明摆着四个字:走着瞧吧。我没替任何一方打包票。缺人是真的,质量责任也是真的,两样都捏在我手里,一样都松不得。
周德柱头一个开口。他是我师傅,车间里公认的老把式,说话从来不绕弯:主任,不是咱排外。这活女焊工本来就少,何况一下来十八个外国人。
厂里的分段装配、报验顺序,她们一步没走过;液货舱里那可是仰焊,人侧躺在加强筋中间,枪举过头顶,熔池往下坠。一点二毫米的薄板,稍不留神就烧穿,焊漏一块,整板报废,损失以万计。
这跟手艺好不好是两码事,是能不能在这条线上站得住的问题。他这话说得硬,我知道他不光是冲国籍和性别来的,他盯的是关键工序本身。这话我得接,但不能顺着任何一边接。
卡捷琳娜站起来。她没要求照顾,也没争辩,只用中文说:周师傅,让我们试试。三天。试板不合格,进舱不合格,我们自己收拾行李。
车间里静了几秒。周德柱哼了一声,没再言语。我拍板:三天。先试板,后进舱,质检员老吴全程跟检,检测说了算,谁的脸面都不算。
散会的时候周德柱从我旁边过,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主任,三天后,报告拿来我看。我说,给你看,还得请你亲自上手摸。他脚步没停,背影里透出一股那就走着瞧的劲儿。
当天下午,六块试板送到工位。卡捷琳娜带两个姑娘换上焊服,蹲下,面罩一放,弧光就起来了。行车停了,砂轮机不响了,连铆工都放下锤子围过来看。
我站在五米外,看熔池在钢板边缘均匀铺开,鱼鳞纹一层压着一层,收弧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三个小时,六块试板全部完成。
老吴拎着超声波探伤仪一段一段扫,摘下耳机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飘:主任,六块,全是一级。里头没气孔,没夹渣,没未熔合。车间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像水开了锅。
我没急着高兴。试板是平焊位置,真正难的在舱里。第三天一早,卡捷琳娜主动来找我,要求进舱实操。我盯着她看了几秒:舱里通风、照明、监护都按规矩来,薄板烧穿的风险你自己掂量。
她说:赵主任,舱里是我们每天上班的地方,躺着焊和蹲着焊,我们焊了十年。我点头,让安全员把该查的查了一遍,自己守在舱口。
液货舱内部空间逼仄,纵横的加强筋把舱壁隔成一个个狭小的隔间,人钻进去只能蹲着或者侧躺。面罩放下的那一瞬,舱里只剩一团蓝光。
电流声由强转弱,再由弱转强,稳得像呼吸。周德柱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舱口,抱着胳膊,压着嗓子跟我说了一句:走得稳。这不是背出来的,是焊出来的。四十分钟后,卡捷琳娜爬出来,额角全是汗,摘了手套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探伤报告下午出来,一级。周德柱把报告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叹了口气:服了。可他扭头又补了一句:主任,手艺是过关了,我担心的才刚开始。
十八个人编进六个班组,两班倒,跟谁搭,怎么接,天天这么稳不稳,这才是要命的。一板漂亮的焊缝,证明不了两拨人能一块干活。
我知道他说的在理,当天就把十八个人编进了中方班组,每个组配上老师傅带工位。卡捷琳娜没有挑组,分到哪组是哪组。那几天收了工,她常多留一个钟头,手把手教几个年轻人调电流、控角度;周德柱背着手站在后头看,有一回忍不住插了句嘴,两个人对着一段焊缝比划了半天。看得出,他不是服软了,是换了件事操心。
正式混编后的第一周,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十八个人里有个叫奥克萨娜的姑娘,个子不高,话不多,活是全队最细的。别人焊完收工,她要多留二十来分钟:把焊渣清干净,用钢丝刷把焊缝两侧刷出金属光泽,再用记号笔在钢板边缘写下自己的工号。
孙茂林跟我说,这姑娘天天耽误工时。我说,你先看看她焊的那几段,再算这二十分钟。有一次收工,我走过去问她,为什么要多费这道工夫。
她想了想,用不太熟练的中文回答:我父亲也是焊工。他告诉我,焊缝就是焊工的签名。签了名,就要负责。我问,多花这二十分钟,影响进度吗。
她点头:影响。可是第二个人接手的时候,看得见我做了什么。我心里动了一下,没再多说,只在排班表上把她的名字多看了一眼。从那天起我记下一条:她的焊缝要是出了问题,先找工号,再找人,不用猜。
第二周,麻烦来了。首批混编协作件复检,老吴把几张流程单送到我办公室,红圈画得蹊跷——不在谁的手法段上,全挤在两班交接的地方,白班接手后焊的头一道缝。
老吴挠着头:主任,这个分布,我干质检十几年,没见过。周德柱跟着进来,门都没关严就开了腔:主任,我早说过。八成是她们把老厂的参数带过来了,电流电压按习惯走,咱们的坡口吃不住这个走法。
话音不高,走廊里都听得见。我把几张单子铺开看了半晌。标记的位置不挑人,挑的是时间。这事,不能凭嘴上功夫定。
下午,卡捷琳娜抱着一个硬壳本子进来,翻开,一页一页全是手写记录:日期、部位、电流、电压,一笔不落。她说:我的参数都在这里,跟老厂的不一样,是我自己改过的。
周师傅说参数有问题,请他对着标记指出是哪一条。周德柱皱着眉翻了两页,脸色缓了些,脖子却一梗:单子上是对不上,可标记总不会是假的。
两个人隔着桌子,谁也不让谁。我听了一阵,开口把话按住:都别争了。标记是真的,参数也是真的,那就说明咱们有一样东西是假的——记录不全。
我记着奥克萨娜那条习惯,先找工号,再找人。走,到工位上去,沿着交接点一段一段对,对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
我们在交接点上蹲了一下午。把复检标记的焊缝逐段翻出来,对着钢板上签的工号和时间核。核到一半,周德柱的脸色先变了:被标记的缝里,有乌方焊工的号,也有咱们中方焊工的号,共同点只有一个——全是接班后焊的头一段。
我叫来白班接手的小刘,问他交接时听到了什么。他挠头:电流按卡上走的,别的……没人跟我说间隙的事。我们又把夜班的铆工请过来,他证实,有一段偏大的间隙是他修的,口头交代过一句,没落到纸上。
再查作业卡,根子露出来了:翻译过的卡上只印了电流范围,没有坡口间隙,也没有上一班临时调整的栏目。白班的人按标准参数,焊了非标准的状态。
周德柱蹲在钢板前量完那段间隙,半天没吭声,最后把卡尺一收:不是谁的手的问题,是卡上没这一栏。换我接班,我也得焊错。
卡捷琳娜也摇头:我光记自己的参数,记不住别人的装配。个人手艺再好,交接断了,谁都得栽。两个人蹲在标记前,头一回说的是同一句话。
新的交接卡是两个人一块弄的。晚上就在我办公室,周德柱趴在桌上画示意图,说印出来的图不如手画的亲,每个分段的坡口状态都标上去;卡捷琳娜添参数栏,又在末尾加了工号栏:交班人签,接班人也签,接班的人得先把交底内容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说对了才落笔。
卡面中乌两种文字对照。为着临时调整这个词的译法,两个人较了半天劲,周德柱非要在旁边加一句口头说过不算数,卡捷琳娜笑着补了行小字。
第二天夜班交班,我特意去看头一回试用。接班的小刘把卡上的话复述了一遍,到一个乌克兰词的时候卡了壳,卡捷琳娜纠正两遍,直到他念顺,前后两人才在钢板边上并排签下工号。
奥克萨娜那句签名,从她一个人的习惯,变成了整个班组落笔的东西。那之后几天再复检,交接缝上没再扎堆冒出红圈。我在旁边看着,没多插话。有些规矩得让他们自己长出来,我替他们立,立不住。
第四周开头,厂里接到船东通知:验收提前。工期一下子压掉近三分之一。我连夜重排两班倒,十八个人带着各组分段往里赶。
第三天中午,卡捷琳娜到我办公室来,说奥克萨娜发烧了,人已经在舱外换焊服,说是不愿意让同组的人替她补工。卡捷琳娜眉头拧着:赵主任,让她少焊两个小时行不行?
少一个人,我们那段的进度就悬了。我放下笔往舱口走。奥克萨娜穿着焊服站在通风口边上,脸烧得发红,见我来,先开了口:赵主任,让我进。
欠着人家的工,我夜里睡不着。我说,活不是债,是可以分着干的。医务室的医生很快过来,量了体温,结论简单:低烧未退,密闭舱内高温作业不宜。
我当着她的面,把她的名字从当班表上划掉:这个当班资格,我取消了。舱里不是较劲的地方,你的签名还在钢板上,人先得在。
我以为卡捷琳娜还要争两句进度,她却只沉默了几秒,点头:好,人我带回去,工位重新分。倒是周德柱先动了。他没去劝奥克萨娜,径自拿着新交接卡蹲到分段图前,把她的工位拆成三段。
老李把烟头摁灭,头一个开口:我先认一段。小刘跟上:算我一个。刚出师的徒弟迟疑了一下:师傅,这种段我没干过。周德柱说:卡上有图,照图干,出了事算我的。
相邻两个工位的活并了并,卡捷琳娜负责复核,三个人各自在卡上签了自己的工号。周德柱把卡折好塞进胸前口袋:按卡走,复述,签名。奥克萨娜站在舱口边,看着自己那三段被领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奥克萨娜歇了一天。第二天没回舱,先到质检区帮着整理复检记录,这是我安排的轻省活。傍晚我送排班表过去,看见她把这几天的交接卡一张张翻过,翻到补位那三张,停住了。
卡上,老李、小刘和徒弟的工号签得歪歪扭扭,没有一个写着她的号码。她盯着看了很久,抬头问我:赵主任,他们的焊缝,探伤过了吗?
我说,过了,一级,卡捷琳娜复核的。她把卡理齐,放回文件盒,用中文慢慢说:那我就放心了。我的号没有人替我签,他们的号替我把活干了。
原来不上舱,也不算把同组的人欠下。我听懂了。她原先把责任当成一个人在舱里扛到底的事,那天她看见了,责任除了自己扛,还有别的落点:一栏叫补位,一栏叫签名。
验收那天,船东代表带着第三方检测机构进场,液货舱内三百多米焊缝全部过X光探伤。数字出来的时候,老吴在探伤室里念了两遍才敢报: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二。
首制舱按提前后的日期交付,船东代表在报告上签了字。我站在人群后面,看卡捷琳娜和姑娘们抱在一起。周德柱凑过去,用前几天跟姑娘们现学的乌克兰语说了句谢谢,发音歪得厉害,几个抹眼泪的姑娘破涕而笑。
庆功餐摆在厂区食堂,桌上除了白切鸡,还有姑娘们照家乡方子改良的一锅罗宋汤。我端着茶杯挨桌敬,走到那桌时,卡捷琳娜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我:赵主任,十八个人都签了名。
我们想申请延长合同,下一艘船,我们接着焊。这里认我们的技术,也让我们把自己的做法写进共同的规矩里。来的时候,我们用三天证明会焊;这一个月,我们学会了怎么跟你们一块干活。
这两样,我们都不想丢。我展开信纸,十八个签名,有工整,有潦草。我把信折好,先说实话:合同我做不了主,要报厂里审批,我不替厂里许什么诺。
然后当场在申请后面签了推荐意见,把这一个月的探伤数据和验收结果一条条写上去,一个字没夸。孙茂林凑过来小声问:主任,这十八个人要是真能都留下……
我说,先报上去,批不批,让数据说话。写完,我宣布了另一件事:下一艘船的混编培训,周德柱和卡捷琳娜共同负责,一个教厂里的工序,一个教舱内的手法。
周德柱正夹着一筷子白切鸡,闻言抬眼看我,嘟囔了句又给我派活,到底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跟卡捷琳娜碰了杯。
散席前,周德柱把头一张双语交接卡的原件找了来,纸边已经被摸得起了毛。他把笔递给奥克萨娜:姑娘,这卡是你那句签名闹出来的,头一个名字,该你补上。
奥克萨娜看看他,又看看卡,在工号栏里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号码,然后把笔递还给他。周德柱接过去,在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两个名字挨着,一乌一中。
夜班的班长在门口候着,周德柱把卡拍到他手里:下一舱,按卡交接,复述,签名。班长应了一声,转身往船坞走。卡上的墨迹还没干透,下一班的人,已经照着它接手工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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