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答辩室里的冷气开得极足,头顶的投影仪风扇嗡嗡地响。我站在台前,手边放着几本刚打印出来的、还散发着油墨味的博士论文。
三十多万字,A4纸打出来,足有半个砖头那么厚。学校给每个博士生都有一笔打印经费,别的同学印个一二十本,发给答辩老师、存图书馆都不成问题。到了我这儿,印完三本,经费就见底了。
底下的答辩委员会坐着五位教授,大都是从外校请来的。坐在正中间的是杭州师范大学国学院的副院长范立舟教授,按辈分算,他是我的师叔。
范教授把手边那本厚厚的论文往前推了推,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抬头看着我。
“你这本书,寄给我之后我看了两天。”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没带什么情绪,但杀伤力极大,“没看懂。”
底下瞬间安静了。我站在台上,手心开始往外渗汗。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纸巾,没敢拿出来。
“这样吧,”范教授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打量着我,“你现场来给我用宋代的命理学,批一下八字。你要是能批出来,我这边就通过。”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在正规的历史学博士答辩现场,导师要求学生当场算命,这大概是建国以来头一回。
那会儿我是暨南大学历史系一个快要熬出头的博士生。我的研究方向是宋代的命理学。这是一个非常小众的学问,小到全国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在搞。
之前有个跟我关系很好的老教授,在教研室喝茶时拍着我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说:“我来这几十年了,你这本书,可能是咱们暨大建校以来写的最后一本历史学的博士论文了。”
这话听着是玩笑,其实背后是学术边缘化的凄凉。历史学界关注的大多是显赫的政治制度、经济变迁或者宏大叙事,命理学这种东西,在世俗人眼里就是故弄玄虚、装神弄鬼的算命书。
明清以来的命理学书籍,几乎见不到宋代命理古法的影子,全被后来兴起的各种变体掩盖了。
两三年的时间,我几乎把自己钉在了图书馆的古籍善本室里。这套理论已经死亡了数百年,没有任何现成的框架可以套用。
我要做的,就是从那些残卷、笔记和只言片语中,把宋代命理学的底层逻辑一点点拼凑出来。历史学研究的就是过去发生的事情,有的关注显赫的事物,有的关注细微之处,我研究的可能是一种躲在暗处的、不为人知的东西。
如果我不研究,未来高校里的学者,基本也不会再去碰它了。这不仅是拿个学位的事,这是在给一门绝学续命。
但现在,我站在这道门槛上,随时可能因为这东西“没人看得懂”而拿不到学位。
你要是让我用今天市面上流行的子平术,也就是现在的八字算命术,我张口就能给你批一段。但宋代命理学和今天的子平术,不是不太一样,是完全不一样。
今天的子平术讲究十神、格局,有一套非常成熟的推演逻辑。但宋代的古法里,没有这套东西,它依靠的是一套更古老、更繁琐的神煞、限运和干支刑冲克害的原始关系。
这就好比现代人习惯了用计算器,你非要他用算盘去算一道复杂的应用题。难度反而更高。
更何况,底下坐着的都是正统的历史学教授。我要是在台上装神弄鬼,胡诌一通,不仅答辩过不了,更是给这门学科定了死罪。我没法退,只能硬着头皮上。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
我转身走向黑板,拿起一根粉笔。没有去找什么历史名人的八字,就随手在书中指了一个命局,把年月日时四个柱子写在黑板上。
“我如果批这个八字,”我转回身,看着范教授,尽量让声音平稳下来,“我的立足点,是宋代古籍里讲究的古法体系。重点是看日主与这个时柱之间的暗合关系。”
我在黑板上画上线,标出天干地支的生克路径。
“他们彼此之间,不是简单的生扶,而是刑害交加。”我指着其中一个地支说,“所以得出这个命局,它的优点在于根基虽浅却有源,缺点在于中年必有一劫。在这方面的财运尚可,但在那方面的六亲关系就非常糟糕。”
我一条一条地往下顺,大脑飞速运转,不敢有半点停顿。那一刻,我不再是一个求着过关的博士生,而是一个在跟几百年前的古人对话的人。
这套逻辑是自洽的,它不是骗术,它是古人面对未知时总结出的一套生命智慧。
讲完最后一笔,我把粉笔扔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范教授盯着黑板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旁边几位外校的教授也跟着点了点头。
答辩就这样过了。没有激烈的学术智慧的碰撞,只有一场实打实的现场算命。
后来,我顺利拿到了博士学位,大概也是建国以来第一个靠研究命理学获得博士学位的人。
再后来,我凭着这套研究,进了中医药院校,成了一名中医学的副教授。中国自古以来,医易都是不分家的,好的中医都是懂易的。
我不希望这套复原的理论只停留在纸面上,成为一本落灰的学术著作。我希望它能真正让现代人了解古人的智慧,从中汲取养分,修身养心。
在临床和教学里,我经常面对那些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命理学从来不是铁口直断的宿命论,它更像是一张生命的天气预报图。
古人是想告诉后人,在什么样的时间节点,应该收敛,在什么样的节点,可以进取。切实地给大家的生活和身心修养带去帮助,纠正世人对它的偏见,这才是我复原这套学问的真正意义。
2024年,我去中国美院做讲座,正好在杭州。范立舟先生听说我来了,还专门请我吃了一次饭。
在西湖边的一个包厢里,菜过五味。我端起茶杯,提起了十年前答辩现场的那场“算命”。
“范老师,当年您让我现场批八字,我当时汗都下来了。”我笑着说。
范教授愣了一下,端着酒杯,眉头微皱,想了半天。然后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哈哈大笑起来:“有这回事吗?我怎么完全没印象了!”
我也跟着笑。别人答辩都是很严谨的学术探讨,到我这儿变成了一场算命。搞得我的人生都特别搞笑。
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我也释然了。他早就不记得我当年在黑板上批过什么八字,也不记得我推导了怎样的命局。但在那个冷气开得很足的答辩室里,那套死去了几百年的理论,毕竟真真切切地活过来一次。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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